门外那张脸出现的一瞬间,李秀兰手里的钥匙掉在了地上。
客厅里,方建国听见动静,猛地站起身。
“秀兰,门口是谁?”
李秀兰没有回答。
她整个人僵在门口,眼睛死死盯着面前的年轻人,像怕自己一眨眼,人就没了。
两年。
整整两年。
她把小区监控翻到眼睛发疼,派出所跑到民警都认识她,寻人启事贴了一层又一层。
照片上的方希,还停在两年前。
笑得没心没肺,像出门买瓶水就能回来。
可现在,他真的站在了门外。
脸瘦了,眼神沉了,头发也长了。
但眼角那颗小痣,还在。
李秀兰嘴唇抖得厉害,手伸出去,又不敢碰。
方希看着母亲花白了一些的头发,胸口像被什么堵住。
他在大唐见过战场,见过帝王,见过生死。
可这一刻,他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膝盖一软。
他重重跪在了门口。
“妈……”
方希抬起头,眼眶通红,声音低得发颤。
“我回来了。”
这一声落下,李秀兰终于撑不住了。
“啊——”
她扑上来,一把抱住方希,手臂勒得很紧,像要把他重新塞回自己怀里。
“你这孩子!”
“你还知道回来!”
“你知道妈这两年怎么熬的吗?”
她一边哭,一边拍他的背,拍着拍着,又开始摸他的脸、肩膀、胳膊。
像是要确认眼前的人有温度,有呼吸,真的活生生回来了。
方希跪在地上,任由她抱着。
鼻尖全是熟悉的洗衣粉味。
这味道,他在长安想过无数次。
每一次想起来,都只能咬牙忍下去。
“妈,对不起。”
“对不起……”
他反反复复只会说这几个字。
客厅里,方建国已经冲了出来。
看见门口跪着的方希,他脚步猛地顿住。
这个平时话不多的男人,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骂人。
最后却只是一把抓住方希的胳膊,把人往上拽。
“起来!”
“跪在门口像什么样子!”
方建国的声音很硬,掌心却抖得厉害。
他把方希拽起来,又别过脸,飞快抹了一下眼角。
“进屋。”
“回来了,就先进屋。”
李秀兰却还抓着方希不放。
“我不松手。”
“我一松手,他又没了怎么办?”
这句话一出,方希心里狠狠一疼。
方建国也沉默了。
门外,李丽质站在一旁,怔怔看着这一幕。
她从没见过这样的方希。
在长安,他敢与君王争辩,也敢在满朝文武面前寸步不让。
可在这里,他只是一个红着眼、不敢抬头的儿子。
她忽然明白,方希为什么总把那张小小的画像收在怀里。
原来这间窄小的屋子,才是他真正拼命想回来的地方。
哭声渐渐低了下去。
李秀兰这才注意到,门口还站着一个小姑娘。
那姑娘穿着一身她只在电视剧里见过的裙衫,发髻精致,眉眼漂亮得不像真人。
李秀兰愣住了。
她看看李丽质,又看看方希。
“小希,这姑娘是谁?”
“她家里人知道她跟你回来吗?”
方建国也皱起眉。
儿子失踪两年,回来时穿着古怪衣服,还带着一个同样古怪的小姑娘。
这事怎么看都不寻常。
方希头皮发紧,立刻往前站了半步。
“爸,妈,她叫李丽质,跟着我学过东西,情况有点特殊。”
“你们先别急,回头我慢慢解释。”
李丽质听见自己的名字,以为该行礼了。
她向前一步,双手交叠,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礼。
“小女李丽质,见过伯父、伯母。”
李秀兰当场慌了。
“哎呀姑娘,别行这么大的礼,阿姨受不起!”
她赶紧上前扶人。
“快起来,外面冷,先进屋暖和暖和。”
方建国也有些手足无措。
这阵仗,他只在古装剧里见过。
方希赶紧关上门,把楼道里的寒气隔在外面。
客厅不大。
旧沙发,旧茶几,电视里还放着广告。
茶几上摆着没收拾的碗筷,墙边的拖鞋还是两年前那几双。
方希看着这一切,心里忽然安定下来。
这里没有宫墙,没有朝堂,没有系统任务。
这里只有家。
李秀兰拉着他坐到沙发上,手一直攥着他的手腕。
“小希,你老实跟妈说。”
“这两年你到底去哪了?”
“是不是被人骗了?有没有欠债?有没有犯事?”
方建国坐在旁边,脸色也沉着。
他没催,可眼神一直落在方希身上。
方希知道,这一关躲不过。
他深吸一口气。
“爸,妈,有些事我现在没法一下子说清。”
“但我保证,钱干净,人安全,我没有欠债,没有犯事,也没有被谁控制。”“我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学了些东西。那里规矩很严,不能随便和外面联系。”
这解释依旧不够完整。
可他只能说到这里。
总不能告诉父母,自己这两年去了大唐,还被一个系统按着改了半部历史。
李秀兰盯着他看了很久。
最后,她什么都没再问,只是声音哽住。
“那你吃得饱吗?”
“有没有人欺负你?”
方希喉咙一酸。
“吃得饱。”
“也没人欺负我。”
他没有提刚到那边时的狼狈,也没有提那些几次擦肩而过的险境。
更不会说,自己斗过突厥,压过世家,也曾在帝王面前寸步不让。
在母亲面前,他只想让她安心。
李秀兰听完,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站起身,擦了擦眼角。
“瘦成这样,还说吃得饱。”
“你坐着,妈给你下碗面。”
“卧两个鸡蛋。”
说完,她转身进了厨房。
很快,抽油烟机响了起来。
锅铲碰到铁锅,发出熟悉的声响。
方希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的动静,眼底一阵发热。
方建国沉默片刻,从茶几下面拿出一个盒子,推到他面前。
盒子里放着一张银行卡。
“这卡里的钱,我们一分没动。”
方建国声音压得很低。
“警察问过,银行也查过,都说手续没问题。”
“可五千万太吓人了。”
“我和你妈连亲戚都没敢说,生怕哪天有人找上门。”
方希看着那张卡,心里发沉。
这笔钱原本是他留给父母的保障。
可保障太大,也会变成麻烦。
他把银行卡推回去。
“爸,这钱能用。”
“但住这里不安全了。”
方建国眉头一紧。
方希继续道:“今晚我就联系中介和安保公司,先换到安保好的小区。”
“再请两个靠谱的保镖。”
“你和妈别心疼钱。”
“安全最重要。”
方建国看着他,忽然有些恍惚。
眼前这个人还是他的儿子。
可说话时的语气,已经不像当年那个遇事先问家里的年轻人。
他像是早就习惯了替别人做决定。
也习惯了把风险挡在前面。
方建国沉默许久,点了点头。
“行。”
“听你的。”
厨房门打开。
李秀兰端着一个大瓷碗走了出来。
“来,趁热吃!”
碗里是满满一碗手擀面。
两个荷包蛋卧在上面,葱花浮在热汤里,香气一下子铺满客厅。
方希接过碗,手指被烫了一下,却舍不得放开。
他夹起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
熟悉的碱水味。
酱油,猪油,葱香。
一口下去,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高考前夜,母亲也给他做过这样一碗面。
那时候他嫌烫,嫌淡,还催她少唠叨。
现在他才知道,有些唠叨,隔了两年再听,都是奢侈。
方希低下头,一口接一口吃着。
长安的宫宴再精致,军中的干粮再顶饿,都没有这碗热面让他踏实。
吃着吃着,眼泪落进碗里。
李秀兰坐在旁边,眼眶又红了,却还笑着说:“慢点吃,锅里还有。”
方建国默默抽出纸巾,推到他手边。
李丽质坐在一旁,安静得出奇。
她看着这间不大的屋子。
看着那个会为方希擦眼泪的母亲。
看着那个嘴硬却红了眼的父亲。
她忽然觉得,这里比宫中任何一盏琉璃灯都要暖。
方希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放下碗。
胃里暖了。
心也像终于落回了原处。
李秀兰开始絮絮叨叨。
说隔壁王婶搬走了。
说楼下那家又添了孙子。
说她明早去买肉,给他包饺子。
方希安静听着,脸上带着笑。
可下一瞬。
那个被他刻意压在心底的声音,还是准时响了起来。
【返乡剩余时间:22小时58分17秒。】
方希的笑僵在脸上。
他看着还在计划明早买菜的母亲。
看着给他倒水的父亲。
指尖一点点发凉。
原来二十四小时,短到连一顿团圆饭都留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