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打开军报那一年,北境又闹了起来。
当年从渭水逃走的突厥残部,再次南下。
边境告急。
朝堂忙得脚不沾地。
李世民几日没合眼,尉迟恭披甲北上,先去稳住战况。
房玄龄坐镇中书。
长孙无忌把粮草、军械、军报一条条压在案上。
可再忙,也没人敢提终南山。
那座山,成了长安城里一桩怪事。
百骑司抓过两个嘴碎的校尉。
一个喝酒吹牛,说自己见过山中仙人。
第二日,人没了官身,家中老小也被送回原籍。
另一个更蠢,私下画了一张终南山小院的草图,刚卖给坊间游侠,当晚就被拖进诏狱。
从那以后,长安人都懂了。
终南山可以看。
不能问。
也不能上。
一年时间,山脚下的野草换了一茬。
皇帝没派兵。
百官也没人上山。
偶尔有樵夫误入山道,走着走着就回了原地,怀里的柴还少了一半。
有人不信邪,结伴上山。
半个时辰后,人全挂在山脚老槐树上,裤腰带被打成死结,喊了一下午救命。
后来山下村民都开始绕路走。
只有方希过得很舒服。
菜地长得一般。
鱼塘里没几条鱼。
鸡倒是养肥了两只。
方希每日醒了吃,吃了睡,睡醒后再骂系统两句,日子清净得让人想哭。
这一日午后,方希刚把破竹椅搬到檐下,准备睡个长觉。
脑子里忽然“叮”了一声。
方希闭着眼,整个人停住。
“你最好是路过。”
系统没理他。
【历史修正任务发布。】
【任务目标:阻止李世民将长乐公主许配长孙冲。】
【任务时限:十二个时辰。】
【失败惩罚:宿主无敌权限收回三日,并触发命根子永久折半。】
方希睁开眼。
竹椅“嘎吱”一声,差点散架。
“你有病吧?”
【请宿主文明交流。】
“我文明你大爷!”
方希坐起来,抓起旁边半个冷馒头就往地上一砸。
馒头弹了两下,滚进鸡窝。
两只鸡扑上去啄。
方希指着天,气得半天没说出话。
“长乐才多大?你让我管人家婚事?”
【历史遗憾修正范围已确认。】
“那你找李世民去啊!”
【宿主为唯一执行者。】
“我执行个屁!”
【倒计时开始。】
【十一时辰五十九分。】
方希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自己。
打仗不怕。
刺客不怕。
李世民也不怕。
可这个惩罚太下作。
系统别的不会,拿捏人这块,手是真黑。
方希咬了咬牙。
“行。”
“你等着,等我哪天能把你掏出来,我先给你折半。”
系统安静了。
方希起身进屋,随手披了件旧外袍。
方希本想直接去太极宫,走到院门口又停住。
一年没见李世民了。
上次把人丢下山,话也说得难听。
这会儿突然进宫开口拆婚,李世民多半要多想。
皇帝这种人,越被人逼,越要问个明白。
方希揉了揉额头。
麻烦。
太麻烦了。
方希在院里转了两圈,最后从灶台旁拿了半根萝卜。
“算了,吓他一下,省事。”
话落,人已经没了。
……
太极宫,甘露殿。
李世民正在看奏疏。
殿中灯火亮着,案上堆了几摞折子。
长孙无忌站在下首,手里捧着一卷名册。
“陛下,长乐公主年岁渐长,婚事该早做打算。”
李世民没有立刻接话。
长乐是他和皇后疼爱的女儿。
这桩婚事,李世民想了很久。
长孙家与皇后同族,长孙冲也算自小在宫里走动,品行、门第都挑不出大错。
亲上加亲,朝局也稳。
李世民放下奏疏。
“辅机,你觉得冲儿如何?”
长孙无忌拱手。
“臣不敢自夸犬子,只是长乐公主贵重,外嫁任何一家,都会牵动朝堂。”
“若入长孙家,皇后娘娘也能放心。”
李世民点了点头。
话稳。
理也没错。
李世民刚要开口,殿中忽然多了一个人。
没有脚步声。
没有通报。
门外禁军也没动静。
方希站在御案前,手里还拿着半根萝卜。
李世民手中的笔啪嗒掉在案上。
长孙无忌往后退了半步。
“方……先生?”
这一声出口,殿外禁军推门进来。
“陛下!”
李世民抬手。
“退下!”
禁军看见方希,脸都白了。
他们不认得人。
可一个外人站在皇帝御案前,这就是死罪。
李世民又重复了一遍。
“退下,把门关上。”
禁军不敢犹豫,退出殿外。
殿门合上后,长孙无忌仍没放松。长孙无忌盯着方希手里的萝卜,又看了看方希脚下。
人是真的。
不是传话。
也不是梦。
终南山那位,一年没动静,今夜直接进了皇宫。
方希打了个哈欠。
“你们刚才聊长乐婚事?”
李世民缓缓站起。
“先生此来,是为此事?”
方希把萝卜往御案上一放。
“别许给长孙冲。”
长孙无忌脸色变了。
长孙无忌忍了一年。
这一年,他没有派人上山,没有查方希,也没有在朝堂提起半句。
可现在,方希半夜入宫,张口就要断长孙家的婚事。
这事不小。
等于往长孙家的脸上踩。
长孙无忌压住火。
“先生,公主婚配,乃国事家事,皆有礼法。”
方希看他一眼。
“礼法能生孩子吗?”
长孙无忌被噎住。
李世民也没听懂。
“先生何意?”
方希揉了揉脖子,明显不想解释太多。
“近亲成婚,子嗣容易出事。”
长孙无忌皱眉。
“荒唐。”
“自古婚姻,讲究门第血脉。亲上加亲,何来出事一说?”
方希叹了口气。
“我就知道。”
方希最烦这种场面。
说点未来常识,对方听不懂。
讲太深,自己懒。
不讲,系统要割命根子。
方希看向李世民。
“你信不信我?”
李世民没立刻答。
李世民当然忌惮方希。
可长乐婚事关乎皇后,关乎长孙家,也关乎朝局。
一句“信不信”,压不住这么大的事。
李世民沉声开口。
“先生若有凭据,朕愿听。”
长孙无忌接上。
“陛下,婚事未定,朝中已有议论。若只因先生一句话便作罢,天下人会如何看皇室?如何看长孙家?”
方希点点头。
“行,要凭据是吧?”
方希抬手,在御案上敲了敲。
“搜集全城姻亲喜结连理之人,看他们诞下子嗣。”
李世民眉头一动。
长孙无忌脸色更沉。
“先查旧籍,再查太医署诊籍,查坊间接生婆,查亲上加亲的夫妻,查他们孩子早夭、痴傻、畸弱的数目。”
“别查一家两家。”
“百户起步。”
“能查多少查多少。”
“查完你自己做决断,我不干扰。”
殿里安静下来。
李世民的脸色也变了。
这话听着刺耳,可能查。
能查,就不是玄话。
长孙无忌盯着方希。
“先生可敢立字据?”
李世民脸色一沉。
“辅机!”
方希倒乐了。
方希把口中零食嚼完,抬手朝长孙无忌一点。
长孙无忌身上的玉带扣当场裂开。
啪。
腰间革带断成两截,落在地上。
长孙无忌站在原地。
方希慢吞吞开口。
“我是来通知,不是来求你同意。”
长孙无忌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他当朝宰辅,皇后兄长,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羞辱?
偏偏方希这一手,长孙无忌连怎么出的手都没看清。
李世民也没出声。
李世民看着那截断开的玉带,胸口那点帝王火气被压了下去。
一年过去了。
这人还是那样。
说来就来。
说走就走。
长安皇城在方希面前,跟自家院门差不多。
方希不想再待。
方希看向李世民。
“这事别拖。”
“十二个时辰内,把查案的人撒出去。”
李世民听出重点。
“先生为何如此着急?”
方希刚要走,身子顿了顿。
总不能说系统要砍他。
于是方希低头看了看。
“我困。”
李世民:“……”
长孙无忌:“……”
方希摆摆手。
“明早我来听结果。”
话音还在殿中,人已经消失。
御案前空了。
李世民盯着前方,许久没有开口。
长孙无忌重新系好朝服,脸色难看到极点。
“陛下,此人欺君辱臣,坏公主婚事,若再纵容,朝纲何在?”
李世民抬头。
“辅机。”
长孙无忌咬牙拱手。
“臣在。”
李世民拿起那半截萝卜,放到一旁。
“传百骑司、太医署、京兆府。”
“按先生说的查。”
长孙无忌抬头。
“陛下!”
李世民盯着长孙无忌。
“朕也想知道,他到底是在胡说,还是又说中了。”
半个时辰后,长安城多处坊门被敲开。
太医署旧籍被连夜搬出。
京兆府的吏员从被窝里爬起来,衣服都没穿齐,就被百骑司按到了案前。
各坊接生婆也被找来问话。
早夭的、痴傻的、天生畸弱的,一笔一笔往册子上补。
直到三更末,一名老太医抱着卷宗冲进甘露殿,跪下时差点摔倒。
“陛下!”
李世民放下茶盏。
老太医手抖得厉害。
“查到了。”
“亲上加亲者,子嗣多有早亡之例。”
“还有几户……几户情况极怪。”
长孙无忌一步上前。
“哪几户?”
老太医吞了口唾沫,声音发紧。
“其中一户,便是长孙氏旁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