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吹过山脚,草叶低了下去。
李世民脚下一落,身子晃了晃。
等站稳时,眼前已经不是那座小院。
终南山脚。
来时拴在林边的战马还在吃草,马鼻里喷着白气,缰绳轻轻晃着。
四周太安静了。
众人站在原地,衣袍上还沾着山里的露水,耳边却再也听不到小院里的动静。
尉迟恭回头看去。
山道还在。
石阶也还在。
可那条路明明就在眼前,没人敢再往上走一步。
一名亲兵脸色发白,指着山道,嘴唇哆嗦。
“陛……陛下……”
他没有说完。
也不必说完。
所有人都看见了。
终南山还在。
可他们进不去了。
刚才那股力量没见刀兵,没见马蹄,也没见谁动手,就把他们这些人从山上送到了山下。
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尉迟恭看了半天,拍了下大腿。
“仙人手段!”
“这绝对是仙人手段!”
他脸上倒没多少怕,反倒两眼发亮。
“挥手之间,就把咱们从山上挪到山下!俺老黑打了半辈子仗,哪见过这等本事!”
没人接话。
长孙无忌的脸色很难看。
他没有看尉迟恭,只看着李世民,声音压低了些。
“陛下,此人已非凡人能制。”
“他说无缘便不管李家江山,那不是闲话。”
“他能送走我等,也能取我等性命。这样的人若不为大唐所用,日后必成大患。”
长孙无忌说着,手指攥紧了些。
他这一生见过太多难缠的人。
世家门阀,突厥可汗,隐太子旧部,朝中清流。
这些人再难缠,也有弱点,有价码,有顾忌。
方希不同。
权位打不动他。
富贵压不住他。
人情拉不住他。
刀兵也近不了他的身。
这种人站在终南山上,平时不说话,只当是个隐士。
真开口时,连皇帝都接不上话。
房玄龄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辅机,慎言。”
他看了李世民一眼。
李世民脸沉着,双眼还望着山上。
房玄龄继续道:“先生已经说得够直白了,他不想管。”
“那句‘我不是你李唐的狗腿子’,不是气话。”
“咱们先前那些试探、拉拢,在他眼里,恐怕都不值一提。”
尉迟恭听不下去了。
“什么大患?”
“先生要真想害人,刚才刺客动手的时候,他坐着喝茶不就行了?”
“他救了皇后娘娘,救了陛下,也顺手救了咱们。你们倒好,才一下山,就开始猜忌人家!”
长孙无忌转头看他,语气发冷。
“敬德,你只看见他救人。”
“我看见的是,他想救便救,想杀便杀。”
“今日他心情尚可,咱们能活着下山。明日他若不快,谁拦得住?”
尉迟恭张了张嘴。
这一次,他没骂回去。
长孙无忌又道:“这天下,到底是姓李,还是姓方?”
山脚安静下来。
风吹过甲叶,发出细碎的响声。
亲兵们低着头,连呼吸都放轻了。
这句话太重。
没人敢接。
李世民一直没有开口。
他抬头看着终南山。
月色下的山影安静得让人心里发紧。
方希最后那几句话还在他耳边绕。
“我不是你李唐的狗腿子。”
“以后无事别来扰我。”
那人说话时没有怒意,也没有威胁。
只有烦。
被人吵了清梦的烦。
被一群凡俗权贵堵上门的烦。
李世民坐拥四海,手握兵马,百官俯首,万民称臣。
可在那座小院门前,李世民连一句挽留的话都说不完整。
方希不需要他。
不需要封赏。
不需要官爵。
也不需要李世民这个皇帝点头。
这种滋味,比刀架在脖子上还不好受。
“陛下。”
房玄龄轻声提醒。
李世民收回目光。
他眼里的波动压了下去,只剩下冷静。
“传朕旨意。”
众人躬身。
李世民的声音不高,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今日终南山之事,所有人烂在肚子里。”
“一字一句,皆不可外传。”
“违令者,斩。”
亲兵齐齐跪地。
“遵旨!”
房玄龄、长孙无忌、尉迟恭也同时拱手。
“臣等遵旨。”
李世民看向长孙无忌。
“辅机。”
长孙无忌抬头。
李世民盯着他,一字一句道:“尤其是你。”
“先生之名,不准再提。”
“那座山,不准派人查。”
“凡有奏报牵扯终南山,一律压下,送到朕这里。”
长孙无忌脸色变了又变。
他想说话。
可迎上李世民的目光后,还是低下头。
“臣遵旨。”
李世民看得出他不服。
不服也得压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朝堂上的麻烦,可以用权术拆。
边境的麻烦,可以用兵马打。
终南山上的麻烦,不能碰。
至少现在不能碰。
拿大唐国运去试一个懒人的脾气,李世民还没疯到那个份上。
尉迟恭挠了挠头,忍不住道:“陛下,那山上那些刺客……”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闭了嘴。
众人这才想起,那些刺客还在山上。
被捆住的,被打晕的,还有那个被方希一指按进地里的刺客首领。
没人下令处理。
也没人敢上去处理。
李世民沉默片刻,只吐出两个字。
“回宫。”
尉迟恭不再多问。
众人翻身上马。
马蹄声响起,一行人朝长安赶去。
李世民没有再回头。
终南山在身后越来越远。
可那座山带来的压迫感,还是一路跟着他回了长安。
……
太极宫。
天边刚露白。
李世民踏入甘露殿时,靴底还带着山间湿泥。
殿内的灯燃了一夜,烛泪堆在铜盘里,宫人们垂手而立,不敢出声。
李世民挥了挥手。
“都退下。”
宫人无声退出。
殿门合上。
偌大的甘露殿里,只剩李世民一人。
李世民坐上龙椅,身上的寒意还没散,肩背却已经沉得发酸。
这一夜发生的事太多。
刺客。
皇后遇险。
终南山结界。
方希一指压人,一挥碎箭。
还有最后那句冷到骨头里的话。
“哪怕你李家江山亡国,我也不会再管分毫。”
李世民抬手按住眉心。
若在今夜之前,有人告诉他,大唐境内有一个人能让皇权退避三舍,李世民只会当成妖言惑众。
可现在,那个人就在终南山。
离长安不过数十里。
近得让人睡不安稳。
李世民曾想过许多办法。
赐爵,封侯,拜相。
甚至给方希一个足以让天下读书人眼红的尊号。
这些在旁人眼里能改命的东西,放到方希面前,未必比得上一碗热饭。
李世民忽然低笑了一声。
笑意很短,很快就没了。
可笑的是他自己。
他习惯了以帝王身份衡量天下人,以为天下人皆有所求。
求官,求财,求名,求活路。
方希偏偏什么都不求。
一个无所求的人,最难掌控。
殿外传来轻微脚步声。
守门内侍隔着殿门低声禀报:“陛下,皇后娘娘已回立政殿,太医诊过脉,说娘娘只是受了惊,需静养。”
李世民抬眼。
“知道了。”
殿外安静下去。
听到长孙皇后无碍,李世民绷了一夜的脸稍稍松了些。
可也只松了一下。
皇后能活,是因为方希愿意伸手。
禁军护不住。
他这个皇帝也救不下。
这个念头压在胸口,李世民脸色又冷了几分。
他抬头看向案上的玉玺。
那枚玺印安静摆着,象征着天下正统。
可今夜之后,李世民再看这东西,心里第一次多了别的滋味。
帝王之权,能管天下人。
却管不了终南山上的那扇门。
“来人。”
殿外有人应声。
一名近侍低头入内。
李世民取过空白诏纸,提笔写下几行字。
写完后,他将诏纸折起,封入匣中。
“传给百骑司。”
“今夜随驾之人,逐一登记。谁私下议论终南山,谁与外人提起先生二字,立刻拿下。”
近侍脸色一变,赶忙跪下。
“奴婢遵旨。”
“还有。”
李世民放下笔。
“终南山附近,不许增兵,不许设卡,不许惊扰山民。”
“若有人以朕的名义探山,斩。”
近侍头埋得更低。
“是。”
人退下后,甘露殿重新安静。
李世民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他这一闭眼,眼前又是漫天箭矢化成粉末的画面。
那不是武艺。
也不是奇门遁甲。
那是李世民从未见过、也无法理解的力量。
越无法理解,越不能妄动。
这一点,李世民比谁都清楚。
过了一会儿,殿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脚步声越来越近。
守门禁军压低声音喊道:“陛下!”
李世民睁眼。
“何事?”
殿门被推开。
一名禁军统领冲了进来,甲胄上满是晨露,脸上也全是汗。
他刚入殿便跪倒在地,双手举着一封火漆未拆的军报。
“陛下!”
“北境八百里加急军报!”
李世民坐直了身子。
先前的疲惫散了个干净。
帝王的目光落在那封军报上,甘露殿里一下安静下来。
“讲。”
那统领干咽了一口,声音发抖。
“北境……又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