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六一早,夏宇开车去县城。
天刚亮,路面还蒙着层薄霜。他在村口停车买了几个刚蒸好的豆沙包,捂在副驾座上。包还热着,塑料袋内壁蒙着一层细水珠。他怕凉得太快,又把空调出风口对着吹,暖风烘得整个车厢都是甜豆沙的香气。
到县城时快九点。他把车停在陈静楼下,没急着上去,先发了条消息:“我在楼下。苏晚怎么样。”
过了一小会儿,陈静回:“醒了。刚量了体温,三十八度一。你上来吧,我给你开门。”
夏宇拎着豆沙包上楼。
他走到门前,门已经开了条缝。陈静穿着那件米白色针织裙,头发随便抓了个丸子,脸上没化妆,只涂了点润唇膏。
她看见他,先“啧”了一声:“来得真早。苏晚还说你下午才到。
她刚吃了药,在沙发上歪着。你进去吧,轻点。”
夏宇把豆沙包递过去:“还热。你们吃。”
陈静接过去,看了一眼袋子,说:“就几个包子?过年你也不带点好的。”
夏宇说:“好的有。在车里。等会儿拿。”
陈静哼了声,侧身让他进门。
苏晚果然躺在沙发上。
身上盖着条驼色毛毯,头发散在枕头上,脸烧得发红,嘴唇干得起了皮。
她看见夏宇进来,挣扎着要坐起来。夏宇上前一步,按住她肩膀:“别起来。躺着。”
苏晚看了他一眼,又看陈静。陈静把包子放在茶几上,说:“都别客气,我去热牛奶。夏宇,你看着她。她要是再偷偷拿手机回客户消息,你就把她手机收了。”
苏晚小声说:“我没回,是客户打来的。”
陈静回头:“那也不行。一个做美业的,大过年催着要方案?我看你是想把命搭进去。”
说完进了厨房。夏宇在沙发边上坐下。
苏晚把脸往毛毯里缩了缩,只露出一双眼睛,因为发烧显得格外水润。
她说:“你其实不用来。陈静大惊小怪。”
夏宇说:“我不来,你打算扛到什么时候。”
苏晚没接话,只是咳嗽了两声。他看着她,心里像被细针扎了一下。
他伸手在她额头上试了试,烫得厉害。他说:“今天必须去医院。我车在楼下。你换好衣服,我等你。”
苏晚说:“吃点药就好了,不用去医院的”。
夏宇说:“你要是不去,我现在就把你抱下去。”
苏晚瞪他一眼:“你敢。”
夏宇站起来,作势要掀她毯子。苏晚慌了,往沙发里缩:“夏宇!你属土匪的!”
夏宇说:“对。今天这个土匪当定了。”
陈静从厨房探出脑袋,手里还拿着锅铲:“土匪大哥,你把她治住,我热个馒头。等会儿你抱她下楼,我给你开门。”
苏晚气笑,嗓子哑着:“你俩合伙欺负我。”
陈静说:“欺负你?是救你。别不识好歹。”
夏宇到底没抱她,等她换了衣服,扶她下楼。
苏晚穿了件黑色羽绒服,裹着围巾,整个人看起来轻飘飘的,像一阵风就能吹倒。
她走路很慢,夏宇就放慢脚步,手虚虚护在她身侧。
陈静在后面拎着包,把保温杯塞给夏宇:“她得喝水。给她拿着。”
夏宇接过来,拧开盖子,递到苏晚嘴边。
她愣了一下,小声说:“我自己来。”
夏宇没动,只说:“先喝。”苏晚抿了一小口,温的,刚好入口。陈静在旁边笑:“你也就对他没脾气。”
苏晚没说话。
县医院人不多。
夏宇挂号、缴费、陪她抽血、等结果。
苏晚坐在等候区的塑料椅上,闭着眼。陈静去楼下买粥。夏宇在她旁边坐下。
苏晚忽然问:“你昨晚睡得怎么样。”
夏宇说:“还行。在车上眯了一小会儿。”
苏晚笑了一下:“你不该来这么早。天冷,路又远。”
夏宇说:“你生病了还管我睡没睡好。”
她没答,只把脸往围巾里缩了缩。过了好一会儿,她轻声说:“夏宇,我昨晚想通了一些事情。”
夏宇问:“什么。”
苏晚说:“人不能总等。想见的人,想做的事,都得趁早。我以前总觉得来日方长。其实来日不方长。”
她转过头,望着他,眼里有烧出来的水光,也有点别的东西,“所以你今天来,我挺高兴的。”
夏宇喉咙发紧。他伸手,把她额头上一缕汗湿的碎发拨开。陈静端着粥回来,看见这一幕,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笑骂:“哟,我是不是不该回来。要不你俩把话说完,我再去楼下转两圈。”
苏晚低头笑。夏宇没说话。
等检查结果出来,是急性支气管炎,医生建议输液观察两天。
陈静去办手续,夏宇陪着苏晚去输液室。
护士扎针时,苏晚皱了下眉。
夏宇坐在旁边,把她的手轻轻按住。她没挣开。
等护士走了,她才小声说:“你手真凉。”
夏宇说:“我紧张。”
她说:“你紧张什么。”
他说:“怕你疼。”
她笑了一下,又咳起来。夏宇把保温杯递给她。她喝了几口,侧过头,靠在他肩上。
消毒水的气味很重,灯光白得晃眼。他们谁都没再说话。只有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像在数着时间。
陈静办完手续回来,看见苏晚靠在夏宇肩上,轻手轻脚坐到对面。
她发梢微乱,鼻尖被外面的冷风吹得发红。
她没看夏宇,只是拿出手机按了几下,又放回去。
过了好一会儿,她小声说:“我去把车里的东西拿上来。你们坐着。”
夏宇点头。等她转身往外走时,夏宇喊住她:“陈静。”
她回头。他说:“谢谢。今晚我留在这里陪她。”
陈静笑了笑,说:“你陪吧。不过别跟她抢床。她睡觉不老实,会踢你。”
说完走了。夏宇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这年太长了。
长得像把所有人的心事都拉成了一条不见尽头的河。
他低下头,苏晚已经睡着了,手还攥着他的一根手指。她的呼吸很轻,像窗外那层将化未化的雪。
夏宇没动,就那么坐着。输液瓶里的水缓缓滴着,像是替他数那些还不起的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