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门彻底合上,外界的喧嚣被彻底隔绝,狭小空间里,气氛一点点沉了下来。

    羽芒强压着心底翻涌了四百年的悸动,指尖轻抵桌面。

    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疏离、专业得体的医师模样。

    他不敢认,不敢近,不敢流露半分情绪。

    心里十分犹豫。

    如今的他,与前世的他早就不一样了。

    “温先生,不必担心,温二少爷经过您的调理,身体肯定没什么问题。”

    他语气平缓,笑意温和,每一个表情都拿捏得恰到好处,装作全然陌生的样子。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的心脏几乎要撞碎肋骨,连呼吸都在发颤。

    温宿坐在对面,一袭素衫,清雅如旧。

    他静静看着眼前人,目光平静,却似能洞穿一切伪装。

    容貌依旧,声线依旧,就连那刻意强装镇定、眼底却藏不住波澜的小模样,都与当年一般无二。

    “你倒是很会藏。”

    温宿忽然轻声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羽芒笔尖微顿,依旧维持着从容:“温先生说笑了,我只是各司其职。”

    “各司其职?”

    温宿淡淡重复,目光轻落。

    “包括方才在VIP病房,取走李显刚性命?”

    羽芒浑身骤然一僵,脸色瞬间失了血色。

    那件事,他做得干净利落,无监控、无目击者、无痕迹,如同人间蒸发。

    眼前之人,怎么可能知晓?

    要是让师父知道他是个手上沾满人,会不会不想要他了。

    他迅速敛去惊色,依旧强撑:“温先生,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您有什么证据能证明呢。”

    “李显刚作恶多年,私藏禁物,害过人命,手上沾着不知多少无辜血泪,是该死之人。”

    温宿语气平静,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你杀他,是除害,不是作恶。”

    羽芒猛地抬眼,震惊不已。

    师父竟然全都知道,连前因后果,都一清二楚。

    “我没有滥杀无辜。”

    羽芒低声开口,声音终于少了几分客套,多了几分涩意。

    “他罪有应得。”

    “我知道。”

    温宿点头,没有否认他的初衷。

    “你心有正道,惩恶除奸,没有丢师门风骨。”

    羽芒喉间一紧,心底又酸又涩,但同时也是有些开心。

    师父竟然还能认得他。

    “但,你欺师、隐瞒,还装作不认识我,错没错?”

    羽芒张了张嘴,一时无言。

    装作听不懂他话的样子。

    “温先生,您在说什么?什么师父?您是不是弄错了?我们这是初次见面,不过我之前倒是听过温先生的大名。”

    惩恶是对,可欺师是真,隐瞒是真,不敢相认亦是真。

    对是对,错是错,师父向来分得清清楚楚。

    他无从辩驳,也不想辩驳。

    温宿看着他狡辩的样子,眼底微微一沉。

    羽芒垂着眼,心跳快得吓人。

    他还想再撑几句,还想再掩饰片刻,可在师父那双沉静通透的眼眸前,所有伪装都不堪一击。

    就在他心神震颤之际,温宿缓缓抬手,自广袖之中,轻轻一抽。

    一截古朴温润、色泽沉雅的戒尺,静静落于掌心。

    不过一个戒尺,却是刻进他骨血里的敬畏。

    是四百年前,他从小看到大、挨过无数次的那一支,上面还有着他的名字。

    戒尺轻抵桌面,一声轻响,却让羽芒浑身紧绷,下意识挺直脊背。

    那是刻在灵魂里的本能反应。

    温宿抬眸,目光平静无波,语气淡却威严,直接戳破最后一层假面。

    “任贤芒,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一声任贤芒,彻底击碎所有伪装,正是他前世的名字。

    羽芒猛地一颤,脸色发白,眼底所有镇定尽数崩碎,只剩下敬畏与慌乱。

    他再也装不下去,再也不敢装。

    这些年的思念、委屈、隐忍、忐忑,在这一刻全数涌上心头。

    他垂着头,声音轻哑,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低低唤了一声:

    “……师父。”

    这一声,隔了四百年,隔了生死,隔了轮回。

    温宿看着他,没有动怒,只有沉沉的无奈与规矩:

    “我知道你转世不易,知道你孤身一人,在黑暗里行走,知道你杀的是恶人,是为民除害。”

    “我不罚你除害。”

    “我罚你——有事瞒我,见我不认,擅作主张,无视门规,连到我面前,还在装。”

    羽芒垂首,指尖攥紧,满心愧疚。

    他不是不想认,是不敢认。

    他一身血腥,满身戾气,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干净纯粹,救死扶伤的小徒弟。

    他怕师父嫌弃,怕师父不认,怕这份跨越四百年的重逢,只是泡影。

    “我……我不是故意欺瞒师父,我只是……”

    “只是什么?”

    温宿语气微沉,“只是觉得,师父会不认你?”

    羽芒沉默,算是默认。

    温宿轻叹一声,戒尺在掌心轻轻一敲,声响不大,威慑力却足够让人心头发紧。

    “你是觉得你今生杀了很多人,不配认我?”

    温宿从进门开始就发现了羽芒的周身萦绕着杀气与大量功德。

    由此就可以说明,他手下没有一个冤枉的人,全都是十恶不赦的坏人,他并不生气。

    羽芒听了他的话,更是低下了头。

    “我现在就告诉你,你杀人我并不生气,我生气的是你不愿意认我,和我说明真相,对我的不信任。”

    “师父……”

    羽芒十分感动,声音发哑,“我知错。”

    “知错便好。”

    温宿抬眸,目光沉静,没有半分商量余地,语气是刻入骨髓的严厉与温柔并存:

    “今日,师父重新教你。”

    戒尺微抬,阳光落在古朴的尺身,清辉淡淡,威严自生。

    “过来。”

    “四百年不见,先把你这身藏着掖着的毛病,好好罚改。”

    羽芒垂着头,没有半分抗拒,没有半分闪躲。

    时隔四百年,再次被师父这般管教,不仅没有半分害怕,反而十分期待。

    他认,也甘愿受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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