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冷禾刚走到长桌中段。
身后骤然炸开一阵脚步声,踉跄,狂乱,越来越近。
许清商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起来了,腿在剧烈发抖,药效已经开始从胃壁往血液里渗透。
极度的仇恨压过了一切药理反应。
她弯腰捡起折叠刀,朝虞冷禾的后背直扑过去,用尽了身体能调动的每一丝力气,把刀举过头顶。
刀尖对准虞冷禾的后背往下扎。
“虞冷禾,去死吧——!”
虞冷禾还没来得及回头,侧门方向一道黑影猛地冲了出来。
···
桓越舟。
这段时间他一直派人守在她公寓附近。
今天凌晨她独自开车出门的消息传到他手机上,他立刻跟了上去。
这栋老洋房他比任何人都熟悉,侧门通向后厅,离长桌只有几步的距离。
他从侧门进去,站在后厅的阴影里,听到了所有的对话。
此刻他一脚踢在许清商握刀的手腕上,折叠刀脱手飞出去,在空中翻了好几个圈,当啷一声砸在长桌上,又弹到地砖上滑出去老远。
紧接着他反身又是一脚,这一脚踹在许清商的腰腹之间,力道大到她整个人横飞出去,后背撞上长桌边缘,滑下来瘫在地上。
许清商捂着肚子蜷成一团,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哑的惨叫。
桓越舟没有看她。
他转过身,一把将虞冷禾揽进怀里,手臂箍在她腰上,往后退了两步。
“伤到没有?”他低头看她,语气急促。
箍在她腰上的手臂在发抖,胸膛里的心跳又重又快,撞在肋骨上,隔着大衣都能感觉到。
虞冷禾摇了一下头。
桓越舟确认她没事后,才慢慢松开手。
他转过身,朝瘫在长桌底下的许清商走过去。
···
许清商捂着肚子蜷在地上,大口喘气,每吸一口气都像在吞刀片。
头发糊了满脸,只露出一只布满红血丝的眼睛。
桓越舟在她面前蹲下来,伸手掐住了她的脖子。
“许、清、商,你怎么敢!”
许清商的手抓住他的手腕往外掰,指甲嵌进他手背的皮肤里,但他纹丝不动。
力道一寸一寸往上加,她的嘴唇从紫变青,眼睛翻白,喉咙里发出一串气泡破裂般的声响。
她瞪大眼睛看着面前这张脸——曾经对她有过温柔,不多,但总好过此刻的毫无表情。
她的身体本能地开始剧烈挣扎,双脚在地砖上蹬出急促的声响,指甲在他的手背上抓出一道道血痕。
现在他是真的想杀了她。
···
虞冷禾上前一步叫了一声,“桓越舟。”
他没有反应。
“桓越舟。”这一次,她提高声音。
他的肩膀动了一下,手指依然没有松开。
“桓越舟。”
叫到第三遍的时候,虞冷禾伸出手,覆上了他掐在许清商脖子上的那只手的手背。
他的手冰得刺骨,指节根根凸起,手背上青筋暴起。
她覆上去的那一刻,他的手臂猛地颤了一下,从指尖一直颤到肩膀。
她的手指从他的指缝间穿过去,一点一点地把他的手从许清商的脖子上拉开。
“就这么杀了她,太便宜她。她欠的账,法律会判,但在那之前——让她先活着。十倍的药量——让她自己尝尝”
桓越舟慢慢低下头,看着她的手。
这只手刚刚把他从悬崖边上拽了回来。
他缓缓松开了手指。
···
许清商的喉咙里灌进一口空气,发出尖锐的哨音,侧过身剧烈咳嗽,咳得整个人蜷成一团。
桓越舟站起来,低头看着蜷在地上喘气的许清商,声音冷得像结了冰。
“酒会的药是你下的,顾时安是你安排的;林意的信,是你;虞音跳楼,也是你,跟她有关的一切都是你主导的!”
许清商咳得说不出话。
“那条项链,你从虞音手里买了,拿着它来找我。我认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许清商能听见,“你拿走了本该对她的承诺!你该死……”
许清商从咳嗽的间隙里抬起头来,眼里满是恨意。
“是!都是我干的。虞音把项链卖给我的时候,连带着把这条项链的来历都告诉了我——所以我才安排了跟你见面,让你亲眼看到项链挂在我脖子上。你果然没让我失望,看了一眼就认了。”
许清商的笑声从被掐伤的嗓子里挤出来,嘶哑尖利,在大厅的穹顶下弹了好几个来回。
“可是桓越舟——我让你认了吗?是你自己,只看项链不看人,是你自己蠢,关我什么事!你认错了人,恨错了人,护错了人。你才是最可笑的那一个!”
桓越舟从地上捡起那条项链,攥在手心里,走到许清商面前。
许清商蜷在长桌底下,身体抖得像一片被风吹碎的叶子。
她听见脚步声停在自己面前,勉强抬起眼皮,看见桓越舟站在逆光里。
桓越舟弯下腰,一把攥住她的后领,像拖一袋垃圾一样把她从长桌底下拖了出来。米色开衫的领口勒进她的喉咙里,她发出一声窒息的尖叫,手指扒着地砖缝隙想抓住什么东西,指甲劈了好几片,在拼花地砖上刮出尖锐的声响。
腿拖过碎玻璃堆,膝盖和脚踝被玻璃碴割破了好几道口子,血在地砖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暗红色痕迹。
虞冷禾站在门口,看着桓越舟拖着许清商朝大门走去。
许清商在他身后挣扎,双手抓着他的手腕试图掰开他的手指。
她的高跟鞋在门槛上磕掉了一只,另一只在拖下台阶的时候也掉了,光着的脚跟在石板台阶上磕出沉闷的声响。
他拖着她跨过门槛,走下台阶,穿过长满青苔的石板路,推开铁艺大门,走到坡道下面的水泥路面上。
初冬的晨光直直地照在路面上,路面结了一层薄霜。
桓越舟松了手。
许清商的后脑勺磕在水泥路面上,疼得整个人弓了起来。
她侧过身子蜷成一团,头发糊了满脸。
药效让她的身体不停地痉挛,皮肤上浮起一层不正常的潮红,就连她躺在冰凉的霜面上,都没有感觉。
她的手指在冷冰冰的水泥地上抓着,指甲劈了的指腹在路面上留下几道浅浅的血痕。
···
桓越舟回身拉着虞冷禾的手腕,朝自己的车走过去。
虞冷禾没有挣扎,她现在的情绪确实也不太适合开车。
自己开来的车,她知道桓越舟也会处理,即使不处理伍昭野也会善后。
伍昭野靠在老洋房路边的围挡旁,耳机摘了一半。
虞冷禾进去之前他特意交代过——不要关门。
所以大厅里的情况,他都能看到。
虞冷禾刚进去,他就看到桓越舟从一另一侧也进去了。
此刻他看着桓越舟把许清商从大门里拖出来摔在马路上。
清晨六点多的老洋房区空无一人。
坡道两侧的法国梧桐落光了叶子,枯枝在薄雾里安静地伸着。
只剩许清商她沉重的喘息声,在这条空旷的巷子里传来,又被晨雾吞掉。
···
桓越舟走到车尾,掀开后备箱,拎出两瓶矿泉水。
他拧开第一瓶,拉过虞冷禾的手,瓶口倾斜,冷水浇过她的指缝和掌心。
“水凉,忍一下。”他低声说了一句,翻过她的手腕,把每一根手指都冲干净了。
他又拧开第二瓶,把自己的手反复搓洗。
虞冷禾就静静看着他做完一系列的操作。
洗完后,拉开副驾驶的车门,把虞冷禾送进去,自己绕到另一边坐进驾驶座。
车子驶离老洋房,拐过坡道下面的弯口。
后视镜的景深里,有个人影正在慢慢走近,一脚深一脚浅。
身上的衣服皱巴巴地挂在身上,在晨雾里显出邋遢的轮廓。
他走得很慢,但方向很明确——直直地朝许清商趴着的地方走过去……
车子拐过一个弯,后视镜里的画面被梧桐枯枝切成碎片,再也看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