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虞冷禾的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起来。
屏幕上跳着桓衍之的名字。
她接起来,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才开口,声音很低,像是在走廊里压着嗓子说话。
“越舟在市中心医院。码头遇袭,肋骨骨裂,手臂上有刀伤。怎么都不肯吃药。”
他停了一下,“你能过来一趟吗?”
桓衍之不是会在凌晨两点为一点小事打电话的人,他能在这个时间开口,说明病房里的情况不太理想。
虞冷禾掀开被子下了床。
“定位发我,现在过去。”
她挂断电话出了门。
···
桓衍之站在病房门口的走廊里,手里攥着那几颗被退回来的药片。
护士端着药进去,里面的人砸了水杯,再没人敢进去。
他自己也试过,推开门还没开口,一个玻璃杯擦着他的肩膀砸在对面的墙上。
加上之前在别墅里为了虞冷禾对峙、前几天又在办公室为了她彻底撕破了脸,桓越舟现在看他的眼神比看陌生人还冷。
他是哥哥,也是这家医院的董事,但此刻站在走廊里,什么身份都不管用。
唯一可能让病房里那个人乖乖张嘴的,也许只有她。
他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碾了好几遍,才决定拨打虞冷禾的电话。
···
虞冷禾推开病房门的时候,一盏台灯擦着她的耳侧飞过去,砸在身后的门框上,灯罩碎裂的声响在空旷的病房里炸开。
地上散落着水杯碎片、枕头、被扯下来的绷带。
“滚出去。”
声音沙哑而冷,但明显底气不足,说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尾音往下坠了,像是连发火都在消耗他本就不多的体力。
虞冷禾绕开地上那摊碎片走到床边。
桓越舟靠在床头,脸色比走廊里的日光灯还白,右臂上缠着的绷带洇出一片新鲜的血迹,呼吸短而浅,每一下都像是被人掐着喉咙挤出来的。
肋骨骨裂加上刀伤失血,这个人连嘴硬的力气都快没了,还在砸东西。
虞冷禾把凉透的水倒掉,重新接了一杯温水,和那几颗药片一起放在床头柜上。
床头柜上有碎玻璃渣,她拿纸巾扫干净,然后拉过陪护椅坐下。
桓越舟转过头——看到是她,脸上的烦躁僵了片刻,迅速被冷淡覆盖。他偏头看向窗外,喉结滚了一下。“你来干什么。”
“看你还能撑多久。”她把水杯往他手边推了半寸,“把药吃了。”
“不吃。不用你管。”
虞冷禾靠在椅背上,看了他好一会儿。
然后站起来,从床头柜上拿起那几颗药片放在掌心,走到他面前,掌心贴着他的嘴唇。
动作很轻,但没有任何犹豫。
她的指尖碰到他的下唇,温热的,带着走廊里凌晨的凉意。
“不吃怎么继续跟我们作对。”虞冷禾的手还放在他的下唇。
桓越舟整个人定住了。
他盯着她,喉结滚了又滚,那双一贯冷淡的眼睛里有某种东西正在剧烈地翻涌。
···
他应该推开她,应该把脸别过去,应该用更冷的声音告诉她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但他没有。
她的手指停在他唇边,不催也不退。
僵持了片刻,他张开嘴,把药片含了进去。
她端起水杯递到他唇边,他低头喝了一口,把药咽了下去。
“多事。”桓越舟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没有看她,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语气里的攻击性已经全部塌了。
虞冷禾没有接话,坐回陪护椅上。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
桓越舟靠在床头,药效和失血带来的困意同时涌上来,眼皮开始往下坠,但他撑着不睡,每隔一会儿就掀开眼皮看她一眼。
她坐在那把硬邦邦的椅子上,翻开手机处理邮件——温悦发了许诚在海外三个未公开离岸账户的资金流向图谱,秦翊安发了经侦材料清单的最终版,商辞发了媒体稿件预热的排期表。
她逐条看完,逐条回复,偶尔抬头扫他一眼,发现他还在撑着,又把目光收回屏幕上。
两个人之间没有多余的对话,但每一次她抬头,他都在看她。
每一次她低头,他都还在看她。
谁都没戳破,谁都没移开。
没多久,虞冷禾听到桓越舟的呼吸终于变得绵长而沉重。
她站起来,把被他推到一边的被子重新拉上来,盖到他胸口。
他受伤的那只手臂搁在被单外面,绷带上的血迹已经干了,她低头看了看,又把被角掖到他手边。
然后拿起床头柜上空了的药袋,推开病房门。
桓衍之还靠在对面的墙上。
看到她出来,他直起身。
虞冷禾把空药袋递过去。“药吃了,刚睡着。你进去陪他多待一会儿吧,他心情不太好,伤也不太稳定。”
桓衍之接过药袋,把搭在臂弯的外套展开披在她肩上,又揉了揉她的头发。
“凌晨风凉。”她披着他的外套往电梯口走,桓衍之推开病房门,放轻脚步走了进去。···
虞冷禾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天边已经漏出鱼肚白。
九月底的凌晨风里带着初秋的凉意,她拢了拢桓衍之披在她肩上的外套,薄薄的衣料挡不住多少寒气。
回到公寓楼下,看到秦翊安站在大堂门口。
他只穿了一件黑色衬衫,也不知道是刚来还是等了一会。
“你怎么在这儿?”
“伍昭野说你半夜去了医院。”他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不是公事公办的那种打量,是确认她有没有事,“桓越舟怎么样?”
“吃了药,睡了。脾气挺爆,砸了半个病房,护士们都不敢进去。”
秦翊安没有接话。
他当然知道桓越舟是什么脾气,但此刻他更在意的不是病房里那个人,是凌晨跑过去的那个人眼睑下方的青色。
秦翊安把带来的那份文件递过去。
“经侦需要的全部材料清单,每一项都排好了优先级。董事会之后可以直接启动。”
虞冷禾接过文件,翻开第一页。
“你等了快两个小时,就为了当面给我。怎么不发邮件?”
“邮件不安全。回去好好休息。”
他把文件搁在她手边,指尖在纸页上多停了一拍才收回去。
又抬手把她肩上滑下来的外套往回拢了拢,手指在她肩头落了一下,力道很轻,但动作利落——像是不容出错,也不允许自己出错。
然后他收回手,转身往外走。
九月底的晨光打在他侧脸上,衬衫袖口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
虞冷禾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
末尾附了一份法务备注,极小的字体写着:以上所有证据均已在公证处备份,如有人试图销毁原件,备份会自动提交经侦。
窗外京海的阳光已经铺满了整面玻璃幕墙。
她坐回桌前,拿起那份法务备注又看了一遍。
然后打开电脑,开始整合明天董事会上要用的最后一批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