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的清早,秦翊安收到他父亲的短信。
简短的几个字——早饭后,祠堂。
没有称呼,没有标点,和他父亲这个人一样。
他放下手机,把最后几页资金流水报告翻完。
起身洗漱,换了件干净的黑色衬衫,开车出门。
秦家祠堂的门虚掩着,檐角的白灯笼被雨打湿了半边。
他推门进去,檀香从铜炉里漫出来,混着旧木头和潮湿青苔的气息。
秦远山坐在左侧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
右侧是大伯秦远川,身后两个堂弟垂手站着,谁也没敢先开口。
“你还知道回来。”秦远山没有看他。
秦翊安走到祠堂正中,对着祖先牌位鞠了一躬,直起身。
“您让我来祠堂,我来了。”
秦远山把茶杯搁在案几上,杯底磕出一声沉闷的响。
从上次秦翊安正式拒绝与许清商联姻,已经过去几个月了。
期间他没有联系过父亲,秦远山也同样不肯低头。
···
他终于抬眼。
扫过儿子身上那件黑色衬衫——没有系领带,袖扣还是银质的那对,刻着秦家的鹤徽。
“你跟许清商见过了。”不是疑问句。
“她找过我。”
“她找你,是给你台阶。许家愿意重启联姻谈判。条件是你把查到的所有东西交给许氏,公开澄清你对许氏资金问题的指控是误会。”
秦翊安想也没想,直接说:“我拒绝。”
“你拿什么拒绝!”秦远山站起来,父子俩面对面站着。
秦远山鬓角的霜白在烛火里格外刺眼,“你手里的证据能证明什么?许清商通过壳公司转了钱,她转的是自己的钱,有的是律师替她解释资金用途。你以为你查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你查到的只是她想让你看到的!”
“那就让她解释。”
秦翊安的声音和他父亲的咄咄逼人形成了某种冷淡的对比。
“她解释得清每一笔资金的去向,证明那些钱和顾时安无关,和匿名帖无关,和所有针对虞冷禾的操作无关——我公开道歉。她解释不了,那就不是我在污蔑她。”
秦远山盯着自己的儿子,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然后他笑了,是觉得荒唐的可笑。
“你为了一个女人,要把许家得罪到底。虞冷禾——我查过她。和商辞、桓越舟都有染!这种女人你也敢碰。一个在几个男人中间周旋的狐狸精,值得你拿整个秦家去赌?”
秦翊安垂着手,不反驳,也不解释。
从小到大,他应对父亲的方式只有一种——不接,不对着干。
但今天父亲说的是她。
他把手从身侧抬起来,搁在案几上。
那只手很稳,和他开口时的声音一样稳。
“她不是狐狸精。”
秦远山冷笑了一声。
“从小到大,你走的每一步都是我安排的。学金融,进董事会,跟许家联姻——二十七年,你没反抗过一次。现在为了这个女人,你敢站在祠堂里跟我说‘她是我选的人’?你被她迷昏了头,连秦家死活都不顾了。”
秦翊安抬眼看向祠堂两侧的牌位。
檀香从铜炉里袅袅升起,那些刻在木头上的名字在烛火里忽明忽暗。
他收回目光,看着自己的父亲。
“所以我就应该一直妥协下去吗。像这上面挂着的每一个人一样,拿自己喜欢的东西去换秦家的安稳——十年,二十年,一代接一代。您安排了我二十七年,我照做了二十七年。现在我的人,我想自己选。”
秦远山的手指在太师椅的扶手上重重一拍。
他没有再说话。
···
秦远川见到这种情形,把手里的佛珠转了又转,叹了口气。
“不会陪葬。我查到的所有东西都只针对许清商个人。秦家现在跟她划清界限,不会被波及。您如果还要继续跟许氏绑在一起,那才是真正的陪葬。”
秦远川站起来,走到秦翊安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只手很瘦,骨节突出,但力道很沉。
“你父亲说的不是没有道理。但秦家不需要靠联姻来立足。你真有把握,就去做。”
他转头看了秦远山一眼,“远山,这孩子像你年轻的时候。”
秦远山端起凉透的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没有再说话。
秦翊安对着祖先牌位鞠了最后一躬,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秦远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信托基金已经停了。董事会席位你自己退的。从现在开始,你名下每一分钱都跟秦家无关。你要是输了,别回来求我。”
秦翊安停了一瞬,没有回头。
“我不会输。”
···
他推门出去,青石板路面上积水还没干,白灯笼在风里轻轻晃。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然后他拿出手机,给虞冷禾发了条消息:我在楼下。
等了片刻,没回。
又等了片刻,还是没回。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把手机搁在支架上,发动引擎,驶出老宅的巷子。
车子穿过安静了大半个街区的别墅群,拐上高架。
京海的夜色在挡风玻璃前铺展开来,霓虹灯和车尾灯的光河无声流淌。
他开了二十多分钟,驶入桓氏大楼的地下车库,熄了火,靠在座椅上。
水泥立柱上刷着的楼层编号——B2,上次来这里还是为了调虞冷禾被带走的监控。
车门被拉开了。
虞冷禾坐进副驾驶,身上还穿着白天开会时的职业装,头发随意散着。
“你脸色很差。”虞冷禾关上车门,偏头看了他一眼。
秦翊安转头看她,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没事,今天去了趟秦家祠堂。”
虞冷禾看了看他,没有往下问,只是把手里的文件袋放在膝盖上。
“你之前问我,是不是因为投资分析需要才接受你的帮助。我当时没有回答。现在回答你——不是。”
她低头打开文件袋,从里面抽出一份报告。
封面没有名字,但那个文件夹的颜色他认得——是他传给她的那份资金流水的原件。
“这个我留着了。你做的分析很完整,但有一个漏洞——许清商最近的一笔转账是通过秦家控股的子公司走的。如果这个证据被公开,秦家也会被卷进来。你没有在这笔账上做任何标注。你是故意留的。”
秦翊安没有说话。
她看出来了。
他确实故意留了一笔没有标注的账,那是他给自己留的最后一点余地。
而她帮他把这张牌打了出来。
“我已经让伍昭野重新查了一遍,找到了许清商绕过秦家授权私下使用子公司账户的证据。这件事跟秦家无关,你父亲也被她骗了。报告明天会出现在证监会的举报材料里,同时你父亲会提前收到一份副本。但等他看到这份东西,他会知道你是在替他挖一条防火沟。”
秦翊安接过她递来的笔,在那行空着的落款旁边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他把报告合上,放在副驾驶的储物格里。
“你什么时候开始想这个的。”
“谁帮我,我还谁。你帮我查许清商,我还你一条退路。”
她把报告合上,指尖在封面上轻轻点了一下,“这笔账,算得比你清楚吗?”
他对虞冷禾是温柔的笑了笑——不是笑她算账算得太清楚,是一个习惯了把所有盈亏都自己扛的人,忽然发现有人把账算到了他前头。
···
车子驶出停车场,京海的夜色在挡风玻璃前铺展开来。
她靠在副驾驶上,把那份报告又看了一遍最后一页的签名,合上,放在膝盖上。
隔了片刻,她才开口:“祠堂的事——你父亲说了什么。”
她刚才没有一上车就问,明眼人都知道答案不会好听。
秦翊安看着前方的红灯,淡淡回道:“他说我要是输了,别回去求他。”
秦翊安又想起小时候在祠堂里挨父亲的戒尺,手心被打得通红也不肯哭。
父亲说这孩子骨头硬。
这么多年,他的骨头还是硬的。
但今天在祠堂里,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的骨头不只是硬——是找到了它应该守护的位置。
车子驶上高架,窗外霓虹交错。
秦翊安在红灯前停下车,转过头看她,那双眼睛在这种光线下显得格外深情。
随后他缓缓开口:“不会。因为你不会让我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