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冷禾是被热醒的。
不是空调失灵的那种热——是身后贴着一个体温偏高的身体,胸口到腰际都被圈在一只手臂里,连翻身都翻不了的那种闷热。
她睁开眼,睫毛扫过枕边人的下颌线。
不知道什么时候翻的身,她的脸埋在他颈侧凹陷处,鼻尖几乎贴着他的喉结,每一次呼吸闻到的都是他的味道。
雪松味已经很淡了,更多的是皮肤本身的、被一整夜的体温捂暖的气息。
她的嘴唇离桓越舟的颈动脉不到一厘米。
能感觉到那里的脉搏贴着她的下唇,沉稳有力,一下一下,他还在睡。
桓越舟的一条手臂垫在她后颈下,另一只手揽在她腰上,掌心贴着她赤裸的皮肤。
她试着动了一下。
扣在后背上的那只手立刻收紧,把她往怀里又按了一寸。
“别动。”声音从头顶传过来,沙哑,低沉,带着没睡醒的含混。
嘴唇贴着她的发顶,气息扫过她的发丝。
她没动了。
不是因为那句“别动”——是因为身体比意识更早地感知到了被子底下的事实。
那条薄被不知什么时候被蹭到了腰际,堪堪搭在两个人身上。
他的体温隔着薄薄一层棉质面料渗过来,而她很清楚,这层被子底下,彼此之间没有任何阻隔。
过了大概两分钟,扣在她后背上的手才松了松。
她趁机从他怀里退出来,赤脚踩在木地板上,从床尾捡起睡袍披上。
系腰带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锁骨上的痕迹——淡红的,不止一处。
身后床垫发出窸窣声响。
桓越舟翻身时手臂往旁边一搭,落了个空。
他睁开眼,看到床的另一侧空着,伸手揉了揉眉心,坐起来。
被子堆在腰际,他的头发乱得不成样子,背上有几道昨晚她指甲划过的痕迹。
虞冷禾把茶几上的手机拿起来,按了开机。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中央空调低沉的送风声和卧室里他穿衣服时布料摩擦的细微响动。
···
两分钟后桓越舟从卧室走出来,西裤穿上了,衬衫没扣,敞着前襟。
虞冷禾放下水杯,抬眼看他。
语气很平,不是质问,是陈述。
“昨晚那个策展人,是你安排的吧。”
桓越舟靠在走廊口,头发还没整理,几缕垂在额前。
“是我安排的。”
“温悦被支走,策展人刚好明早飞纽约,刚好只有昨晚能见,刚好聊到回不来。每一个‘刚好’都是你提前铺好的路。”虞冷禾靠进沙发靠背,“你动用了人脉把温悦支走,那就用你的人脉把她推上去。纽约那个当代艺术展,主理策展人的位置——我要你出面,让她拿到。”
桓越舟走到茶几前,拿起他那杯水喝了一口。
“理由。”
“温悦的履历不差,独立策展的经验也够。但那个展览的级别太高,正常走流程她连初筛都过不了。她缺的不是能力,是入场券。”虞冷禾停顿了一下,“你的人脉可以做到这件事。”
桓越舟看着她,把水杯放下。
“所以这是交易。”
不是问句。
虞冷禾迎着他的目光。
“如果桓总觉得是交易,那就把这件事好好办了吧。”
这句话落地之后,客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桓越舟站在茶几对面,手里还拿着那杯没放下的水。
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眉头没有皱,嘴角没有抿,甚至连眼神都没有闪一下。
只是整个人不动了。
那种不动不是平静,是某种被压到零度以下的冷,冷到所有情绪都被冻住了,反而看不出任何裂痕。
他把水杯放在茶几上。
杯底磕在大理石台面上,声音不大,但很脆。
“交易。”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和刚才没有任何区别——声调没有拔高,语速没有加快,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面上滑过去的,不带任何温度。
他抬起眼睛看她。
那双浅色瞳孔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情绪。
他没有冷笑,没有扯嘴角,脸上什么多余的表情都没有——只是用那种很平很冷的眼神看着她,像看一个谈判桌上的对手。
“既然是交易,虞冷禾,你昨晚就该跟我谈价钱。”
他拿起沙发扶手上的黑色衬衫,不急不缓地套上,一颗一颗系好扣子。
他的动作很平静,和每天早上在桓氏大楼衣帽间里穿衣服一样平静。
系到第三颗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你趁年轻,还能多卖我几年。”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轻到像是在陈述一个商业判断。
语气里没有嘲讽,没有愤怒,没有任何可以被抓住的情绪——只有一种刻意的、精心控制的冷漠。
虞冷禾端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杯里的水面晃了晃,很快就平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杯子里的水,然后抬头看他。
“你说完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桓越舟没有回答。
他已经系好了衬衫扣子,正在整理袖口,手指很稳,像是在办公室里准备下一场会议。
脸上的表情和刚才一模一样——冷而平,不露任何缝隙。
“你说完了。”虞冷禾替他回答了。
她站起来,走到鞋柜前拿起手机,翻到备忘录打了一行字,把屏幕转向他——纽约当代艺术展,主理策展人申请,温悦。推荐信,桓氏公章。策展人电话,确保面试。
桓越舟看了一眼屏幕上那几行字。
没有多余的反应,拿起自己的手机,翻到助理的号码,打了一行字发过去。
他把手机屏幕转向她——消息已发送,内容只有一行:纽约当代艺术展,主理策展人申请,温悦,推荐信今天拟好,公章。策展人那边再打一个电话,确保面试。
虞冷禾扫了一眼屏幕,把手机收进口袋。
桓越舟把手机放回茶几上,走到玄关,弯腰换鞋。
拿起鞋柜上的车钥匙,开门之前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那你记得,你欠我一次。因为昨晚,我并不满意。”
语气和刚才一模一样——平而冷,没有任何温度,像是在陈述一笔已经入账的债务。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合上,锁舌咔哒一声落进槽里。
···
虞冷禾站在客厅中央,盯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几秒。
她弯腰捡起掉在沙发角落的那个靠垫——扣子被扯掉了一颗,露出里面的白色填充棉。
她把靠垫翻了个面放回沙发上,端起茶几上那杯已经凉了的水,一口一口喝完。
手机在鞋柜上亮了一下。
桓越舟的助理发来的抄送邮件——推荐信已拟好,策展人已联系,面试时间确认。
虞冷禾看完邮件,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走进浴室。
打开水龙头,冷水冲在脸上。
锁骨上的痕迹在镜子里已经褪成了浅粉色。
她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不是委屈,不是愤怒,是那种在被羞辱之后用冷水把自己浇清醒,然后继续做该做的事的表情。
她站在那里,把睡袍的领口拢了拢,遮住锁骨上那片淡红的痕迹。
脑子里没有太多情绪——只有一串待办事项:温悦登机,推荐信到位,策展人电话确认,下周的控股方案汇报。
还有那句“你趁年轻,还能多卖我几年”,被她压到了意识的最底层,暂时不去碰。
窗外,一辆黑色迈巴赫从公寓楼下驶出,汇入早高峰的车流。
虞冷禾没有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