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冷禾在36楼的第三天，许清商来了。
上午十点，秘书小周敲门进来，语气有点为难：“虞总监，许小姐在楼下，说想上来看看您。没有预约，但她说您一定愿意见她。”
虞冷禾把手中的笔放下，靠进椅背。
三天。
许清商比她预估的来得还快。
从34楼搬到36楼，这间朝东的落地窗办公室，有人坐不住了。
“让她上来吧。”
高跟鞋踩在走廊地板上的声音由远及近，节奏不紧不慢。
许清商推门进来的时候，脸上挂着笑，杏眼里盛着恰到好处的亲昵，米白色针织开衫衬得她整个人柔和无害。
“冷禾妹妹，恭喜你搬新办公室。”
那声“妹妹”软得像在叫自家人。
虞冷禾站起来，客气地抬手请她坐。
“清商姐怎么有空过来？”
许清商在沙发上坐下，目光在办公室里慢慢转了一圈——落地窗、新办公桌、空了大半的文件柜、窗台上那盆冒了新芽的月季。
最后视线落在窗外那片天际线上，停了两秒。
“36楼的视野真好。”
她回过头，笑容不变，“比34楼亮堂多了。”
话说得轻描淡写，虞冷禾听出了里面的刺。
34楼是她被隔离的地方。
许清商不是在夸风景，是在提醒她——你从哪爬上来的，她记得。
“是亮了不少。”
虞冷禾坐回办公桌后，十指交叉搁在桌上，语气随意，“以前只能看到空调外机，现在能看到京海河了。清商姐要喝点什么？”
“不用麻烦。”
许清商的目光落在桌面台历的红圈上，“听说桓董把城南项目的增持方案交给你了？”
“就是重新做一版测算模型，没什么大不了的。”
“那可不一定。”
许清商的语气还是柔的，眼尾弧度却收了一点，“33楼原来那版模型做了两个月，你三天就推翻重做。外面有人说你是在针对顾副总。”
顾副总。
虞冷禾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顾时安表白被拒后再没踏进过她的办公室，但人还坐在33楼，许清商这声称呼叫得名正言顺。
他只是不再来借咖啡了——下次来，带的怕就不是咖啡了。
“清商姐想多了。”
她放下杯子，语气淡淡的，“模型谁做的我不关心，我只关心数字对不对。”
许清商轻轻笑了一下，从包里拿出一个精致纸袋放在桌上。
“路过你以前喜欢的甜品店，顺手带了盒马卡龙。玫瑰味的，没记错吧？”
虞冷禾看着那个纸袋。
原主爱吃玫瑰味马卡龙，这件事她不知道，许清商知道。
这不是伴手礼，是一张考卷——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清商姐记性真好。”
她把纸袋往旁边挪了挪，“最近胃不太好，甜的先放放。”
许清商的视线在马卡龙上停了一瞬，重新抬起眼时笑容纹丝不动。
“对了，冷禾妹妹……”
她端起茶杯，语气随意得像刚想起来，“你妈妈留给你的那个信封，后来收到了吗？
前阵子整理旧东西，发现她当初也给我写过一页。
一直想问问你那边的内容，看能不能对得上。”
来了。
虞冷禾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已经把每个字都拆开了。
不是来叙旧的，是来探手写信的虚实。
她说林意给她写过“一页”，是在暗示手里有拼图的一块——真假不论，这句话本身就是试探。
“收到了。”
虞冷禾答得轻巧，“不过我妈那人你也知道，爱绕弯子，写的东西得慢慢琢磨。”
许清商微微点头，适时添了一点感慨：“林阿姨走得太早了。她以前对我很好，一直想找机会把她交代的事办好。”
滴水不漏——既念了旧恩，又暗示自己身负嘱托，至于是什么嘱托，她不说。
虞冷禾笑了一下，没接话。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三秒。
许清商放下茶杯，起身走到窗边，站在那盆月季前低头看新抽的嫩叶。
背对着虞冷禾，声音忽然轻了几分：“冷禾妹妹，城南项目不是那么好碰的。牵扯的人太多，有些人你不一定惹得起。”
不再是试探了。
是警告。
“谢谢清商姐提醒。”
虞冷禾语气没变，“不过我这人有个毛病——别人越说不能碰的东西，我越想看看里面藏着什么。”
许清商转过身，杏眼对上她的视线。
那一瞬间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层温度。
然后她笑了，梨涡重新浮现。
“你还是跟以前一样倔。”
她拎起包，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
“36楼确实比34楼高了不少。
不过，高处风大。”
“风大凉快。”
虞冷禾也笑，右眼尾那颗痣随着笑意微微一动。
高跟鞋声沿着走廊远去，节奏依旧不紧不慢。
虞冷禾等电梯叮的一声响过，才坐直身子，拿过手机给伍昭野发消息：【许清商来了36楼。探手写信的事。】
对面回复：【她手里有信的一页？】
【她说有。不确定真假。】
【小心。她没把握不会登门。】
虞冷禾按灭屏幕，盯着桌上那个精致的纸袋。
粉色丝带系得无可挑剔。
她伸手拎起来，没打开，直接放进了脚边的垃圾桶。
然后重新拿起笔，翻开测算模型。
许清商今天登门，每一件事都经过设计：用“妹妹”拉近距离，用马卡龙考她是不是原来那个虞冷禾，用手写信探底牌，用“高处风大”裹着糖衣警告，临走还提“顾副总”提醒33楼的人还没走。
她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她开始怕了。
许清商说得没错，高处风大。
但风大的地方，视野也好。
虞冷禾抬眼看向窗外，京海河在上午的阳光下泛着碎银般的光。
手机亮了一下。
秦翊安：【听说许清商上午去36楼了？】
她回：【消息传得比电梯还快。】
秦翊安：【她跟我父亲喝茶之后动作变快了。有异常随时说。】
【明白。】
放下手机，她把目光落回台历的红圈上。
三十天的期限在倒计时，许清商今天登门，意味着对方的耐心也在倒计时。
城南项目不是那么好碰的。
好。
那就碰碰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