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冷禾在早上六点四十分醒来。

    阳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金线。

    她翻身坐起。

    昨晚桓越舟在门外站了三分钟的事,已被归进“暂时不需要处理”的文件夹。

    今天有新的事情——桓衍之出差回来了,秘书处昨晚发的通知:今早八点半,45楼报到。

    到公司差五分钟八点。

    前台看见她便说:“虞总监,桓董在45楼等您。”

    三天前那份调任通知还收在抽屉里——战略规划部副总监,办公室从34楼迁至36楼。

    桓衍之在出差地签的字,日期是他上次出差那通电话之后的第三天。

    45楼走廊安静。

    桓衍之办公室门虚掩,她敲了三下。

    “进。”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着文件,旁边一杯黑咖啡。

    晨光从落地窗打进来,勾出轮廓光。

    他指了一下对面椅子,把一份文件推过来——“城南项目增持方案(修订版)”。

    她翻到第三页,停了。

    抬起眼看他,语气平,尾音微微上扬:“这个贴现率谁取的?”

    “33楼原来的团队。有问题?”

    她把文件往桌上一放,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是那种“果然如此”的弧度。

    “估值至少高估了百分之十五。用这个模型谈判,桓氏要多花八千万。”

    他靠在椅背上,看了她三秒。

    她没躲他的视线。

    “你重新做。明天早会,你来讲。”

    她把文件合上,站起来,语气轻松里带着笃定:“行。明天早会我来讲。”

    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偏头补了一句:“对了,那份旧模型别让33楼的人改了,浪费时间。”

    他靠在椅背上,没应声,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小到几乎不可察觉。

    她推门出去。

    电梯从45楼降到36楼,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再想到顾时安,她心里嗤了一声——你那贴现率,姐十年前就不用了。

    门开了。

    36楼走廊比34楼亮太多,整排落地窗朝东,晨光扑进来。

    她推开走廊尽头倒数第二间的门——落地窗,新桌子,空文件柜。

    窗台上一个陶盆,里面是吴妈搬来的月季,枯枝上的新芽已展开两片嫩叶,在朝阳下近乎透明。

    她走到窗边往下看。

    33楼的窗户在斜下方。

    以前在34楼只能看到隔壁写字楼的空调外机,现在33楼在她脚下。

    她把窗帘拉开,让阳光灌满办公室。

    掏出新台历,翻开第一页,在三十天后的日期上画了一个红圈,旁边写:城南控股。

    阳光照在纸面上,红圈像刚烙上去的印——有点烫,但很稳。

    手机亮了。

    商辞发来一张照片:片场化妆镜上贴着便利贴,写着【今天不骂人】,右下角一行小字——【除非虞冷禾又穿那件酒红色裙子】。

    她看了一眼,按灭屏幕,没回。

    商辞最近就这个习惯——冷不丁甩一张图过来,不说正事,也不管你回不回。

    反正她回不回,他下次照样发。

    这种单方面的积极性,她暂时不打算接。

    她开始重做测算模型。

    这些东西她做了十年,闭着眼都不会错。

    但现在不一样——这间办公室是她的,窗外这片天际线是她的,那个红圈也是她的。

    十点,秘书小周端进一杯美式。

    “虞总监,您的咖啡。”

    “我没叫。”她头也没抬。

    “是33楼以前的顾副总让助理送来的。说是自己买的咖啡机做的,不是公家的咖啡豆。”

    虞冷禾抬起眼,看着那杯咖啡。

    奶泡消了一半,液面浮着棕色油脂。

    她想起顾时安头一回来34楼“借咖啡”的样子——端着两杯美式,笑得斯文殷勤,说记得她的口味。

    那杯她没喝,这杯也不会喝。

    “倒掉。”她收回视线,重新落回屏幕,“以后33楼送来的任何东西,不用拿到我面前。”

    小周端着咖啡出去。

    她重新低头,在“风险调整”栏多加一行备注:供应商资质核查需穿透至实际控制人。

    城南项目曾是许清商跟桓氏交换筹码的底牌,现在这张底牌正被重新洗牌,而洗牌的人坐在36楼落地窗前。

    下午三点,秦翊安来电。

    “许清商今天约了我父亲喝茶。我父亲回来让我尽快安排和她的‘正式见面’。”

    她靠在椅背上,指尖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打算怎么办?”

    “拖。拖到我找到不需要拖的理由为止。”

    虞冷禾没说话。

    她听懂了——他在交底,不是作为棋子或盟友,是一个男人在告诉一个女人:我在联姻上拖着,因为不想拖了。

    “你父亲不会善罢甘休。”

    “他需要赢的儿子。只要我赢,他无所谓我跟谁联姻。”

    “那你怎么赢?”

    “帮你赢。你赢了,我就赢了。”挂断后她在笔记本写下:秦翊安——联姻升级——拖——押注她。

    笔尖在“押注她”下面顿了一下,多留了一个墨点。

    他把全部筹码押在一个穿书几个月的女人身上。

    但他没疯,他只是最早看到了她的价值。

    傍晚六点半,她把修正模型发桓衍之,正文一行字:【新模型预计节省六到八千万。请审阅。】

    发完她站到窗边。

    夕阳沉在城市边缘,36楼视角刚好看见京海河一小段水面,被晚霞烧成橘红。

    前世在42楼看另一条江,宛如被驯服的河,水面规矩地倒映CBD灯光。

    现在从36楼看这条河,它还是野的,裸露的泥土和杂乱的芦苇在夕阳里毛茸茸的。

    她喜欢这个角度。

    手机亮。

    伍昭野:【晚上七点,老地方。带了城南供应商实控人穿透图。】

    她回:【收到。】

    然后低头往下看。

    33楼的窗户暗着,没人加班。

    曾经被篡改的审计报告、被动过手脚的采购单、被压下的异常数据,现在全锁在36楼档案柜里。

    而篡改报告的人,正在家等一场永远不会来的复职通知。

    搬上36楼那天,吴妈说:“虞小姐,你和你姐姐不一样。”

    当时她没问什么意思。

    现在站在36楼落地窗前,看着京海河在夕阳里缓慢流动,她突然懂了。

    吴妈不是在比较谁好谁不好。

    吴妈是在说——你姐姐会留在空房间里等他回家,等到死。

    你不会。

    你会搬走,会搬到36楼,会画红圈,会拿下控股,会在新办公室养一盆从枯枝里活过来的月季。

    你不会等。你会赢。

    她拉上一半窗帘,让最后一缕阳光照在月季新叶上。

    拎起包走出办公室,走廊声控灯一路亮到电梯口。

    她按下行键,电梯门映出她的脸——右眼尾那颗痣还在,眼神比三个月前沉了很多,也亮了很多。

    进电梯,按1楼。

    门合上,楼层数字从36往下跳。35。34。33。

    33楼那一下跳过去的时候,她没有低头看,只是微微翘了一下嘴角。

    晚上还有一场约,要对许氏资金动向。

    明天早会,她要站在桓衍之对面,用自己的模型推翻旧方案。

    红圈已经画好了。

    现在只需要一笔一笔把它涂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