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上,温悦打电话过来。
虞冷禾刚把城南采购数据的异常表格整理完,电脑屏幕还亮着,手机在旁边震了起来。
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配着一张合照。
温悦咧着嘴露出虎牙,原主站在旁边,难得地没有绷着嘴角。
她接起来,还没开口,那头的声音先砸了过来。
“禾禾,机票订了。”
温悦的声音又亮又快,像一颗石子丢进水面,波纹一圈一圈往外荡。
虞冷禾靠在沙发扶手上。
“哪天到。”
“下周三。本来能更早,伦敦这边展的前期对接拖了几天。”
温悦顿了顿。
“你那新地方住得怎么样?”
“挺好。”
“挺好是什么意思,有沙发吗。”
“有。”
“行,沙发归我。”
虞冷禾没接话。
两个人隔着时差沉默了几秒。
就是这几秒,让温悦的语气忽然变了。
“你声音不对。”
虞冷禾看了一眼窗外。
五月的京海夜风潮润,落地窗外CBD的灯火连成一片,远处桓氏大楼45层的灯还亮着。
“怎么不对了。”
“说不上来。上次你给我打电话说要从桓宅搬走,声音像上紧的发条,每个字都绷着力。今天不是了。”
温悦停了停又开口说道:“像是发条松下来了。不是那种累的松,是那种——终于不用再绷着的松。”
···
虞冷禾没有立刻接话。
上次给温悦打电话是三个多星期前。
她拖着行李箱从桓宅出来,坐在出租车上拨了那通越洋电话。
那时候她刚经历了替罪羊和那个拨错号的夜晚,满脑子都是下一步棋该怎么走。
温悦在电话里说“等我订机票”,她说“不急”。
但温悦根本没听她的,挂了电话就查了航班。
她当时没问查到的航班是哪天。
现在知道了。
下周三。
“我还以为你会更早。”虞冷禾说。
“本来是想更早。但你说不急,我就没让家里一直催。”
温悦的语气很平。
“后来想想,你说不急的时候通常最需要人。上次——算了,不说上次。”
虞冷禾听出她咽回去的半句话。
原主的记忆里有些碎片,她翻不到。
在伦敦的那些具体细节,她只能从原主日记里的只言片语和偶尔浮上来的模糊画面去拼凑。
但温悦的语气让她知道,那一定是另一次原主说“不急”、温悦没信的事。
她没追问。
不是不好奇,是问了她也答不上来。
“你那边几点了。”虞冷禾问。
“凌晨四点。睡不着,干脆起来把机票截图发你看看。”
虞冷禾点开消息列表,果然有一张截图。
航班号、日期、到达时间,京海国际机场T3航站楼。
到达时间是下午三点。
“我去接你。”
“你不上班?”
“周三下午桓越舟有项目评审会,我溜得出来。”
温悦在那头笑了一声。
“连桓越舟的日程都摸清了,你是去34楼上班的还是去当侦察兵的。”
“顺手摸的。”
“顺手。你说的。”
温悦的语气里那种得逞的意味毫不掩饰。
“那你再顺手帮我办件事。回来这段时间我不想住家里,你新房子收留我。不是住一两天,可能得蹭到展结束。”
“我本来就没打算让你住酒店。”
温悦安静了一会儿。
凌晨四点的伦敦窗外应该还是全黑的。
她大概坐在床上,床头灯亮着,说话的声音比刚才轻了半分。
“禾禾,你变了。”
“哪变了。”
“以前你帮人办事的时候,会说‘可以’、‘没问题’、‘我来处理’。刚才你说的是‘我本来就没打算’——你没把自己当帮我的人。你把自己当我的自己人。”
虞冷禾没有反驳。
“还有。”
温悦的声音又轻了半分。
“你刚才说你溜得出来。从你嘴里听到‘溜’这个字,比什么都让我放心。”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以前你不会溜。你会把行程精确到分钟,把责任排在所有事情前面。现在你会摸清一个人的日程,然后趁他不在的时候溜出去接人——禾禾,你学会偷懒了。”
虞冷禾靠在沙发扶手上,嘴角微微松开。
“可能是因为现在要接的人比要躲的人重要。”
温悦在那头沉默了两秒。
再开口的时候,语气恢复了那种理所当然的直球。
“那当然。不然你以为呢。”
虞冷禾笑了一声。
很轻,从喉咙里溢出来。
“那你回来,我给你留盏灯。”
“好。留客厅的灯就行,我到了自己开门——啊不对,你没给我钥匙。”
“到了就给你。”
“行。”
温悦顿了顿。
“对了,火锅。你说要请我吃火锅,这个我可记着了。”虞冷禾微微挑眉。
“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没说过。所以我替你说了。到了你得请。”
“行。”
温悦在那头满意地嗯了一声,然后打了个哈欠。
“那我睡了。下周三见。”
“下周三见。”
···
挂了电话,虞冷禾把手机搁在茶几上,屏幕暗下去。
她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天花板。
原主的记忆里,温悦的声音和那张合照一样——明亮、直接、不转弯。
她翻不到更多细节。
那些在伦敦的日夜,那些原主和温悦一起熬过的考试周、一起撑过的伞、一起喝过的热巧克力,都隔着穿书的屏障,只能窥见轮廓。
但她不需要翻到所有细节。
温悦隔着八千公里听出她声音不对,三周前就订了机票,凌晨四点睡不着把航班截图发过来。
这些不是原主的记忆。
是她亲眼看到的。
她想起刚穿书那天,在桓宅灵堂走廊被桓越舟按在墙上,嘴唇被咬破,满嘴铁锈味。
那天晚上她对着镜子看那道伤口,脑子里第一个闪过的人不是伍昭野,不是桓衍之。
是温悦。
但她没打。
因为不想让温悦隔着八千公里干着急。
现在温悦自己要回来了。
不是因为她在电话里说了什么,不是因为她的声音听起来需要人。
是温悦三周前就决定了的。
在她搬出桓宅的那天,温悦就说了“等我订机票”。
虞冷禾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露台门口,推开玻璃门。
五月的夜风灌进来,带着潮润的草木气息。
三盆月季在月光下安静地立着。
其中一盆的枯枝顶端,那粒新芽已经抽成了一小截嫩枝。
叶片还没完全展开,但脉络清晰,正在往高处够。
她在露台上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腕。
那块表早就不在了,茧还在。
但转手腕的动作今晚一次都没有冒出来。
她转身回屋,关了露台的灯,只留了客厅那一盏。
下周三。
还有五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