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清商当天傍晚接到了周志远电话。
“许总,城西仓库的货已经全部转走了,租赁合同日期也改过了。但是何鸣那边——他动作比我还快,已经在低价抛库存了。我拦不住他。”
周志远的声音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焦躁。
许清商靠在静禾会所三楼私人茶室的沙发里,手指慢慢转着杯沿。
窗外京海四月的暮色正从杏黄色沉成灰蓝,茶室里没有开灯,她的脸半隐在暗处,只有指尖那颗珍珠戒指在昏暗中泛着柔光。
“何鸣的事不急。你管好恒达的账,虞冷禾查到你头上之前把窟窿补干净。”
“补干净?”
周志远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又硬生生压下来,“许总,城南十七张单子,加上分散到其他项目的九张,一共二十六张,收款方全是城西仓库。她现在手里有验收影像,送货地址和实际工地全对不上——你让我怎么补!”
“那是你的事。”
许清商的语气还是温温柔柔的,和杯子里飘上来的白汽一样轻。
“周勉是你的人,恒达是你的公司,送货单是你签的字。我帮你兜了三年,现在她要查,你自己想办法。”
···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
周志远再开口时声音里那点焦躁没了,换成了一种压低了的戒备:“许总,当初是你让周勉把城西仓库写进送货单的。许氏贸易的注册地址就是城西仓库,法人是我,股东是谁你比我清楚。何鸣已经在跑了,你觉得下一个是谁?”
许清商的睫毛动了一下。
周志远在威胁她。
合作三年,这条狗第一次敢对她龇牙。
何鸣抛售库存打乱了所有人的节奏——连襟关系本来是一道防火墙,结果何鸣一跑,等于在防线上自己炸了一个缺口。
虞冷禾只要追着何鸣的抛售记录往上查,东煜钢铁的账全暴露。
东煜一暴露,恒达就藏不住。
恒达一藏不住,许氏贸易就浮出水面。
她喝了一口茶。
茶凉了,涩味压在舌尖上。
“周总,何鸣的事我会处理。你只要做好一件事——把城西仓库所有和许氏贸易有关的租赁记录、出入库单据、发票存根全部清干净。一张纸都不许留。”
“那虞冷禾那边——”
“虞冷禾那边我来办。”
她把茶杯放在茶盘上,杯底磕在瓷面上发出一声清响。
“你做好你的事,别的不用管。”
挂了电话,她靠在沙发背上闭了闭眼。
何鸣在抛售库存——这条消息昨天就已经传到了她这里。
东煜钢铁低于市价百分之三十的清仓价,在整个建材圈子里已经传开了。
何鸣怕的不是虞冷禾查账,怕的是桓越舟。
···
酒会那天晚上桓越舟当着所有人的面扣住虞冷禾的手腕把人带走,何鸣在现场看得一清二楚。
他跑不是因为虞冷禾在查东煜的账,而是因为桓越舟站到了虞冷禾那边。
这才是真正让她被动的。
她睁开眼,拿起手机翻到一条消息。
发送时间:酒会当晚,她安排的服务生在散场后发来的。
只有一行字:虞小姐没有从正门离开。侧廊卫生间空着,消防通道的门开着。
没有从正门离开。
消防通道的门开着。
她安排的人在侧廊等了整整一个小时,等到宴会厅里所有人都散了,等到酒店保洁来收冷餐台上的杯子,也没等到虞冷禾从卫生间出来。
她问了顾时安,顾时安说看到桓越舟抱着一个人从消防通道出去。
那个人是谁,不用猜。
她最担心的不是虞冷禾中招了。
恰恰相反——她怕的是虞冷禾没有中招。
如果虞冷禾没中招,那桓越舟带走她就是自愿的,不是被迫的。
桓越舟主动带走虞冷禾这件事本身比任何账目都更让她不安。
···
她把手机放在茶盘旁边,从茶几下层的抽屉里取出一个信封。
信封是浅香槟色的,纸质微微泛黄,封口处盖着林意的私人印章。
她抽出里面的信纸,纸面上是林意娟秀的行楷——落款日期是三年前。
她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指尖停在落款那行字上。
林意的字迹在纸面上安安静静地躺着,像一封没有寄出去的遗书。
她把信纸重新叠好,装回信封,打开手机给桓衍之发了一条消息:桓董,明天上午有空吗?有件东西想请您过目。关于林意阿姨的。
周志远的窟窿要补,何鸣的抛售要止,顾时安那边的态度要摸清楚——但这些都不是最关键的。
最关键的是桓越舟。
如果桓越舟已经站到了虞冷禾那边,她需要重新评估整盘棋。
而桓衍之是唯一能牵制桓越舟的人。
林意的手写信,原本是用来保底的,现在看来要提前用了。
茶室的门被轻轻叩了两下。她的私人助理推门进来,声音很轻:“许总,陈建国到了。”
许清商点了点头,把信封放回抽屉里。陈建国是33楼的采购审批专员,顾时安手下的人。
一年前他替她签了那五张已归档的单子,收款方全是许氏贸易。
这件事本应该在三年前就盖过去的,但顾时安把档案袋递到了虞冷禾手上。
顾时安这步棋她还没看透——他是在帮虞冷禾查她,还是在用虞冷禾的手替自己清理33楼的内鬼。
···
陈建国神色局促的走进来。
他在许清商对面坐下,不等她开口就先说了:“许总,顾总今天上午给虞助理送了一份审计复核意见,里面备注了那五张单子的归档记录。”
许清商看着他的眼神没有变,还是杏眼弯弯的,和平时一样温柔无害。
“我知道了。建国,那五张单子是你签的,不是我签的。如果有人问起来,你知道该怎么说。”
陈建国的喉结滚了一下。“我——我知道。是我自己审批的,和许总没有关系。”
“对。”
许清商笑了,笑容温暖得像四月午后的阳光。
“你跟了我三年,我不会让你吃亏。明天去找财务部把剩下三张在途的单子也签了,签完以后把所有审批记录导出来,交给我。”
陈建国愣了一下。“签完?可是顾总那边——”
“顾总那边我来沟通。你只管签。”
陈建国应了一声,起身走了。
···
许清商靠在沙发背上,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桓衍之还没回消息。
那封信的落款是林意,只要林意的名字还在,桓衍之就会来。
她端起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虞冷禾在查账,何鸣在跑路,周志远在威胁她,顾时安在两边下注——棋盘上的棋子都在动,但棋盘本身还在她手里。
明天等桓衍之看完那封信,棋盘上就会多一颗新的棋子。
一颗虞冷禾碰不到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