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冷禾是当晚回的桓宅。

    叫的车停在铁艺大门外时已经快十点。

    她付了车费,推开大门,玄关的灯还亮着。

    吴妈从偏厅探出头来,目光先落在她脖子上那条丝巾上——系得很高,遮得严严实实。

    吴妈什么都没问,只说了句:“小姐回来了,厨房里还温着粥”。

    虞冷禾应了一声,换了鞋上楼。

    第二天一早,她九点整出现在34楼。

    米白色真丝衬衫,领子立起来刚好遮住耳根那片还没消尽的红痕。

    脖子上系了一条墨绿色小方巾,和衬衫的颜色配得刚刚好。

    口红也比平时涂得更仔细,遮住了下唇那道她自己咬出来的伤口。

    四月的京海已经开始回暖,她在衬衫外面只套了件薄款风衣,进办公室就脱了。

    34楼这间办公室是当初桓衍之随手划给她的——楼层最西边,紧挨着档案室和杂物间,面积小得只够放一张办公桌和两把椅子。

    空调出风口正对着头顶吹,窗户对着消防通道,整个上午见不到阳光。

    别的部门在34楼另一头,隔了大半层楼的距离,中间还拐了两道弯。

    当初桓衍之把她塞进这间办公室的时候,意思很明白:给个虚职,别碍事。

    此刻这间偏僻的办公室反倒成了天大的好事——她关上门,整整一上午没有人来敲门。

    她把周勉的采购单全部摊在桌上。城南十七张。

    分散到其他项目的九张。

    验收影像里恒达建材的送货地址写的是城西仓库,实际工地照片上的门牌号是城南。

    商辞上次来骂她蠢的时候漏了东煜钢铁和电梯配件两个名字。

    三条线索加上分散的九张单子,周勉经手的窟窿比她最初估算的大了不止一倍。

    她把九张分散单子的编号一一输入系统,屏幕弹出六条已归档、三条在途。

    六条已归档的收款方全是同一家——城西仓库。

    那三条在途的流程卡在财务部,审批人是顾时安。

    她盯着顾时安的名字看了片刻。

    天天送咖啡的顾时安。

    酒会上被拒绝后端着甜点转身走开的顾时安。

    现在他的名字出现在周勉分散采购单的审批栏里,卡着三条在途流程不放。

    是巧合还是他在替许清商堵漏——证据不够,先不下判断。

    手机屏幕亮了。

    伍昭野:分散九张已调取,东煜钢铁合同金额475万,电梯配件610万。

    恒达建材送货单原件存城西仓库,需人过去调。

    她回了一条:城西仓库等我通知,不急。

    回完消息,屏幕又亮了。来电显示:许清商。

    虞冷禾盯着那三个字看了片刻,接起来:“清商姐?”

    “冷禾妹妹,昨晚你怎么突然走了?我到处找都没看到你,还想跟你好好叙一叙呢。”

    许清商的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

    虞冷禾靠在椅背上。

    来了。

    这通电话不可能是关心她——许清商想知道那杯苏打水到底有没有起作用。

    “昨晚胃不太舒服,在卫生间待了一会儿,实在撑不住就先叫车回去了。走得急忘了打招呼,改天我请你。”

    电话那头停了不到一秒。

    “没事就好。周志远还一直念叨想跟你聊聊,改天我帮你们再约。”

    “好啊,那就麻烦清商姐了。”

    挂了电话,虞冷禾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许清商什么都没确认到——除了她提前离场这个所有人都能看到的信息。

    没得到想要的答案,接下来只会更急。

    而急了的人最容易出错。

    中午她没去食堂。

    这间办公室偏僻的好处是可以叫外卖,不用穿过大半层楼去茶水间,不用和任何同事打照面。

    沙拉吃到一半手机屏幕亮了,来电显示:桓越舟。

    “喂。”

    “周勉那九张分散采购单,财务部的审批流程卡在33楼。顾时安签了六张拒付,理由是对接供应商与合同不符。”语速很快,纯粹的公事语调。

    “你那边的进度。”

    “城西仓库的送货单需要人去调,我准备下午过去。”

    “不用你亲自去。”

    他停顿了一瞬,“我让助理去调。你留在34楼把分散单子和城南十七张做个交叉比对,周勉在采购部待了六年,经手的不止这两个项目。”

    “好。”

    两端沉默了大概两秒。

    足够长,长到两个人都意识到对方还没挂。

    “还有别的事吗。”她问。

    “没了。”他先挂断。

    虞冷禾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他说的全是公事,一个字都没有越界。

    但他说“不用你亲自去”的时候语速快了一点,像怕她问出下一句。

    下午三点,商辞打来电话。

    虞冷禾倒是一点也不诧异为什么他知道自己的手机号。

    商辞玩味开口:“听说你酒会那天提前走了?”

    声音还是懒洋洋的调子,尾音却微微上扬,“越舟也不在。你俩前后脚消失的,整个宴会厅都在传。”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虞冷禾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继续翻手里的供应商名录:“商总什么时候改行做八卦记者了。”

    “别打岔。那天晚上你到底去哪了。”

    “身体不舒服,提前走了。桓总去哪我不清楚,你得问他。”

    对面沉默了片刻。

    然后商辞笑了一声,但那个笑和平时看好戏的笑不太一样:“不舒服?你虞冷禾会在公开场合说自己不舒服——我认识你到现在,你哪次不是嘴硬到底。”

    “人都会变的。你要没别的事我挂了。”

    “等等。东煜钢铁的账你在看吗?”

    虞冷禾的手指停在纸页上。

    上次商辞嘴上说要让她撞南墙,实际上漏了东煜钢铁和电梯配件两个名字。

    这次主动问起东煜,她想听听他还能漏什么。“在查。怎么。”

    “东煜钢铁的老板姓何,何鸣。他跟周志远是连襟,两人一起做的城南。”

    商辞的语调恢复漫不经心,但语速比平时快,“何鸣最近在抛售库存,低于市场价百分之三十。你要查东煜的账,趁他还没跑。”

    虞冷禾把何鸣这个名字记在供应商名录的空白处。

    “商总,你不是要看我撞南墙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然后商辞说了句让她意外的话。

    “墙撞够了。南墙我替你拆了。”

    她还没想好怎么接,他已经挂了。

    傍晚六点,虞冷禾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在洗手间的镜子前整理丝巾时,确认脖颈上的痕迹已经从紫红褪成淡褐,锁骨上那片最深的还没消,但系上丝巾已经看不出来了。

    她洗了手,推门出去。

    走廊尽头有个人影。

    桓越舟靠在34楼的前台旁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她的办公室在走廊最西边,从电梯间走过来要经过档案室、杂物间,拐两道弯。

    他不可能是顺路。

    “何鸣抛售的事我知道了。”

    他的语气公事公办,但声音比电话里低。

    “东煜的账你继续查,何鸣那边我去处理。”

    “好。”

    她点了点头,从他身边走过。

    按下电梯按钮时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她脖子上那条丝巾上——扫了一下,然后移开。

    门打开,她没有回头,他也没有跟上来。

    电梯门合上的一瞬间,听见他的脚步声朝相反方向走去。

    她靠在电梯壁上,盯着跳动的数字。

    他专程拐了两道弯过来,就为了说一句电话里已经能说完的事。

    她不打算拆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