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同翻到第五份,门外走廊传来前台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一个男人懒洋洋的嗓音:“不用通报,我认得路。”
门被推开。
商辞站在门口,深紫色真丝衬衫领口松了两颗扣子,黑色窄腿西裤,左腕叠戴两条细链。
他看见满桌摊开的合同,嘴角勾起一个弧度,不是笑,是那种看好戏的愉悦。
“还真在查账。”
他走进来,没等人请就拉了椅子坐下,翘起腿,“董事会那天没骂完——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能?叫停一个八千万的项目,得罪一圈人,现在又翻采购合同。你知道周勉在桓氏干了多少年吗?”
虞冷禾靠在椅背上,手指按在恒达建材那份合同上,抬起眼看他,不接话。
“六年。”
商辞替她答了,从西装内袋摸出烟盒,抽了半支出来,想起什么似的又塞回去,榛色眼珠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他经手的供应商哪个不是老关系?你一个空降的小助理,拿5%股权压人叫停项目,现在又查人家的旧账——你是真不怕死,还是蠢到不知道自己动了谁的蛋糕?”
“商总,”
虞冷禾终于开口,语气像在认真思考一个学术问题,“我有个疑问。”
商辞挑眉。
“你在娱乐圈混了这么久,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
虞冷禾单手托腮,右眼尾那颗小痣随着挑眉的动作微微上扬,“怎么偏偏对我这么上心?隔三差五来34楼发作。你这种症状叫‘嘴上说不要,身体很诚实’。”
商辞嘴角的弧度僵了一瞬。
“谁对你上心?”
他往椅背上一靠,翘着的那条腿换了个方向,语气更不耐烦,“我说了,来找越舟的。他不在,顺路——”
“顺路进了我办公室,顺路坐下了,顺路骂了我三分钟还没走。”
虞冷禾掰着手指头数,数完抬头看他,眼神真诚得近乎无辜,“商总,你要不直接说吧,你到底是想骂我,还是想多看我两眼?如果是后者,我不收费。”
商辞的嘴张开,合上。
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又敲了两下。
他想说你少自作多情,但她说的是事实——他确实坐下了,确实骂了三分钟,确实没站起来走人。
他自己都说不清楚为什么推门进来。
前台说桓越舟不在的时候,他完全可以转身下楼。但脚自己拐了个弯,朝34楼走过来了。
他告诉自己只是来看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被账本困住的样子,结果她不但没被困住,还有闲心调侃他。
“你这张嘴,”
商辞伸手指了指她,榛色眼珠里那层嘲弄的膜薄了些,露出底下的烦躁,“你知道城南的账水深在哪儿吗?周勉是周志远的远房堂兄弟,周志远开恒达建材,轻钢龙骨全是他供的。周勉进桓氏之前在恒达干过两年,进桓氏之后把老东家塞进了短名单——这在桓氏不是秘密,但你查出来有什么用?你能证明什么?”
虞冷禾没接话,拿起恒达合同翻了一页,动作不紧不慢。
“证明不了。”
商辞又替她答了,语调越来越快,像在发泄某种说不清的情绪,“当年审计部查过,没查出问题——不是没问题,是工期赶,没人深究。你现在翻旧账,他能用一百种方式把窟窿补上。你觉得你能查到什么?”
“所以呢?”
虞冷禾把合同放下,迎上他的目光,“商总专程路过34楼,骂了我一顿,又帮我分析周勉和恒达的关系——你到底是来看我笑话的,还是怕我什么也查不到?”
商辞后槽牙微微动了一下。
“怕你?”
他冷笑,“我是怕你查得太难看,连累越舟。城南项目的投资方里有桓氏的名声,你查砸了,传出去不是‘虞冷禾翻旧账’,是‘桓氏采购黑幕’。你一个人的蠢,要整个桓氏陪葬。”
“原来商总是来保护桓氏名声的,”
虞冷禾点了点头,拿起笔在恒达合同上写了一行字,“那商总应该去45楼找桓衍之,跟他说有人在查他的采购账,让他赶紧叫停。你来34楼骂我,效率不高。”
她把笔放下,抬起头,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刚好够他看清她眼底那层薄薄的笑意:“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商总不是在保护桓氏的名声,你只是不想承认上回怼完我之后,回去想了很久也没想出更好的词。今天来,是想扳回一局。”
商辞盯了她三秒。
三秒里他的表情从嘲弄变成铁青再变成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董事会那天他怼完她,回去的路上脑子里反复回放她的表情——不是生气,不是委屈,是被人放了句狠话之后嘴角微微一弯,像他说的每个字都掉进了一个事先挖好的洞里,连个响都没听见。
那天晚上他失眠了。
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他居然想不出更好的话来怼回去。
今天来34楼,前台说桓越舟不在的时候他确实可以转身走。但他没有。
他告诉自己是想看她的笑话——结果她从头到尾没给他机会。
“你跟你姐完全不像。”他忽然说了句跟话题无关的话。
虞冷禾挑了挑眉:“所以呢?”
商辞没答。
他站起来,把西装外套重新系上一颗扣子,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没有回头:“城南的采购不止恒达一家有问题。周勉经手了十七张单子,恒达是其中之一。你只盯恒达,另外几家会连夜补窟窿。到时候你什么都查不到。”
虞冷禾看着他的背影:“商总,你这算是在帮我?”
商辞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种看好戏的光又浮上来了,但边角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恼:“帮你?你太把自己当回事了。我只是想看你撞南墙——不过按你这速度,怕是连南墙在哪儿都找不到。”
说完拉开门,大步朝电梯走去。
门外走廊上正好有人经过。
桓越舟。
两人差点撞上,商辞往后退了半步,拍了拍桓越舟的肩膀:“你的人你管好。”
桓越舟没接话。
他站在门口,浅色瞳孔扫过商辞的背影,又扫过虞冷禾桌上摊开的合同,最后落在她脸上。
“他来干什么。”
“你好兄弟,来骂我的,你不是最清楚吗?”
桓越舟被这句话噎到,最后没进办公室。
他靠在门框上,沉默了两秒,然后转身走了。
皮鞋声沿着走廊朝电梯间远去。
虞冷禾盯着空荡荡的门口,把笔拿起来,在恒达合同背面的空白处写了几个字。
周志远是周勉的堂兄。
另外几家会连夜补窟窿——说明不止恒达,还有别的供应商有问题。
商辞说的“别只盯一家”,表面是骂她蠢,实际上漏了信息。
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
她翻开合同继续往下看。
窗外京海三月的云层压得更低了,CBD的玻璃幕墙在灰色天光下反射着冷调金属的光泽。
远处传来模糊的电梯到达提示音,响了一声后归于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