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八点半，虞冷禾刚在工位坐下，就把周末筛出的异常条目整理成表格——六笔季度末补差，周勉经手的长期合作价合同，写着“经许经理确认”的付款备注。
一页纸就装下了，但每一行拎出来都够某些人睡不着觉。
她把表格打印出来，翻过来扣在桌上。
走廊里脚步声渐密，34楼工位一盏接一盏亮起，刷卡提示音此起彼伏，茶水间里杯碟磕碰的脆响和咖啡机的嗡鸣填满了周末留下的安静。
九点刚过，门被敲了两下。
顾时安站在门口，灰色西装，银色细框眼镜，手里拿着一份蓝色文件夹。
“虞小姐，城南项目上季度的投资回报分析，桓总让我同步一份给你。”
他把文件夹放在她桌上，目光扫过屏幕上正开着的采购数据页面，“还在看城南的采购？”
“嗯。”虞冷禾把文件夹挪到手边，没展开。
“那块的账目比较复杂，供应商多，合同周期长，有些历史遗留问题采购部自己都理不清楚。需要核对的话我可以帮忙。”
虞冷禾抬头看了他一眼。
表情很真诚，真诚到看不出任何多余的东西。
“好，有需要找你。”她说完低下头，继续看屏幕。
顾时安在门口多停了一秒，然后笑了笑，转身走了。
十点，他路过门口，放了颗独立包装的巧克力在桌角。
“楼下同事发的，太甜了。”
十一点半，又来送采购部的供应商评分表。
“还没进系统，你先看。”
虞冷禾接过评分表：“顾总对34楼挺熟的。”
顾时安脚步一顿，回头笑了笑：“33楼和34楼不就隔一层楼梯嘛。”
他走后，虞冷禾把评分表翻了一遍。
十一家供应商，周勉经手的那家排第四。
交货准时率、质量合格率、售后服务响应速度，每一项都是良好以上。
太干净了——真正有问题的供应商，账面评分往往最好看。
她放下评分表，想起上周董事会叫停城南项目的那一幕。
周志远不在场——他是供应商，没资格列席桓氏董事会。
但她当众提出的数据异常，指向的正是他手里的核心合同。
项目叫停等于断了他的财路，消息大概在散会后十分钟就传到了他耳朵里。
他没露面，至今没有任何电话或邮件。
这比直接来找她更让人警惕——被动了利益还能沉住气的人，不是在忍，是在等。
等什么？
等她在明处继续查，而他的人在暗处看她查到哪一步。
他的侄子周勉管着采购经办，外甥女是供应商法人。
他不需要进桓氏的门，眼睛已经在34楼了。
下午两点，顾时安第四次出现。
他端着两杯咖啡，把自己的马克杯放在一边，把纸杯放在虞冷禾桌上。
“美式，不加糖不加奶。”
虞冷禾看着那杯咖啡，没伸手。
“顾总，你不用每次都给我带咖啡。”
顾时安退到门口，笑得很坦然：“顺手的事。34楼的咖啡豆确实比33楼好，反正我也要来。”
他端着杯子走了。
虞冷禾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温度刚好，不烫嘴。
他记住她喝美式是上周董事会之后的事，第一杯咖啡是周六她加班时端来的，今天是周一，他来了四趟。
文件夹、巧克力、评分表、咖啡——每一趟都恰好卡在她可能需要什么东西的节点上。
每一件事单拎出来都可以解释为同事间的正常互动，但放在一起，就是一个恰好到令人不安的节奏。
她搁下杯子，重新握住鼠标。
城南的账目越挖越深——周勉经手的那家供应商，合同签的是进口品牌A，实际供货是国产品牌B，验收单上签的仍然是A。
两个品牌差价大约三倍。
十七张采购单，一年半时间，验收签名全是同一个人。
每张都走了绿色通道。
···
下午三点，她去会议室开采购部线上对接会。
路过茶水间时脚步顿了一下——顾时安在里面背对门口倒水。
而走廊对面电梯口，桓越舟站在那里。
黑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一只手插在西裤口袋里。
不知道站了多久。
他的视线越过她，落在茶水间里那个灰色西装的背影上。
眼睑微微收紧，下颌线绷着，插在口袋里的手指节在布料下微微曲起。
虞冷禾继续往前走。
擦身而过时，她闻到一丝很淡的雪松味。
“你倒是不挑。”他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虞冷禾停下脚步，转过头看他。
他目光从茶水间移过来，那双眼睛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不是厌恶，更像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刺到之后的本能反应，还没经过大脑处理，直接从瞳孔里漏了出来。
“什么意思？”
桓越舟没回答。
他转身往楼梯间走，消防通道的门被推开时力道比平时大，合页发出一声短促的哀鸣，砰地弹回来。虞冷禾皱了皱眉，继续往会议室走。
线上对接会开了一个小时。
采购部问了很多问题，她一一回答，但没提周勉，没提季度末补差，没提那家成立两年的“长期战略合作伙伴”。
能让人看到的东西，都是她愿意让人看到的。
···
回到办公室，手机上多了伍昭野的消息：【那家成立两年的供应商，法人代表和周志远的外甥女同名。】
附了工商信息截图。
年龄、户籍，全对得上。
周志远的外甥女，周勉的表妹。
一家公司，三个人，全在一个圈里。
虞冷禾靠在椅背上，盯着截图。
周志远的触角伸进了每一张采购单。
而顾时安一天来了四趟，每一趟送的、递的、说的都跟城南有关。
是热心过头，还是有人在盯她查到了什么？
她走到窗边。
天井里的绿植被风吹得晃动，地砖上落了好几片叶子。
站了片刻，她转身拿起手机，给伍昭野回了条消息：【再帮我查一个人。顾时安，33楼投资部副总。】
下班时间到了，34楼的工位一个个空下去。
虞冷禾没有走，把周勉经手的十七张采购单全部拉出来按时间顺序排在桌上。
每一张验收签名都是同一个人，每一张都走了绿色通道。
而那条“经许经理确认”的备注，时间正好和许清商回国的时间吻合。
窗外天色暗下来。
她把采购单收进抽屉，手机屏幕亮起。
伍昭野回了消息：【顾时安表面履历干净，暂无异常。】
虞冷禾看着这几个字，眉头微微皱起。
没有问题的人，往往最值得查。
她关了电脑，拿起包。
走廊感应灯在她走过时一盏盏亮起，又在身后一盏盏暗下去。
周勉、周志远、许清商——三条线此刻还各自埋在数据里，但她有一种直觉，它们最终会交汇在同一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