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冷禾到桓氏大厦时,天色已经阴透了。

    周末的大堂空无一人,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每一步都带着回音。

    电梯停在34楼,门一开,走廊感应灯亮起来。

    所有工位黑着,百叶窗合了一半,天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道道灰色条纹。

    她推开办公室门,打开电脑,点开桓衍之给的授权文件。

    城南项目采购数据库弹出来,三年数据,几百行条目。

    走廊另一端传来一声轻响——消防通道的门被推开又弹回去,然后是皮鞋踩在大理石上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在她的办公室门口停住。

    “虞小姐?”

    一个男声。

    虞冷禾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二十八到三十岁,深灰色西装,银色细框眼镜,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投资部,33楼。顾时安,投资部副总经理。”

    虞冷禾点了下头:“有事吗?”

    “周末加班,33楼的咖啡豆没了,”顾时安抬了抬手里的马克杯,“听说34楼的好,上来借个水。”

    理由无懈可击。

    但虞冷禾在投行做了六年,见过太多“顺便”——没有一次是真正的顺便。

    她朝茶水间扬了扬下巴:“走廊尽头,咖啡机右手边第二个柜子。”

    顾时安笑着道谢,转身去了。

    三分钟后,他端着两杯咖啡回来——一杯是自己的马克杯,另一杯是纸杯,杯口冒热气。

    他把纸杯放在虞冷禾桌上,往前推了两寸。

    “美式,不加糖不加奶。顺手多接了一杯。”

    虞冷禾看了一眼咖啡,再抬眼看他。

    “你知道我喝美式?”

    “上周董事会,你面前那杯是美式,”他笑了一下,“我记性比较好。”

    那天会议室里坐了二十几个人,每个杯子都一样。

    能在那种环境里记住一个陌生人喝什么,要么记性好到离谱,要么来之前就做过功课。

    哪一种,她都不意外。

    这栋楼里没有白给的咖啡。

    她端起纸杯喝了一口,说了声谢谢,视线回到屏幕上。

    顾时安也没多留,说了句“不打扰了”,转身走了。

    虞冷禾把城南采购数据按时间顺序重新排列。

    三年前一切正常。

    两年前,同一家供应商报价比市场高出三到五个点,连续三个季度。

    一年前,波动变成异常——一笔付款的物料单价高于合同约定价百分之十二,审批签字却一个不缺。

    她把同一家供应商的付款记录全部拉出来:一共六笔补差,金额加起来三百四十万。

    关键是,每一笔的时间都在季度末最后一周。

    季度末是审批最密集的时候,没人会仔细看一笔几百万的补差。

    这个节点选得太精准,精准到不像巧合。

    继续往下翻。

    另一家供应商的合同金额明显低于市场价,中标理由是“长期战略合作伙伴”。

    虞冷禾查了这家公司的成立时间——两年前。

    一个成立两年的公司,怎么成为“长期战略合作伙伴”?

    她把供应商名字圈在笔记本上,旁边画了个问号。

    手机震动。

    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那几笔时间对不上的,看到了吗?】

    是秦翊安。

    她回:【六笔补差,都在季度末最后一周。还有一家供应商成立两年,拿了长期战略合作价。】

    对面隔了一阵才回复,屏幕上跳出新消息:【合作价那个,经办人是不是姓周?】

    虞冷禾翻回屏幕,找到合同,目光扫到经办人签字栏。

    周勉。

    她打字的手指顿了一下,回复:【是。】

    秦翊安回了一个字:【呵。】

    周勉是周志远的侄子——她在董事会上当众叫停的那个周志远。

    侄子管采购经办,叔叔拿核心合同。

    周志远昨天被叫停时的反应重新浮现在她脑子里:没有辩解,等了十几秒才开口,问的是她“有没有实地考察过”。

    这不是被突袭的反应,这是早就准备好了后手的反应。

    她把凉了的美式喝完,纸杯捏扁扔进垃圾桶,继续往下翻。

    鼠标停在一个不起眼的条目上。

    一条付款备注。

    前面的补差备注都是统一格式——“原材料价格波动补差”。

    唯独这一条,备注多了一行字:“经许经理确认,走绿色通道。”

    许经理。

    许清商三年前离开桓氏,两年前出国。

    这条付款记录是一年前的——一个离职的人,怎么还在确认采购付款?

    她把这一行截图保存。

    走廊里再次传来脚步声。

    从电梯方向来的,轻而快。

    一个年轻女人站在走廊里,手里抱着文件。

    中长发,圆脸,米白色针织开衫——林薇,许清商的影子。

    “虞小姐,我来送文件。投资部要城南供应商的资质清单,顾总说34楼有备份。”

    周六。

    整栋楼里除了她,还有一个上来借咖啡的顾时安,和一个专门跑来送文件的林薇。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今天的“顺便”,太多了。

    “资质清单在档案室,”虞冷禾语气平平,“周一再来拿。”

    林薇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说:“清商姐说上次饭局没跟你说上几句话,下次单独约你。”

    虞冷禾靠在椅背上,手里的笔转了一圈。

    “好啊,让她定时间。”

    林薇走了。

    电梯门合上,楼层数字从34往下跳。

    虞冷禾看着那串数字。

    许清商的“单独约”,不会是吃饭。

    上次的香槟差点要了她的命,下一次递来的只会更毒。

    但她手上已经有了六笔异常、空壳公司三千万的线索、以及“许经理确认”的截图。

    她不是没有牌,只是还没到亮的时候。

    窗外,第一滴雨砸在玻璃上。

    她看了一眼时间。

    十二点四十七。

    距离和伍昭野约定的三点还有两个小时。

    她活动了一下手腕,重新握住鼠标。

    ···

    目光停在一行新数据上——三年前的一笔采购单,供应商的名字她见过。

    昨晚虞音笔记里,同一家供应商旁边用红笔画了一个圈,圈旁写着两个字:“有问题。”

    虞音三年前就查过同一家供应商。

    然后虞音死了。

    虞冷禾合上笔记,慢慢吸了一口气。

    雨点密集地打在玻璃上,屏幕上的数据安静地亮着。

    那条红色圈注像一枚还没引爆的引信,安静地躺在三年的沉默下面,等她来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