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刚破开云表,华人街低矮的青石板路上还覆着一层冷湿的水汽,街角的小水洼里倒映着惨白的天光。
谢家客栈的大门还没完全敞开,外面就已经围了一圈嘈杂的人群。十几个手里捏着油污预约单的街坊,正急吼吼地把客栈的厚木门槛堵得严严实实,甚至能听到里面谢三水急促的脚步声。
“大家快瞧瞧这传单!上面写得清清楚楚,木生电器行的电锅当街漏电,险些把梁记小饭馆的跑堂给活活电死!”
李跛子手里挥舞着一张有些发黄的粗糙草纸,上面用劣质的红色油墨歪歪扭扭地写着几行大字。那油墨还没干透,散发着一股刺鼻的煤油和铅字气味,在清晨微凉的空气里格外跳戏。
“是啊!俺家还有三个小娃,这电玩意儿真要是漏了电,可不是闹着玩的!木生!退钱!把定金退给俺!”
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郑木生拖着有些酸胀的右腿,一步步走了出来。他身上穿着一件洗得褪了色的灰褂子,神色异常平静,浑然看不出一丝慌乱。
“各位街坊,大清早的,用不着堵门。”郑木生站在台阶上,微微拱了拱手,眼神从那张红墨水传单上扫过,“这传单上写的事,我郑木生当着大家的面说个明白。昨天的公开试煮,电热丝确实因为水汽跳了闸,锅底焦了半指厚,木柄也有些发烫。这些技术缺陷,我们工坊绝不隐瞒。”
人群静了静,没想到郑木生居然自己把这些短板全招了,这倒让那几个想吵架的苦力一时间憋住了话。
“但是,”郑木生话锋一转,声音沉了下去,带上了一股子大掌柜的压迫感,“至于说漏电烧死人,那是满嘴胡言。梁老板娘昨天亲口尝了饭,现在人就在小饭馆忙活。大家要是不信,大可去她店里瞧瞧她是不是还活蹦乱跳的。谁要是心里打鼓,谢姑娘就在大厅里,随时可以凭凭单退定金,我们当场清算,绝不拖泥带水。”
谢南枝沉着脸坐在正厅中央的账桌后,木木地拉开抽屉,将那只扎着红麻绳、按着红指纹的退定袋提了出来。
“啪!”
她用小刀重重一划,将扎得死死的红麻绳割断,火漆应声碎裂。一叠叠亮晃晃的角子和铜板在桌面上码得整整齐齐。
“排好队,一个个来。许三水记账,谁退定的,把收据留下。”谢南枝的算盘拨得劈啪作响。
那红火漆封口的退定袋一打开,大洋的响声在清晨空旷的街口传得极远。李跛子咬了咬牙,第一个挤上前去,把一张皱巴巴的预约单递了过去。
谢南枝看都没看他,算盘珠子一拨,当场点了十个铜板清脆地拍在桌面上:“李老板,收据收回,账清了。”
李跛子接过铜板,脸上有些讪讪的,小声嘟囔着:“谢姑娘,俺李跛子不是不信郑掌柜,实在是家里太难了,那一角钱……也是俺干大半天的脚钱。”
“我省得,拿了钱往后站,别挡着后面的街坊。”谢南枝头也不抬。
林曼珠此时也急匆匆地从南洋民声报社赶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份刚出炉的报纸样张,有些担忧地对郑木生说:
“木生,报馆的报道我已经帮你发了。但主编说了,我们是新闻报纸,只能如实记录昨天试煮跳闸、有焦底缺陷的事实。报社绝对不会替你们的机器做‘绝对安全’的宣传,否则真要出了事,报纸的信用也就砸了。主编对这事很慎重。”
“林编辑,这样写就足够了。”郑木生低声回道,“越是把真实缺陷写出来,那些胡编乱造的传单就越显出泼脏水的痕迹。文字只要公正,街坊们自己长着眼睛,多谢你跑这一趟。”
林曼珠看着郑木生虽然疲惫却异常冷静的脸,眼里的担忧渐渐化为敬佩。
就在这时,破仓门口突然传来廖师傅的大嗓门:
“都过来看!老头子我今天把这电饭煲当街给拆了!谁要是觉得它会电死人,自己凑过来瞧!”
廖师傅光着膀子,手背上还贴着烫伤膏药,把昨天那台样机往铁桌上一顿,拿着一把大铁钳,当着十几个街坊的面,咔嚓咔嚓几下就剥开了锅底的外壳。
“瞧瞧!这底下的电热丝,全是用粗石棉线一层层死死缠住的,云母片垫在下面防漏电。还有这根铜线,”廖师傅指着拧在铁桌腿上的铜导线,粗声粗气地吼着,“这叫接地线。电要是真从内胆里漏出来,地线先把这锅底的细熔断锡丝给烧了,铜闸当场就得断开,连个火星子都冒不出来!不信?陈阿火,去端盆水来!”
陈阿火当即端来一盆冷水,刺溜一下泼在铁桌腿的黄泥地上,泥水四溅。
廖师傅把拉闸一合,电炉丝泛起红光。他用干竹夹夹着一根铁丝,往锅底一戳,只听“啪”的一声轻响,红灯当即熄灭,铜闸上的小熔断锡丝当场烧化断开,而铁桌和泥地没有任何异样。
“瞧见没有!地线断了,电当场就死了!”廖师傅红着眼吼道。
李跛子等人看得目瞪口呆,这下连最后一点疑虑都彻底消了。人群外围,陈阿火突然像老鹰抓鸡一样,从后巷里拎着一个瘦弱的报童走了过来。
“木生!俺在暗巷里抓着了!这小子正兜着一包传单到处塞呢!”陈阿火黑着脸,作势要扬起铁锤般的拳头。
“阿火,住手。”郑木生按住他的手,蹲下身子,看着那吓得直哆嗦、衣服破烂、脚底沾满烂泥的报童,从兜里摸出两分硬币,“小兄弟,吃过早饭没有?跟我说实话,这传单是谁让你发的?说了,这两分钱归你,我再让老板娘给你下一碗面。”
报童看着硬币,又看了看旁边铁塔般的陈阿火,咽了咽口水小声说:“是……是码头洋行货栈后门那个黑脸的师爷。他给了我一角钱,让我把这些纸塞进华人街每一家铺子的门缝里。俺娘病在床上,俺只想赚这角钱买药……”
郑木生的眼皮抽了抽,把钱塞进报童手里,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以后这活别接了,犯规矩,也伤阴德。”
还没等郑木生站成身,旧货铺的掌柜便急匆匆地跑了过来,苦着脸对谢南枝说:
“谢姑娘!坏了!行署的稽查今天去我店里,说威廉·哈代先生打了招呼。要是你们客栈和梁记继续纵容无牌照的电器作坊在华人街用电,洋行将单方面取消咱们同安街的商业火险!没有火险,行署下个月就要封了客栈!”
谢南枝的身子微微颤了颤,这客栈是她谢家在槟城唯一的根基。没有了商业火险,一旦失火,行署的罚金能把她逼得跳海。
郑木生眉头一拧,看着谢南枝,低声说:“谢姑娘,这事……”
“郑木生,你少废话。”谢南枝深吸一口气,俏脸紧绷地打断了他,“这客栈是我谢家的,威廉那个洋鬼子想用一张纸就逼死我,没那么容易!但规矩得改——从今天起,你那电炉子、电饭煲,一根电线也不准扯进我客栈的正厅!”
“我的意思也是这样。”郑木生看着她,语气诚恳,“我们把破仓最东边的那间漏雨房腾出来,专门改成试电间。用泥沙铺地,围上木栏,不通过安全测试的机子,绝不当着外人的面插电。”
“成,只要账目和安全分得清,火险的罚金我替你顶着。”谢南枝咬着牙说。
傍晚,破仓里正燃着松香,廖师傅和陈阿火正用黄沙在最东侧铺出一块两米见方的干地,四周死死地钉上了红松木栏杆。一扇巨大的红漆铜刀闸,稳稳地挂在土墙的最中央。
“木生,港岛来的加急信。”
许三水急匆匆地跑进来,将一封盖着中环利源药材行封印的信信封递了过来。
郑木生撕开信封,里面是麦正荣潦草而急促的字迹。
信中字数不多,却字字带着港岛码头特有的海腥味和杀气:
“木生,见信如面。港岛警署近来数次派差人打听西环五号浮标雨夜的船期和货箱,甚至查到了船务行和水警通译阿贵那里。另外,我收到眼线消息,有洋行背景的生面孔在中环出大价钱,试图买下许清歌暗房里那一晚的底片。风雨欲来,警署改盯人了。万望小心底牌,南洋那边断不可漏了马脚。”
郑木生把信纸折起来,塞进裤腰的内兜,手指捏着粗布,指节有些微微泛白。
“木生,要是港岛那边露了底,威廉这狗日的……”陈阿火坐在一旁的沙桶上,粗声粗气地闷声问。
“露不了。许清歌是报馆的记者,威廉拿钱买不动她的笔,警署也没证据强搜报社的暗房。”郑木生看着脚下新铺的黄沙,眼神晦暗莫名,“但我们自己不能乱了阵脚。电饭煲只要进了这试电间,外面的人就抓不着‘无牌交货’的把柄。让廖师傅把接地铜片再焊粗一圈,这几天,咱们守死这破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