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
像几十把锋利的斩骨刀,生生劈开了走廊里的浓黑。
光柱交错着打在林千夜的后背上。
那件灰色的旧夹克瞬间被照得惨白。
他在满是霉斑的墙壁上投下一道巨大的黑影。
黑影边缘扭曲着,刚好盖住那扇破烂的病房木门。
林千夜闭上眼睛。
眼皮被强光刺得发酸,渗出一点生理性的泪水。
他放在残缺塑料门牌上的右手,慢慢缩了回来。
指尖沾着一层发黑的灰尘。
走廊两端。
战术靴踩碎地砖的闷响,像涨潮的江水一样涌过来。
“咔啦。咔啦。”
那是地上的碎玻璃、废弃药瓶被粗暴踩碎的声音。
尖锐,刺耳。
两排黑色的聚碳酸酯防暴盾牌。
死死堵住了长廊的前后出路。
几十根防暴枪管架在盾牌的边缘。
红色的激光射线在昏暗的空间里乱窜。
最后,十几道刺目的红点死死咬在林千夜的胸口和后背上。
随着特勤们急促的呼吸,红点上下跳动。
空气里的来苏水霉味,被浓烈的汗酸和枪油味强行冲淡了。
气压低得让人喘不上气。
林千夜转过身。
动作很慢。
他把沾了灰的右手揣进夹克口袋。
右腿大腿内侧的烫伤狠狠扯了一下。
他咬住后槽牙,把那丝快要溢出嘴角的闷哼咽进肚子里。
舌尖尝到了一点铁锈味。
迎着刺眼的白光。
他看清了十几米外的那道防线。
盾牌墙从中间往两边裂开。
伴随着尼龙布料摩擦的沙沙声。
一个人影从全副武装的特勤中间走了出来。
宋玉琦。
她没有穿厚重的防弹背心。
黑色的战术外套敞着口,右边肩膀处的布料被撕裂了一条半尺长的大口子。
露出里面酒红色的丝绒长裙。
裙摆吸饱了泥水,沉甸甸地拖在满是医疗垃圾的水泥地上。
她双手握着一把九毫米口径的防暴手枪。
枪口指着林千夜的方向。
林千夜看着她。
视线穿过茶色墨镜的镜片。
宋玉琦的样子很狼狈。
高高扎起的长发彻底散了。
几缕被冷汗打湿的头发,乱糟糟地贴在惨白的脸颊上。
眼妆糊成了一团。
眼眶红得像是在血水里泡过。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胸膛在战术外套下剧烈起伏。
握着枪的双手,抖得像秋风里的枯树叶。
黑色的枪口在半空中画着不规则的微小圆圈。
她脚下踩到了一块生锈的输液架铁皮。
高跟战术靴崴了一下。
她身子一晃,左手迅速扶住旁边的水泥墙壁。
墙上的白灰蹭了她满手。
“别动!”
旁边的一个特勤小队长紧张地大吼。
手里的枪管往上抬了一寸。
宋玉琦一把挥开那个特勤的枪管。
金属碰撞,发出一声闷响。
她死死盯着十几米外那个穿着灰色夹克的男人。
那张脸是暗黄的。
下巴有些圆润,眼角下垂。
完全是一个市侩路人的皮囊。
但宋玉琦知道,那层假皮底下藏着的是谁。
那件起球的夹克底下,藏着那个把全世界耍得团团转的怪物。
两人隔着一条铺满垃圾的走廊。
相距不到十五米。
跨过魔都的雨夜,跨过天台的狂风。
这是他们从第一天大厦脱逃后,真正意义上的正面对峙。
宋玉琦往前走了一步。
靴底踩在一只干瘪的塑料盐水瓶上,发出嘎吱的闷声。
“你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她开口了。
声音哑得像吞了一把沙砾。
声带在干涩的喉咙里摩擦,拉出破碎的颤音。
林千夜没说话。
他站在414病房的木头门框边。
灰色的衣角在走廊的穿堂冷风里微微晃动。
“说话!”
宋玉琦突然嘶吼出声。
手里的防暴枪猛地往前一送。
枪身剧烈地抖动着。
她的下嘴唇被硬生生咬破了。
殷红的血珠滚落下来。
砸在酒红色的丝绒裙领口上。
融成一片看不清的暗色污渍。
两行眼泪顺着她通红的眼角砸了下来。
冲刷过脸颊上的灰土,留下两道清晰的泪痕。
“钢琴。”
“黑客。”
“太极。”
宋玉琦念出一个个词。
每念一个,她就往前跨出一步。
距离在缩短。
十米。
八米。
“你把所有人当猴子溜。”
“你把严敏逼疯了,把冷锋踩在烂泥里。”
她盯着林千夜那双藏在墨镜后的眼睛。
眼泪糊住了她的视线,她用力眨掉。
“那你现在来这儿干什么?”
她握枪的手指骨节发白。
指甲几乎要抠进黑色的塑料握把里。
“这里是废墟!”
“是连老鼠都不来的废弃医院!”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你跑来这种满地死人味的地方,又是为了唱哪一出大戏?!”
宋玉琦的质问在走廊里来回激荡。
撞在两侧剥落的墙皮上。
带着浓浓的血腥味和委屈。
她找了他一夜。
从魔都飞到燕京。
翻遍了所有的监控死角,动用了所有的私家侦探。
她以为他会去最繁华的商圈,或者最隐秘的地下黑市。
结果他像个幽灵,一头扎进了北郊这个十年前就废弃的传染病医院。
林千夜看着她。
看着她因为激动而颤抖的肩膀。
看着她那条被泥水毁掉的昂贵长裙。
他的胃部又开始隐隐作痛。
那种熟悉的、属于晚期肿瘤的幻痛。
顺着神经末梢一点点往上爬。
他用插在口袋里的左手,死死按住腹部。
手指攥住夹克的粗糙内衬,用力拧成一团。
他咽下一口泛酸的唾沫。
嘴里全是苦涩的味道。
游戏确实玩得太大了。
他本想用这种极端的降维打击,把她推上流量的巅峰。
把她身边的那些资本障碍全部踩碎。
但她现在的样子。
像是一只被拔了所有防备的刺猬。
满身是泥。
哭得连枪都快握不住了。
林千夜的后背离开冰冷的门框。
他站直了身子。
右腿的伤口再次撕扯,他没去管。
走廊里的特勤瞬间紧张起来。
十几把枪的保险拨片再次发出“咔哒”的脆响。
红点在林千夜的胸口疯狂跳跃。
“退后!蹲下!”
特勤小队长怒吼。
林千夜没有理会特勤的警告。
他看着宋玉琦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心里那根一直紧绷着的战术神经。
突然松了。
闹剧该结束了。
再玩下去,她会彻底崩溃的。
他松开了紧攥着胃部的左手。
两只手慢慢从灰色夹克的口袋里抽了出来。
他准备投降。
只要他双手抱头,蹲在满是灰尘的地砖上。
这场轰动全球的逃亡综艺,就会以一个素人落网的结局收场。
剩下的十亿奖金他不要了。
那些烂摊子,严敏有的是办法去公关。
林千夜的手指微微张开。
手腕抬起。
正准备向两边举高。
就在他的双手刚刚离开腰际的这一秒。
“嘎吱。”
一声轻微、干涩的木头摩擦声。
毫无预兆地在走廊里响起。
这声音不大。
但在剑拔弩张、安静得连呼吸声都能听见的走廊里。
显得尤为突兀。
声音的来源,不在特勤队的方向。
也不在林千夜的背后。
而在走廊右侧,距离林千夜不到两米远的地方。
那是一扇挂着“储藏室”破旧牌子的木门。
木门上的白漆早就掉光了。
门板受潮变形,底下积着厚厚的灰尘。
此刻。
那扇门被人从里面慢慢推开了一道缝隙。
门轴上的铁锈互相摩擦,发出难听的呻吟。
十几道强光手电的白光。
瞬间调转方向。
齐刷刷地打在那扇半开的木门上。
光柱刺破了门后的黑暗。
特勤队员们的手指死死压在扳机上。
枪口全部锁定了那道门缝。
宋玉琦也愣住了,她举着枪,呆呆地看着那个方向。
木门被彻底推开。
灰尘在手电筒的光柱里疯狂飞舞。
一个佝偻的身影。
踩着一双沾满泥巴的旧布鞋。
从储藏室浓重的阴影里,慢吞吞地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