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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故地重游,触景生情的林千夜

    他踩着玻璃碴走进去。

    脚下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大厅里光线极暗。

    只有几缕冷白色的月光,顺着破败的窗户斜斜地打在地砖上。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死老鼠味,混合着石灰发霉的气息。

    很呛人。

    林千夜站在大厅中央。

    他吸了一口这浑浊的空气。

    肺管子里有些发痒。

    如果仔细闻。

    在这股浓重的腐败气味最深处。

    还能捕捉到一丝极淡的、渗进了水泥承重墙骨子里的来苏水味道。

    那是医院特有的消毒水气味。

    冰冷,刺鼻。

    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死亡气息。

    林千夜的目光,落在正前方那个长长的弧形大理石导诊台上。

    导诊台上方,挂着一块蓝底白字的塑料指示牌。

    牌子掉了一半,斜挂在半空。

    “收费、挂号处”。

    大理石台面上蒙着厚厚的一层黑灰。

    林千夜走过去。

    他伸出苍白修长的右手。

    食指指腹贴着冰冷的大理石边缘,轻轻划过。

    灰尘被推开,露出底下一抹陈旧的白色石材底纹。

    指尖沾满了灰黑色的污垢。

    三年前。

    十一月十五日。

    魔都的雨下得很大。

    他拿着那张宣判死刑的“胃部恶性肿瘤晚期”诊断书。

    雇了一个群演,在宋玉琦面前演完了那场最拙劣的劈腿戏。

    他没有带走任何东西。

    把所有的存款转进了星辉娱乐的对公账户。

    口袋里只剩下两百零五块五毛钱。

    买了一张最便宜的绿皮火车硬座票。

    二十六个小时的车程。

    他捂着绞痛的胃,缩在两节车厢连接处的抽烟区。

    听着车轮摩擦铁轨的轰隆声。

    一路来到了燕京。

    有人告诉他,北郊的第三传染病医院,新开了一个关于消化道肿瘤的靶向特效药临床试验项目。

    名额不多,但免费。

    那是他唯一能抓住的一根救命稻草。

    他不是怕死。

    他只是想活下去,远远地看着宋玉琦走上那个她梦寐以求的大舞台。

    林千夜靠在满是灰尘的导诊台上。

    胃部突然一阵猛烈的痉挛。

    这不是外伤。

    是幻痛。

    是这具已经被系统彻底重塑、早就没有任何癌细胞的身体。

    在接触到这个绝望的环境时,被大脑皮层强行唤醒的肌肉记忆。

    他弯下腰。

    双手死死按在胃部的位置。

    手指抠进夹克的布料里,指关节泛出渗人的青白色。

    冷汗“唰”地一下冒了出来。

    顺着额头往下滚,滴在满是灰土的地砖上。

    砸出几个深色的水点。

    三年前的那个早上。

    他也站在这张大理石台子前面。

    排了整整四个小时的队。

    周围全是咳血的、瘦得脱相的绝症病人。

    空气里的绝望浓得能把人溺死。

    他把填好的申请表,用发抖的手递进玻璃窗口。

    里面的护士连眼皮都没抬。

    冷冰冰地甩出四个字。

    “名额满了。”

    他没走。

    他在大厅那排蓝色的塑料连排椅上,坐了整整两天两夜。

    胃疼得他浑身冷汗。

    他咬着自己洗得发白的衣袖。

    硬生生把惨叫咽回肚子里,把袖口咬得全是血丝。

    林千夜松开按着胃部的手。

    他直起腰。

    大口喘了几口粗气。

    把那股翻江倒海的幻痛硬压了下去。

    他转过身。

    没有去管旁边那几部大敞着门的废弃电梯。

    电梯井里黑洞洞的,往下滴着水。

    他走向步梯。

    水泥台阶的边缘包着生锈的铁皮防滑条。

    墙裙上的绿色油漆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灰白色的腻子。

    他踩着台阶。

    一步一步往上走。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

    带着孤寂的单调。

    爬到三楼半的缓步台。

    林千夜停下了脚步。

    这里有一扇碎了玻璃的巨大通风窗。

    月光毫无阻挡地倾泻进来。

    照亮了缓步台上的一小块空地。

    林千夜走到窗前。

    后背靠在冰冷的水泥墙壁上。

    他低下头,看着脚下那块有些凹陷的水泥地。

    当年,那位负责筛选临床病例的老医生。

    就是在这个缓步台上截住了他。

    老医生穿着发黄的白大褂。

    手里拿着林千夜在魔都拍的片子和穿刺报告。

    老医生看了他很久。

    眼神里透着一种见惯了生死的悲悯。

    “小伙子。”

    老医生的声音很轻,怕惊碎了他最后的希望。

    “扩散了。淋巴结全都是。”

    “这种程度,特效药的副作用你根本扛不住,上了也是受罪。”

    “回去吧。”

    老医生拍了拍他的肩膀。

    “买点好吃的。想吃什么就吃点什么。”

    林千夜记得自己当时就瘫坐在这个缓步台上。

    后背贴着墙皮。他没有哭。

    眼泪在魔都的雨夜早就流干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部屏幕碎成蜘蛛网的二手手机。

    开机。

    壁纸是宋玉琦在舞蹈室里擦汗的侧脸。

    笑得很灿烂。

    带着一股子不服输的野蛮生命力。

    屏幕顶端,弹出一条微信消息的横幅提示。

    是宋玉琦发来的。

    【我初试过了!那个死胖子评委居然夸我嗓音有辨识度!】

    字里行间都是压不住的兴奋。

    林千夜盯着那条消息看了整整十分钟。

    然后。

    他把手机关机。

    把那张填得密密麻麻的临床试验申请表,撕得粉碎。

    碎片顺着这个通风窗,洒向了北郊的荒野。

    他选择了留在这里。

    选了这个偏僻、破败的医院。

    选了一张最便宜的病床。

    一个人。

    安静地等死。

    林千夜拍掉肩膀上蹭到的墙灰。

    继续迈开步子。

    走上四楼。

    四楼是一条长长的走廊。

    这里原本是医院的重症特护区。

    光线极其昏暗。

    只有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一点微光。

    两侧的病房门大半都掉在地上。

    有些门板斜斜地靠在门框上。

    满地都是医疗垃圾。

    翻倒的铁皮治疗车,散落的输液管。

    空气里的霉味和来苏水味,比一楼更加浓烈。

    林千夜走在走廊正中央。

    运动鞋避开地上的杂物。

    前方,一个生锈的金属输液架横倒在路中间。

    挡住了去路。

    他没有绕开。

    伸出脚尖,轻轻在铁架子下面一挑。

    “骨碌碌。”

    输液架在满是灰尘的地砖上滚了半圈。

    滚到了墙根底下。

    发出一声空洞的金属碰撞声。

    他走到走廊中段。

    停在一扇虚掩着的木门前。

    门上的白色油漆大面积开裂,卷起一层层皮。

    合页断了一根,门板往里歪斜着。

    木门上方,钉着一块蓝色的塑料门牌。

    塑料已经发脆、变色。

    上面的数字掉了一个。

    只剩下两个发白的数字。

    “4”和“1”。

    中间那个脱落的数字,留下了一块暗黄色的胶水印。

    414病房。

    林千夜站在门外。

    他没有推门进去。

    大腿的烫伤在隐隐作痛。

    胃部的抽搐感依然没有完全平息。

    他在这间屋子里躺了整整两个月。

    每天听着走廊里的推车轮子声。

    听着隔壁病床半夜传来的压抑哭声。

    听着心电监护仪拉平后,那种刺耳的长鸣。

    那是人间真正的炼狱。

    疼到极致的时候,连打一针普通止痛药的钱都没有。

    他用牙齿死死咬着自己的胳膊。

    把手臂上的肉咬出血,咬出深深的牙印。

    也不肯发出一声哀嚎。

    护士来查房,看着他蜷缩在床上发抖,问他要不要给家里人打个电话。

    他总是摇摇头。

    挤出一个极其难看的笑。

    说不用了,没人能来。

    他把所有的牵挂都斩断了。

    把她留在了那个光鲜亮丽的舞台上。

    自己选了这片无底的黑暗。

    林千夜伸出右手。

    苍白修长的手指,缓缓探向那块残缺的塑料门牌。

    指尖触碰到冰冷的塑料边缘。

    塑料有些扎手。

    带着灰尘的粗糙感。

    他的手指贴在那个空缺了数字的胶水印上。

    指腹轻轻摩挲。

    动作缓慢,轻柔。

    眼眶有些发涩。

    他闭上眼睛。

    将额头轻轻抵在冰冷破败的木门框上。

    听着自己平稳却沉重的心跳。

    就在这一秒。

    在他的身后。

    那条长长走廊的尽头拐角处。

    “咔。”

    一声清脆、突兀的战术手电开关声。

    毫无预兆地在黑暗中响起。

    紧接着。

    几十道刺眼夺目的强光白柱。

    如同几十把锋利的利剑,瞬间撕裂了走廊里浓重的黑暗。

    惨白的强光交叉重叠。

    直直地。

    死死地打在林千夜灰色的夹克背影上。

    将他在墙壁上拉出一道巨大的、扭曲的黑色影子。

    “砰!砰!砰!”

    密集的、整齐划一的战术靴踩碎地砖上玻璃碴的脚步声。

    在强光亮起的瞬间。

    轰然爆发。

    像是一阵黑色的海啸。

    带着排山倒海的压迫感,顺着长长的走廊。

    朝着414病房门口。

    疯狂地压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