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哒。”
红色按键被大拇指按到底。
微型通讯器的塑料外壳发出一声微弱的摩擦音。
信号化作一段肉眼看不见的数据流。
穿透魔都初秋带着水汽的夜风。
直直撞向广电大厦三十六层。
指挥中心。
严敏拖着烫伤的右腿,刚挪回不锈钢控制台前。
他拿起桌上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
手指全是滑腻的冷汗。
拧了两下,瓶盖纹丝不动。
他烦躁地把水瓶砸在桌面上。
塑料瓶底撞击金属,发出一声闷响。
机房里的冷气开得很足,排风扇呼呼地往外抽着之前的焦糊味。
几十个技术员低着头,死气沉沉地敲着键盘。
就在这时。
“啪。”
占据半个墙壁的巨大拼接主屏幕,毫无预兆地黑了。
机房里的幽蓝色光影瞬间被掐断。
几个靠得近的技术员吓了一跳,手里的鼠标直接滑落到地上。
“怎么回事?又来?!”
副导演的声音劈了音,像一只被踩了脖子的鸭子。
严敏脸上的肥肉剧烈哆嗦了一下。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对讲机。
“苏智!查尔斯!你们两个干什么吃的!”
他对着麦克风嘶吼,唾沫星子喷在防尘网上。
角落里的苏智抬起头。
他那件沾着可乐渍的动漫T恤皱巴巴的。
“不是我。”
苏智盯着黑掉的大屏幕,声音干涩。
“物理端口全封死了,这是从内部局域网插进来的强制覆写指令。”
严敏愣住了。
内部局域网?
他咽了一口干沫,喉结在肥厚的脖颈上艰难地滚动。
大屏幕没有像上次那样播放儿歌。
纯黑色的背景板上,亮起了一束虚拟的白色聚光灯。
光柱打在屏幕正中央。
一个白色的像素点开始闪烁。
紧接着。
一张华丽的电子卡片,在聚光灯下缓缓翻转、放大。
卡片的底色是暗夜般的深蓝。
边缘镶嵌着银色的复古花纹。
正中间,画着一顶白色的高礼帽,旁边斜放着一根绅士手杖。
“这是什么东西……”
严敏张着嘴,呼吸变得像拉风箱一样粗重。
机房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服务器排风扇单调的嗡鸣。
卡片上。
一行行优雅的白色花体字,像是有人拿着鹅毛笔,在屏幕上实时书写。
字迹舒展,流畅。
带着一股子目中无人的傲慢。
【致 宋玉琦指挥官:】
第一行字打出来。
站在第一排的宋玉琦,肩膀猛地一僵。
她那件黑色的战术外套上还沾着燕京的灰尘。
双手插在口袋里。
指尖触碰到了那朵被剔平了刺的红玫瑰。
屏幕上的字迹还在继续。
【感谢你的休息室,还有那桶酸菜牛肉面。】
【味道不错。】
这两行字一出来。
严敏的脑子里“嗡”地炸开了一颗雷。
他双腿一软。
两百多斤的身体直接砸在身后的老板椅上。
椅子不堪重负,发出一声刺耳的“嘎吱”惨叫。
“休息室……泡面……”
严敏双眼大睁,眼白里的红血丝像蜘蛛网一样蔓延。
他猛地想起了十分钟前。
在机房门口。
那个穿着亮黄色马甲、戴着满是划痕塑料头盔的外卖员。
那个缩着脖子、操着外地口音。
连连鞠躬道歉,说自己迷了路的窝囊废。
严敏抬起手。
狠狠抽了自己一个响亮的耳光。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机房里回荡。
他的半边胖脸瞬间浮起五个红指印。
“是他!”
严敏指着走廊大门的方向,手指抖得像筛糠。
“那个送外卖的!他刚才就在这里!”
“就在我面前!”
冷汗瞬间湿透了严敏的白衬衫。
冰凉的布料贴在后背上,像是一块剥了皮的死肉。
他感觉一阵头晕目眩。
对方不仅骗过了大厦的一百多道安检,骗过了热成像。
甚至堂而皇之地走到了总指挥中心的大门口。
而他。
亲自指着对方的鼻子,把人给骂了出去。
宋玉琦的脸色比纸还要白。
她猛地转过身。
战术靴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重的撞击声。
她大步冲出防爆玻璃门,朝着走廊右侧跑去。
那间挂着“最高追捕官休息区”铭牌的房间。
宋玉琦一脚踹开虚掩的实木门。
房间里没开大灯。
化妆台的暖黄色灯带亮着。
大理石茶几上。
一个紫色的老坛酸菜面纸桶,静静地放在那里。
纸盖被掀开一半。
里面连一滴面汤都没剩下。
空气里。
那股原本属于她的茉莉花香水味。
被浓烈的酸菜刺鼻气味,死死地压了下去。
宋玉琦站在茶几前。
双手攥成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她看着那个空荡荡的泡面桶。
旁边的垃圾篓里,扔着一团擦过嘴的白色面巾纸。
他就在这里。
在她满世界发疯找他的时候。
他坐在她的私人沙发上,烧了她的开水,吃了一碗廉价的泡面。
门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严敏拖着烫伤的腿,被副导演搀扶着挪了过来。
他趴在门框上。
看着桌上的泡面桶,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江倒海。
“呕……”
严敏干呕了一声,吐出一口酸水在走廊的地毯上。
“他全听见了。”
严敏大口喘着气,声音里满是绝望。
“我们在隔壁布置的防线,调动的雇佣兵,他一边吃面一边全听见了。”
把敌人的最高指挥部当成自家的餐厅。
这种肆无忌惮的狂妄。
比用刀子架在脖子上,还要让人感到胆寒。
宋玉琦没有回头。
她转过视线,看向休息室最里面的红木衣架。
那里挂着她的备用制服。
制服的口袋微微敞开。
里面的高级电子门禁卡,已经不翼而飞。
机房里。
大屏幕上的白色花体字,还在继续书写。
最后一行字。
像是一封正式的战书,缓缓浮现。
【今晚午夜十二点。】
【我将取走你脖子上的那条“繁星”项链。】
【不见不散。】
落款处,是一个潇洒的字母“L”。
字迹定格。
整个屏幕的光芒暗了下去。
只留下那行耀眼的白字,刺痛着每一个人的视网膜。
宋玉琦站在化妆台前。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眶通红,发丝凌乱。
她的右手慢慢抬起。
摸向自己纤细白皙的脖颈。
那里,戴着一条铂金项链。
项链的吊坠是一颗拇指大小的蓝钻,周围镶嵌着几十颗碎钻。
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细碎冷厉的光芒。
这条“繁星”项链。
是赞助商提供的全球限量款,价值三千万。
冰冷的钻石贴着她的锁骨。
带着一丝刺骨的凉意。
宋玉琦的手指紧紧攥住那颗蓝钻。
钻石的棱角硌着她的指腹。
她闭上眼睛。
脑海里全是他刚才离开时,那个穿着黄色外卖服的唯唯诺诺的背影。
和这封嚣张至极的预告函。
疯狂的荒诞感。
让她浑身的血液都在逆流。
冷汗顺着她的额头往下淌。
打湿了鬓角。
后背的黑色战术单衣已经完全被冷汗浸透,粘在皮肤上。
他刚就在隔壁。
他随时可以扭断她的脖子。
但他没有。
他留下了一封信,要拿走她的项链。
宋玉琦猛地睁开眼。
镜子里,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褪去了所有的疲惫和哀怨。
取而代之的。
是一股近乎病态的疯狂。
她松开攥着钻石的手。
猛地转过身。
黑色的战术外套下摆在空中甩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她大步跨出休息室。
走到脸色煞白的严敏面前。
“他要项链。”
宋玉琦咬着后槽牙。
声音冷得像是从冰窟窿里捞出来的刀片。
“那就给他准备舞台。”
严敏愣住了,他看着宋玉琦。
“宋指挥,你……你什么意思?”
“把三十六层最大的那个一号演播厅空出来。”
宋玉琦一把推开挡路的副导演。
战术靴踩在地毯上的声音重得像砸钉子。
“把红外线切割网全开。”
“重力感应地板全部通电。”
“安保人员全部换上实弹,堵死所有的通风口。”
她走到指挥室的大门前。
转过头。
那张惨白的脸上,没有一丝恐惧。
只有一种不顾一切的执拗。
“好!”
宋玉琦死死盯着机房里的大屏幕。
盯着那个白色的字母“L”。
“我今晚就在演播室等他。”
她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我倒要看看。”
“他怎么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