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队长的目光像是在那道灰色背影上扎了根。
他站在喷泉池十几米外,脚下的花岗岩地砖还残留着昨夜的凉意。
但他的手心已经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那种汗液黏在尼龙对讲机外壳上的感觉,让他下意识地抓紧了手。
他盯着那个背影。
灰色夹克。
微微有些塌陷的肩膀。
但这只是表象。
在侦察兵的眼里,人的衣服可以换,气质可以装,但骨头架子和走路的重心改不了。
那个男人坐着时,脊椎与颈椎的连接处微微前倾的角度。
以及他刚才捡硬币时,膝盖弯曲的那个流畅的弧度。
太稳了。
稳得不像一个普通的、为了生计在早高峰奔波的白领。
小队长从腰间的战术口袋里抽出那叠照片。
最上面那张,是林千夜穿着白西装站在天台边缘的截图。
照片里的男人下颌线锋利得像刀片。
而此时花坛边的男人,脸颊由于易容显得有些圆润,下巴也缩进去了一些。
但他低头看鸽子时,侧脸露出的那一角眼眶骨。
那是骗不了人的。
骨相的数据,在小队长的脑子里飞速重叠。
百分之九十。
甚至更高。
小队长的呼吸开始变粗。
他觉得自己的肺部像是被塞进了一块烧红的铁,每一次吞咽唾沫都带着灼烧感。
如果抓住了,那是多大的功劳?
不仅是那笔能让他在魔都换套房的奖金。
更是他在冷锋面前、在全国观众面前挣回的面子。
他猛地抬起左手,大拇指重重地按在了肩头的对讲机上。
“冷教官,我是三组。南京路外广场,音乐喷泉东侧三点钟方向。”
小队长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兴奋而产生的颤音。
“发现疑似目标。灰色夹克,金丝眼镜。他的骨相与99号高度重合。”
“重复,坐标确定,请求支援。”
对讲机里,先是传来一阵刺耳的电流杂音。
滋啦——滋啦——
紧接着,是冷锋那如同野兽出笼般的咆哮。
“盯死他!”
冷锋的声音在防暴车里炸响,震得小队长的耳膜嗡嗡作响。
“我还有两分钟带人封锁所有路口!他要是再跑了,你们就全给老子卷铺盖滚蛋!”
小队长关掉对讲机。
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对着散在人群里的四名队员打了几个隐秘的手势。
手掌平伸,向下压了压。
包抄,缓步逼近。
四名队员立刻会意,他们散开身形,有的装作看地图,有的在系鞋带。
一张由五个人编织的人肉大网,正悄无声息地向花坛收拢。
此时。
林千夜正低着头。
他手里还剩下最后小半块煎饼果子。
甜面酱的味道在空气里弥漫。
他刚准备把那块酥脆的薄脆塞进嘴里,后背的皮肤突然像被针刺了一下。
那种感觉,就像是冬日里被人从后领灌进了一捧冰渣。
林千夜的动作顿住了。
他没有回头。
在这个到处都是监控和追捕者的环境下,猛然回头是最愚蠢的自爆。
他慢条斯理地举起纸杯,喝了一口微凉的豆浆。
利用低头喝水的动作。
他右侧眼角掠过镜片的边缘。
金丝眼镜的镜腿边缘,有一块极小的金属反光区。
那是一个天然的后视镜。
他看到了。
一个穿着黑色战术背心的壮汉,正推开一对拿着自拍杆的游客,脚步急促地向这边走来。
那个人的手,始终按在后腰的位置。
那是拔出防暴棍或者电击器的标准起手式。
还有另外三个人,正从不同的侧翼包抄。
“真是像疯狗一样。”
林千夜轻声嘟囔了一句。
声音消失在喷泉的哗哗声中。
他没有吃完最后那口煎饼。
他站起身,将剩下的煎饼袋子团成一团,顺手扔进了花坛边的绿色垃圾桶。
“吧嗒”一声。
随着垃圾袋落底的闷响。
林千夜的身影动了。
他没有奔跑,而是迈着一种轻快却富有节奏感的步子。
那是一个白领因为快要打卡迟到,而有些焦急的碎步。
他迅速扎进了一个正在喷泉边拍照的老年旅游团里。
“让一让,麻烦借个过。”
林千夜用那副醇厚的男中音客气地打着招呼。
他穿梭在一堆红花绿叶的丝巾之间。
利用那些挥舞着大声公的导游和五颜六色的阳伞挡住自己的身形。
“他人呢?!”
小队长冲到花坛边,看着空荡荡的石台,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只慢了三秒钟。
但这三秒钟,那个灰色的背影就消失在了几十个戴着黄色旅游帽的老年人里。
“在那!他往广场东侧的下沉商业区跑了!”
一名队员指着前方,大声喊道。
“追!给我冲过去!”
小队长发出一声嘶吼。他彻底不装了。
一把推开面前一个正拿着相机取景的小伙子。
“节目组办案!所有人闪开!”
他吼着,带头狂奔起来。
战术靴在石板地上踩出密集的“砰砰”声。
广场上原本悠闲的氛围被这几道黑色的人影瞬间撕裂。
惊呼声,抱怨声,还有鸽子受惊后疯狂扑腾翅膀的声音混成一团。
林千夜穿过老年团。
他察觉到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那不是普通人的脚步,那是受过训练、带着杀气的冲击。
他在广场的边缘看到了一个向下的自动扶梯。
那是通往地下商场的入口。
林千夜一步跨上扶梯,身子紧紧贴着左侧的扶手。
他回头看了一眼。
小队长那张由于愤怒而有些扭曲的胖脸,正出现在扶梯上方。
“站住!林千夜!”
小队长隔着几十米,指着他大声咆哮。
林千夜转过头,推了推眼镜。
他没有理会对方的叫喊。
在扶梯还没到底的时候,他直接翻身越过扶手,轻盈地落在了下方的缓步台。
随后,他朝着前方一个挂着“升级装修”牌子的通道跑去。
这里的空气瞬间变得浑浊。
到处是飞扬的木屑和石灰粉的味道。
通道两侧的商铺门都被卷帘门死死封住。
地面上堆放着几捆黑色的电缆和半袋开封的腻子粉。
林千夜的身影在昏暗的通道里快速移动。
他能听到自己的呼吸。
匀称,平缓。
即使在这种高强度的奔逃下,他依然在有意识地控制着氧气的摄入。
穿过这条通道,前面是一个露天的圆形下沉广场。
那是整个商圈的设计核心。
原本应该是音乐喷泉和咖啡座的聚集地。
林千夜一步跨进广场。
他停住了。
阳光从上方的环形开口斜射下来,形成了一道巨大的光柱。
在这个光柱里,无数细小的尘埃在疯狂跳动。
但这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
这处广场由于装修,所有的出口都被蓝色的彩钢板围挡死死封住了。
三面都是高达四米的墙壁,上面刷着刺眼的白漆。
这里是一处死角。
只有他进来的那条窄窄的通道。
“哈哈哈哈……”
身后传来了有些猖狂的冷笑声。
小队长带着四名队员,堵在了通道口。
他们并排站立,手里拎着黑色的合金防暴棍。
棍尖划过地面的腻子粉,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小队长的胸口剧烈起伏着。
他一边喘着粗气,一边用那种戏谑的眼神看着林千夜。
“跑啊。”
小队长把防暴棍在掌心里敲了敲。
“再给老子飞一个看看?”
“这次冷教官的人把外面三个街区都围死了。”
“你就算长了翅膀,也飞不出这片钢筋混凝土!”
四个队员呈半圆状散开。
防暴棍在空气中虚晃,封死了林千夜所有的突围路线。
他们很有耐心。
就像是在看守一个已经落进陷阱的猎物。
林千夜站在广场中央。
他看着那些步步逼近的黑衣人,又看了看周围蓝色的围挡。
他的脸上没有恐惧,甚至连一丝慌乱都没有。
他的目光在广场上环视了一圈。
最后,定格在了正中央的位置。
在那道巨大的金色光柱中心。
在还没来得及拆除的干涸喷泉池旁。
孤零零地摆着一架黑色的三角钢琴。
钢琴的漆面已经大面积剥落,露出了里面灰白的木材纹理。
琴盖半开着,像是垂死之人微张的嘴。
泛黄的琴键上落满了石灰和木屑。
在这一片废墟和追捕的肃杀气氛中。
这架破旧的钢琴,就像是一个突兀而孤独的古老零件。
静静地躺在阳光下。
林千夜看着钢琴。
他的手指在夹克口袋里,轻轻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