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葫芦娃,葫芦娃,一根藤上七朵花……”
清脆的童音在广电大厦三十六层轰然炸响。
高亢的儿歌旋律顺着环绕立体声音响,强行灌进每一个人的耳朵。
音量被锁死在最大分贝。
头顶上的铝扣板吊顶被震得嗡嗡作响。
缝隙里积攒的灰尘扑簌簌地往下掉。
巨大的主屏幕上。
七个顶着葫芦脑袋的粗糙动画小人,正排成一排。
在一片绿油油的藤蔓背景下。
整齐划一地扭动着腰肢。
跳着欢快的舞蹈。
屏幕右下角。
那行加粗的黑色宋体字,正以一种缓慢的速度,从右向左滑过。
“苏大神,多喝热水。”
指挥室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这首洗脑的儿歌在空气中回荡。
“风吹雨打都不怕,啦啦啦啦……”
一个站在前排的技术员张大嘴巴。
手里的中性笔掉在地上。
弹了两下,滚进机柜的阴影里。
没人去捡。
所有人都僵直着身体,直愣愣地看着屏幕上那些蹦跳的葫芦娃。
几百公里外。
各大视频平台的全网直播间。
刚才那一秒钟的黑屏,让几千万蹲守的网友以为节目组切断了信号。
许多人正准备敲键盘开骂。
画面突然亮了。
高清的直播镜头,把指挥中心主大屏上的葫芦娃,完整地推送到千万块手机和电脑屏幕上。
连同那句慢吞吞滚过的“多喝热水”。
短暂的延迟过后。
整个互联网炸了。
弹幕池迎来了自互联网诞生以来,最恐怖的一波流量洪峰。
密密麻麻的白色文字像决堤的洪水。
瞬间淹没了直播画面的每一个角落。
根本看不清底下的图像。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救命!我的肚子笑抽筋了!”
“神特么葫芦娃!这配乐绝了!”
“这哥们到底是逃犯还是来搞文艺汇演的?”
“三届红客冠军?就这?被一个素人黑了电脑放儿歌?”
魔都地铁二号线的车厢里。
一个戴着耳机的上班族,看着手机屏幕。
没忍住,直接喷了一口刚喝进去的豆浆。
白色的浆液溅在对面的玻璃门上。
他顾不上擦,捂着肚子在座位上笑得直不起腰。
网吧里。
几个熬通宵的大学生拍着桌子狂吼。
“降维打击!这是纯纯的骑脸输出啊!”
“多喝热水!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冷锋被拷在水管上,苏智被黑客放儿歌。这追捕组是马戏团请来的吧?”
直播平台的后台机房里。
负责维护服务器的程序员满头大汗。
弹幕的数据包太多了。
服务器的CPU占用率直接飙升到百分之九十九。
散热风扇转出了直升机起飞的动静。
“限流!赶紧限制发言频率!”程序员对着麦克风大喊,“再刷下去服务器要宕机了!”
副屏幕的画面里。
那个阴暗凌乱的房间中。
苏智依然保持着刚才瘫坐的姿势。
半个身子陷在顶配的电竞椅里。
他的脸上、脖子上,全是喷溅出来的可乐。
褐色的糖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
砸在印着动漫图案的T恤上,晕开一片黏糊糊的污渍。
他没有去擦。
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黑框眼镜歪在鼻梁上。
镜片上倒映着那七个蹦跶的葫芦娃。
他的双手悬在半空。
手指微微弯曲着。
距离那把机械键盘只有不到五公分的距离。
但他再也敲不下一个按键。
键盘的缝隙里积着可乐。
几个键帽被刚才的剧烈敲击砸得歪斜。
整个工作台一片狼藉。
苏智的呼吸变得非常浅。
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
他懂代码。
他比在场的所有人都明白,刚才那一分钟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不是一场势均力敌的网络攻防战。
对方甚至没有使用任何暴力的破解工具。
就像是一个拿着手术刀的外科医生。
顺着他留下的微小血管。
轻描淡写地切开了他所有的防御护甲。
然后,在他的心脏上,贴了一张滑稽的笑脸贴纸。
三道终极防火墙。
耗费了他半年的心血。
被誉为国内红客联盟最坚固的盾。
在那个素人面前,就像是用纸糊的窗户纸。
一戳就破。
苏智的手臂慢慢垂落下来。
砸在大腿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个在沙滩上堆城堡的小孩。
刚刚向世人炫耀完自己的作品。
就被一阵突如其来的海啸,连人带城堡一起卷进了深海。
“这不可能……”
苏智的嘴唇颤抖着。
声音细若游丝。
干涩得像是两天没喝水的人。
他盯着屏幕。
眼底那股曾经傲视群雄的光芒,彻底熄灭了。取而代之的。
是一片深不见底的空洞和迷茫。
“这代码逻辑……”
他喃喃自语。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
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
“根本不在一个时代。”
苏智闭上眼睛。
脑海里全都是刚才那一闪而过的底层代码重构画面。
那种天马行空、却又严丝合缝的算法。
打破了他对现代计算机语言的所有认知。
“这是降维打击。”
苏智把头靠在电竞椅的头枕上。
两行清泪混合着脸上的可乐,顺着眼角滑落。
他引以为傲的道心。
在这一刻。
彻底破碎成渣。
广电大厦三十六层。
指挥室。
儿歌的旋律进入了第二遍循环。
“啦啦啦啦,葫芦娃……”
欢快的节奏在压抑的机房里,像是一把钢刀,来回刮擦着严敏的神经。
严敏站在金属控制台前。
他那张胖脸已经由白转红,再由红转紫。
紫得发黑。
大腿上被开水烫出的红斑火辣辣地疼。
但他仿佛失去了痛觉。
他死死盯着大屏幕。
看着那行“苏大神,多喝热水”再次慢悠悠地滑过。
一股腥甜的味道直冲喉咙。
他硬生生把那口血咽了下去。
“怎么回事!”
严敏转过头,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
唾沫星子喷在面前的显示器屏幕上。
“谁他妈能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技术总监瘫在椅子上。
双手抱着头。
胖乎乎的身体抖得像筛糠一样。
“严导……挡不住了。”
技术总监的声音带着哭腔。
“防火墙被彻底击穿。控制权没了。”
“他在接管我们的服务器。”
严敏瞪着通红的小眼睛。
转头看向副屏幕。
屏幕里,苏智像个死人一样瘫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那个曾经信誓旦旦要在三个小时内抓到人的红客冠军。
现在连个屁都放不出来。
严敏的胸膛剧烈起伏。
他一把抓起桌上那部黑色的对讲机。
手指死死捏住塑料外壳。
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发出“咔吧”的脆响。
他没有按下通话键。
而是举起对讲机。
对准坚硬的不锈钢桌面。
狠狠地砸了下去。
“砰!”
一声巨响。
黑色的塑料外壳瞬间炸裂。
碎片四处飞溅。
一块锋利的塑料片擦过旁边技术员的脸颊。
留下一道细细的红痕。
严敏没有停手。
他抓着剩下的大半截对讲机。
再次砸下。
“砰!”
“砰!”
电池飞了出去,砸在远处的机柜门上。
里面的电路板断成两截。
细小的铜丝卷曲着弹开。
金属桌面上被砸出好几个浅浅的凹坑。
严敏把手里仅剩的一块塑料残渣扔在地上。
抬起穿着皮鞋的脚,狠狠碾了两下。
皮鞋底摩擦碎料,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他喘着粗气。
布满血丝的眼睛扫过整个机房。
看着那些手足无措的技术员,和闪烁着红光的警报灯。
“拔网线!”
严敏指着指挥室最后方那排巨大的黑色玻璃机柜。
声音嘶哑到了极点。
几乎是在咆哮。
“把总服务器的网线,全给我拔了!”
两个安保主管反应过来。
他们撞开挡路的电脑椅。
大步冲向那一排发着蓝光的服务器机柜。
机柜的门是锁着的。
一个主管摸了半天没找到钥匙。
“让开!”
另一个主管大吼一声。
抬起穿着防暴靴的脚。
对准黑色的玻璃柜门,狠狠一脚踹了上去。
“哗啦!”
钢化玻璃碎成无数细小的颗粒。
像冰雹一样砸在地板上。
两个主管伸手探进密密麻麻的走线槽里。
里面是一捆一捆粗大的蓝色六类网线。
水晶头死死卡在交换机的端口上。
绿色的信号灯疯狂闪烁,显示着巨大的数据吞吐量。
“全拔了!”严敏在后面嘶吼。
主管双手抓住一大把蓝色网线。
大喝一声。
手臂肌肉坟起。
用力往外一扯。
“咔吧!咔吧!”
几十个水晶头的塑料卡扣同时断裂。
网线被生生拽出端口。
一排绿色的信号灯瞬间熄灭。
但这还不够。
旁边还有两个副机柜在运转。
主管们像疯了一样,徒手去扯那些线缆。
有的线绑得很紧。
他们直接用粗暴的力道,连同固定支架一起拽断。
铁皮支架扭曲变形。
火花在电源接口处闪烁了一下,带出一股焦糊的电线味。
指挥室里的灯光跟着闪烁了两下。
随着最后一把网线被物理剥离。
那首震耳欲聋的儿歌。
“叮当咚咚当当……”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声音突然扭曲。
像是一张被划破的黑胶唱片。
发出“滋啦”一声刺耳的杂音。
戛然而止。
巨大的主屏幕。
连同指挥室里所有的分屏显示器。
瞬间变成了一片漆黑。
整个世界,安静了。
只剩下天花板上红色的警报灯,还在无声地旋转。
红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照出一张张惊魂未定、惨白如纸的面孔。
严敏双手撑在控制台上。
汗水顺着下巴,一滴一滴砸在不锈钢桌面上。
机房里弥漫着一股塑料烧焦的臭味。
伴随着几台服务器过热保护后的风扇停转声。
安静得让人发慌。
宋玉琦站在不远处。
她看着黑掉的大屏幕,闭上了眼睛。
拳头慢慢松开。
掌心留下了几个深深的月牙印。
网线被物理拔除了。
葫芦娃的嘲讽终于停止。
但这不仅意味着他们切断了林千夜的入侵通道。
这也意味着。
节目组耗费巨资、辛苦建立的天网追踪系统。
在这一刻,被彻底瘫痪。
几万个街头监控。
无数个定位探针。
所有的数字触角。
全断了。
整个指挥中心,变成了一个瞎子。
他们失去了在魔都这个钢筋水泥丛林里,寻找猎物的唯一眼睛。
魔都清晨的阳光,照在南京路步行街的地砖上。
没有了高频警报声的干扰。
街道恢复了宁静。
那个穿着灰色夹克、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
把那台发烫的二手手机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双手插兜。
步伐从容地走入拥挤的早高峰人潮。
林千夜,再次消失在茫茫人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