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轿厢里的数字不断跳动。
三十四,三十五,三十六。
“叮。”
不锈钢轿厢门向两边缓缓滑开。
宋玉琦走出电梯。
硬底战术靴踩在走廊的抛光花岗岩地板上。
发出沉闷的脚步声。
她右手端着那杯喝了一半的冰美式。
塑料杯壁上结满了冰凉的水珠。
冷凝水汇聚成滴,顺着她的指缝往下流。
打湿了掌心。
广电大厦三十六层,是《全球通缉》的指挥中枢。
这里的安保级别堪比金库。
走廊尽头,站着四名全副武装的黑衣特勤。
手里举着半人高的防暴盾牌。
通道中央架着一台军用级的金属探测门。
门框上的绿色指示灯幽幽亮着。
宋玉琦走上前。
特勤立刻立正,让开通道。
她穿过安检门,走到指挥室那扇厚重的防爆玻璃门前。
抬起右手。
大拇指按在墙上的生物指纹识别器上。
“滴。”
门锁发出一声轻响。
她用力推开沉重的玻璃门。
一股混合着机房干燥冷气、咖啡酸味和人体汗味的浑浊空气,扑面而来。
指挥室里乱得像个菜市场。
几十个技术员瘫坐在电脑椅上,敲击键盘的声音绵软无力。
巨大的主屏幕上,依然密密麻麻地亮着无数个监控红点。
严敏在控制台前焦躁地走来走去。
他那件白衬衫的后背已经彻底湿透,皱巴巴地贴在肥肉上。
领带被扯得松垮。
宋玉琦走到中央控制台前。
她把那杯冰美式放在金属桌面上。
杯底积聚的水珠,在桌面上印出一个圆形的湿痕。
这里太热了。
机房的服务器散发着大量热量。
宋玉琦伸手捏住黑色战术外套的金属拉链。
用力往下一拉。
拉链齿咬合发出“嘶啦”的摩擦声。
她脱下这件沾着灰尘的外套。
肩膀上的紧绷感稍微减轻了一点。
宋玉琦随手一扬。
将沉重的战术外套扔在金属控制台上。
布料撞击桌面,发出一声闷响。
“啪。”
一声清脆的异响,紧跟着传了出来。
像是什么硬纸板拍在金属上的声音。
宋玉琦愣了一下。
她低下头。
顺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
在她的战术外套旁边。
距离那杯冰美式不到十公分的地方。
静静地躺着一张硬纸卡片。
卡片是从外套倾斜的侧边口袋里滑出来的。
白色的底面朝上。
上面印着繁复的黑色花纹。
一张扑克牌。
大小王里的那张。
只是牌面正中央那个滑稽的小丑头像,被人用粗黑的马克笔涂成了一团黑疙瘩。
在黑疙瘩的上方。
画着一顶简陋却张扬的白色高礼帽。
怪盗的标志。
指挥室里那些嘈杂的声音。
严敏的脚步声,技术员的敲击声,服务器的轰鸣声。
在这一瞬间,仿佛被一双无形的手彻底掐断。
宋玉琦的耳朵里只剩下高频的耳鸣。
嗡嗡作响。
她盯着那顶白色的高礼帽。
呼吸停滞了。
这怎么可能?
她的脑子像是一台生锈的齿轮,艰难地转动起来。
画面飞速倒退。
电梯,走廊,安检门。
没有任何人靠近过她。
再往前。
一楼那间拥挤的咖啡厅。
浓烈的咖啡苦味。
那张黑色的木质小圆桌。
坐在她对面的那个陌生男人。
灰色的劣质夹克。
金丝眼镜。
圆润的下颌和疲惫下垂的眼角。
以及,那张掉在地上的餐巾纸。
那只苍白、骨节分明的手。
弯腰捡起纸巾的那一刻,他的手背曾擦过她战术外套的下摆。
一股寒意从宋玉琦的脚底板直窜后脑勺。
她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泛起强烈的恶心感。
她竟然坐在距离那个混蛋不到半米的地方,喝了十分钟的咖啡。
她甚至还对他说了一声“谢谢”。
而他,就用那副易容过后的假面孔,安静地看着她。
看着她满脸疲惫地盯着通缉报告。
然后。
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这张卡片塞进了她的口袋。
严敏停下了焦躁的脚步。
他察觉到了宋玉琦异样的僵硬。
顺着她的视线。
严敏那双布满血丝的小眼睛,看到了桌上的那张扑克牌。
他胖乎乎的脸颊抽动了一下。
迈着沉重的步子挪了过来。
严敏伸出短粗的手指。
指尖有些发抖,捏住了纸牌的边缘。
纸张很硬,带着一点微凉的触感。
他把扑克牌翻了过来。
牌的背面是空白的。
但现在,上面写着两行有些飘逸的黑色马克笔字迹。
墨迹甚至还带着一丝未干的刺鼻酒精味。
严敏眯起眼睛。
凑近了看。
他慢慢张开嘴,把那两行字念了出来。声音一开始还算正常,到最后,直接破了音。
变得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的公鸡。
“咖啡不错。”
严敏的声音在打着颤。
“今晚八点。”
“我将取走指挥中心的节目组总U盘。”
死寂。
死一般的寂静像瘟疫一样在指挥室里蔓延。
距离控制台最近的几个技术员,手指僵在半空。
他们转过头。
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所有人都直愣愣地盯着严敏手里那张卡片。
总U盘。
那不是一个普通的存储设备。
它就插在控制台后方的主服务器机柜上。
里面装着整个节目的核心数据。
全球直播信号的加密密钥。
三万个天网摄像头的访问后门。
还有所有跟拍无人机的最高覆写指令。
一旦那个U盘被拔走。
《全球通缉》的眼睛和耳朵就会被瞬间挖掉。
全球直播会直接黑屏。
严敏的脸憋成了紫红色。
像是一颗熟透的李子,随时会爆开。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拉风箱一样的“呼哧”声。
手指一松。
扑克牌飘飘荡荡地落在了金属桌面上。
严敏哆嗦着手,往自己的西裤口袋里摸。
翻找了半天。
掏出一个褐色的塑料小药瓶。
速效救心丸。
他的手指抖得连瓶盖的螺纹都捏不住。
“啪。”
他干脆用大拇指硬生生把瓶盖顶飞。
药瓶倾斜,倒出一小把棕色的微小药丸。
手心全是汗。
几颗药丸黏在掌心,另外几颗顺着指缝掉在地上。
砸出细微的声响。
严敏根本顾不上那些。
他一巴掌把手心里的药丸全部拍进嘴里。
没有喝水。
就这么干嚼着咽了下去。
浓烈的苦涩中药味在口腔里炸开。
“安保!”
严敏咽下药丸,突然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
声音穿透了厚重的玻璃门。
“安保主管死哪去了!”
一个穿着黑西装的壮汉连滚带爬地冲进指挥室。
满头大汗。
“严导……”
严敏一把揪住主管的衣领。
肥胖的身体里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把壮汉拽得一个踉跄。
“他在大楼里!他刚才就在一楼咖啡厅!”
严敏的唾沫星子喷了主管一脸。
“封锁大厦!把防爆卷帘门全给我降下来!”
“连一只苍蝇都不准给我放出去!”
主管吓得脸色惨白,连连点头,掏出对讲机狂吼。
宋玉琦终于动了。
她双手猛地撑在控制台上。
指甲在金属桌面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刮擦声。
“调监控。”
她盯着技术总监,咬着牙。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一楼咖啡厅。十分钟前。给我切到大屏幕上!”
技术总监回过神,手指在键盘上疯狂敲击。
巨大的主屏幕画面一闪。
切换到了咖啡厅角落的监控探头。
画面很清晰。
宋玉琦看到了自己走向那张黑色圆桌。
看到了那个穿着灰色夹克的男人。
画面没有声音。
只能看到杯子倾斜,纸巾掉落。
那个男人弯下腰。
技术总监把视频放慢到零点五倍速。
男人的左手捡起了纸巾。
而他原本放在桌下的右手,在监控的死角处猛地一弹。
一道白色的残影,精准无比地滑进了宋玉琦下垂的外套口袋里。
整个过程不到半秒。
快得像是一道闪电。
行云流水,没有丝毫凝滞。
但监控并没有结束。
宋玉琦站起身,匆匆离开画面。
那个男人留在座位上。
他端起杯子,喝完了最后一口咖啡。
站起身。
右手再次伸进口袋。
两根手指夹着另一张扑克牌。
他顺着皮沙发坐垫和靠背之间的隐秘缝隙,把牌塞了进去。
只露出一条极细的白边。
他不仅塞了一张。
他还留了后手。
他在玩弄他们。
把整个节目组、把她这个最高追捕官,当成没有智商的布娃娃一样摆弄。
极致的灯下黑。
极致的羞辱。
宋玉琦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
视线出现了短暂的模糊。
她咬紧了那处破损的嘴唇。
又一滴鲜血渗了出来。
她闭上眼睛,强行压下想要砸烂控制台的冲动。
指挥室里乱作一团。
红色的警报灯在天花板上疯狂旋转。
刺耳的警报声响彻整个楼层。
外面的走廊里传来密集的脚步声。
所有的通道都在被强行锁死。
“吱呀。”
厚重的防爆玻璃门再次被推开。
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音。
在警报的喧闹声中,这声音依然显得有些突兀。
一个人走了进来。
穿着一套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
皮鞋擦得锃亮,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他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真皮公文包。
没有理会满屋子乱跑的安保。
也没有看瘫在椅子上喘气的严敏。
他径直走到了中央控制台前。
秦川。
顶尖犯罪心理学专家。
他放下公文包。
伸出修长白皙的手指,捏起了桌上那张写着字的扑克牌。
他将纸牌举到面前。
挡住了头顶刺眼的白炽灯光。
凑近鼻尖。
秦川缓缓吸了一口气。
闻着纸牌上马克笔的酒精味,以及沾染的一丝微弱咖啡焦香。
他放下纸牌。
抬起左手。
食指在银丝眼镜的鼻托上轻轻推了一下。
镜片后,那双细长的眼睛里,透着一股阴沉到极点的死水般的平静。
他看了看眼眶通红的宋玉琦。
“不用慌。”
秦川开口了。
声音毫无起伏,像是一台没有感情的机器。
“通过这张卡片。”
他将扑克牌扔回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我已经彻底摸透了他的心理弱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