覃阳大跨步进门,身后跟着抱剑倚靠门边的慕岭之、探头探脑的贺春山。
唐情跟着李一二三一起,空桓含笑相拜,赵峥远摸摸头迷茫望向掌柜,温钰抱臂落在最后面。
覃阳先是给掌柜做了个揖,随后嘿嘿笑道,“掌柜的,多有冒犯,请您见谅,此番我们一行人是专程来将这买路钱退还给您的!”
掌柜快速扫了他们一行十人,对着本次弟子选拔的前十名单,心里有了掂量。
便换了副笑脸,款款迎上去,不失分寸地嗔怪道,“这位公子,瞧您这话说的,倒是您抬举奴家一介商贾了。”
只见温钰从后面走上前抱拳行礼,顺着掌柜的话,淡淡开口。
“掌柜您这话倒是太谦虚,若是没有您提供的消息,我们一行人未必能够拿到现在这般成绩。”
贺春山目光来回在他们三人之间流转,踮脚探出头来。
他满面春风,露齿笑道,“掌柜姐姐,真的特别感谢您!要不是您,我们还得再吃不少苦呢!”
覃阳生怕贺春山说些什么不该说的,不动声色一把将他拉到身后,冲着掌柜嘿嘿一笑。
这会唐情也罕见走上前来,她左走也不是右走也不是,完全不知道该面朝何处。
脚尖点着地蹭了半天,脖子涨红,嚅嗫道,“掌柜姐姐,很感谢你…你给我们提供的消息,很…很有用。”
她说罢便慌忙跑回后边去,缩在空桓身后。
空桓拍拍唐情,给那掌柜鞠了躬,“小僧感谢掌柜仁心,不过这买路钱不收,我们实在觉得不妥。”
他小手一挥,一个木头匣子显现在他掌心,打开细数正是那掌柜未收的买路钱。
三胞胎这会齐齐叉腰,双手置于口前,冲那掌柜直喊道,“掌柜姐姐,你就接了罢,本就是我们欠你的!”
赵峥远微笑颔首,杵在一旁。
掌柜飞快扫了几人一眼,目光却落在内室中,眼底闪过一抹惊艳之色。
她好一番推辞,极难为情地接过那木头匣子,侧过身唇角微勾,又转头向众人道些诉苦。
“哎呦,瞧瞧你们这群少年人!也真是忒客气了,这么讲理做什么!”
掌柜悄悄收紧手心木匣子,覃阳还欲再看一眼就被她收入怀中。
她笑道,“得!今儿,我就腆着脸把这钱收了,来日你们若需要,我再拿出来就是!”
覃阳同为生意人把掌柜这一番举动看在眼里,二人你来我往又说了许多漂亮话。
掌柜的说大家既是又了交情,不如坐下来喝口茶逛逛再走,众人皆是推辞离开。
覃阳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看里间隐约的人影,摸了把手心的汗,心说总算结束了,让他好一顿忙活。
果然生意人就是难缠。
他笑了笑,带着一群人头也不回地离开。
*
内室中,余楚君和掌柜相对而坐。
掌柜托着木头匣子,纤纤玉手清点着银票,细细堪对数目。
余楚君托着脸静静等在一旁。
没一会儿,一沓厚实的银票被递到她面前。
掌柜倒是云淡风轻,丝毫不见肉疼之色,倚着塌,手指一下下轻敲木桌。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余楚君,有些好奇,“你是怎么做到的?我倒是小瞧你了。”
余楚君并未直接回答,朝着掌柜歉意一笑,板正说道,“秘密。”
掌柜见状也不再追问,她大致能猜到余楚君或是和那小胖子覃阳达成了什么交易。
左右这笔交易她并未亏损,反而还赚了一些。
虽说这些钱对她来说不过九牛一毛,但可见此人足智多谋,是个可深入交往之人。
年仅九岁就有如此能耐,假以时日,此女前途不可限量!
掌柜思及此处,又再从自己那六份钱财中抽出一份,笑道,“你这小妮子,倒是有趣!”
“我同你交个人情,如今多分你一份财,算是我的诚意。我所求不多,只求能和你同行一路,携手共进!”
她话虽如此,眼神却犀利无比,似是山林里的猎豹,精明圆滑。
余楚君如何不知她的谋算?
可掌柜所求,亦知不是她之所求?
余楚君定定看着她,就等着掌柜抛出橄榄枝,会心一笑,爽快道,“成交!掌柜的!往后有什么事,咱们互相扶持!”
只待掌柜送她离开之后,余楚君才没忍住又摸了摸银票和欠条。
她盘算着手里的钱,不少了,能在灵虚宗混得很好。
余楚君一路哼着歌回去。
*
当日午时七刻(12:45),灵虚宗学堂处。
余楚君拉着言文兮两个人一起等在一号学室里。
她们二人来得早,刚巧赶上没人,围着转了一圈。
一号学室极大,可以容纳将近百人。
除了大之外,一号学堂同凡间至少看似并无差别,都要用到笔墨纸砚。
不过特别的是,两人一桌的桌面上笔非常笔,纸非常纸,墨也非常墨。
数十张白玉桌上分别摆放着竹纹玛瑙石狼毫小篆、朱砂、红黄青白黑五色纸张。
余楚君幼时只见过江湖术士用那黄色符箓,却不曾想这纸张却是有如此多颜色。
言文兮又拉着她走到讲堂上。
正前方讲堂上除了这些还摆了不少其他物件。
一把烟紫生树古琴、一座黛青混色多宝炉、一座玫红石榴顶托塔。
一柄七尺玄色山水画廊长剑、一个彩光缎面锦囊。
台旁还有一个巨大的银线铜人,线点全是经脉和穴位。
两人看得眼睛发亮却又不敢贸然动手,只好心痒痒却也不靠太近观摩。
言文兮正跟余楚君感叹仙门非同凡响时,却闻到一股微苦的淡淡冷松香。
有个书生携两本书缓缓踏入学室。
余楚君抬眼望去,却见此人朗目疏眉,眼如点漆,明明一副瘦可见骨的样子,却挺拔如松,丝毫不见颓气。
漂亮修长的手隐隐可见青色血管,上衣衫垂落,露出一节瓷白的手腕。
她从没见过如此气质佳人,像是冬夜里的冷寂长青松林。
言文兮呆在那一时间说不出话,激动得狂摇余楚君手腕。
余楚君很快反应过来,急忙拉着言文兮远离讲堂。
此处听课的弟子年纪可要小上不少,此人看着约莫也有二十往上,估摸着是夫子。
最好给他留下个好印象,别被他误以为她俩坏了学堂规矩。
余楚君讨好一笑,假装无事发生。
言文兮一脸懵,跟着余楚君装做没事人。
但她俩的小动作早已被那人收入眼中。
那书生一步步靠近,停步在二人面前,含笑揶揄道,“你们二人妄想擅自动这些物件?”
余楚君一时间摇头如捣蒜,右手两指并拢发誓,“绝无此事!”
言文兮点头附和,“我作证,绝无此事!”
书生并不听信她们说辞,憋着笑,“可是我看见你们鬼鬼祟祟的,停在这里不是想玩是什么?”
言文兮有些着急,口不择言道,“我们没有!您是夫子吧!不能这样冤枉我们的!”
书生没有否认。
余楚君拍拍言文兮肩膀,叉着腰就要同夫子讲道理,“夫子,您为学堂表率,可不能无故冤枉人!”
那书生原本还等着她俩说些什么,听了此话却是轻轻笑起来,直弯下腰去。
他不再逗二人,直起身拿两本泛起皮的书本轻碰了碰余楚君、言文兮两人脑袋。
给二人赔笑,做了个揖,“两位学子,是我这个夫子的不是。”
“但此类讲堂物件,往后勿动为好,了。今日我开玩笑是要你们记住这份慌张。”
“并不是所有夫子会如此宽容,往后离远些”,他翩翩一笑,“要知道有的夫子比较死板,小心为上。”
言文兮和余楚君两人呵呵笑糊弄过去。
她心说,这夫子怎么看起来这么不正经,靠谱吗?
结果没等她想完,后边陆陆续续又来了好多人。
夫子坐在讲堂上,等待着学子们入座。
言文兮赶忙拉着余楚君找了个不前不后的位置坐了上去。
幸好她俩来得早,找了好位置坐不然就得跟别人挤着坐。
两人认识的人都不算多,也就不关注周围人,安心看起书本来。
一直等到人员坐齐,那夫子开始上起课来。
他嗓音温润,看向众人,“本人木砚迟,学堂祭酒,学问尚可,通晓各类修道之术。”
“将会负责你们这两年的所有通识课。若是有任何关修炼理论上的问题,都可以来问我,我会试着为你们解答。”
木砚迟不再多言,讲起今天的安排,“本次课分为两部分,一是介绍修仙通识,二是讲解入门心诀。”
“在课末,我会统一考察听讲成果,不及格者留在此处学懂了再走。”
木砚迟淡淡一笑,看了一圈人。
底下无人作声,都默默闭嘴。
余楚君心说此人虽善,却也不是个好糊弄的主,遂端坐认真听起讲来。
木砚迟示意他们拿起桌前的笔墨纸砚,细细道来,“修仙正道一共有八大类,分别是剑修、体修、丹修、符修、音修、法修、医修、农修。”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作风正派的鬼修。”
他拿起眼前那支竹纹玛瑙石狼毫小篆,轻点朱砂,画在一张白纸上。
“修习符箓者,是为符修,多数牵引灵气灌注于符纸中,以特定轨迹牵引四周变化。”
“符修画符需笔、纸、墨,又以符纸最为重要,用笔次之,用墨最次。”
“符纸细分五色,按法力强弱,依次是黄、青、红、黑、白。”
他另一只手指尖轻点,灵气注入,青色符纸光芒似水纹般泛开。
右手腕间疾行,画出一道遒劲有力的符文。
青色符箓无风自动,定在空中,通体荧光。
木砚迟指着此符,看向台下众人,温声继续,“此为引气符,用青纸所绘。青纸此类可做灵符,亦或承载雷法。”
他一拂袖,符箓顷刻间消散在空中,灵气淤滞空中,向着各处学子涌去。
众人皆是惊奇灵气竟自发进入身体经脉,个个精神抖擞,看起来气血红润不少。
木砚迟接着又是一道青纸符箓,其上笔走龙蛇,繁复至极,“此为一道极小的惊雷符。”
指尖所点,青色符箓一下炸开。
符纸四周出现白线雷光,顺着木砚迟所指一下打在那银线铜人上。
铜人通体银光,闪烁白线交错攀爬各处,不过一息之间,就将所有雷点悉数吸收!
木砚迟面色平淡,转而拿起其他符纸展示。
底下众人却是纷纷惊呼,目不转睛盯着铜人,转而看向木砚迟动作。
他又分别作了红、黄、黑、白四色符纸各一种符箓。
黄色请神敕令,红纸驱邪镇煞和祈福,黑纸祭祀,白纸牵引渡亡。
言文兮眼睛看得亮晶晶,扯着余楚君袖子同她耳语感叹。
余楚君点点头一眨不眨盯着木砚迟。
若是能学好就可以拿来卖钱,倒是一条不错的生财之道。
余楚君摸上那桌上符纸,悄悄摩挲起来,学着木砚迟照猫画虎。
不过因离得远,委实看不出来他究竟画的什么。
余楚君试了两三张符纸,依旧画不明白,老老实实继续等着木砚迟继续。
此刻木砚迟已回到讲堂,拿起那把烟紫生树古琴,开口道,“音修依托乐器作为攻击手段,但常常并不止于此。”
“正如此琴,可焕发生机,亦可做攻防之用。”
木砚迟挽袖起势,不紧不慢拨起弦来。
起初乐音流水潺潺,颇为舒缓,室中各人皆感舒心无比。
室外草木在一动一静间就换了副模样。
嫩芽
新发,枯木逢春,根根枝桠斜生,穿过轩窗探进室中。
余楚君同言文兮两人本在堂正中,却也只是堪堪避开新枝。
只听琴声陡生横变,变得急促激烈起来,仿若金戈铁马,刀剑相错,乃是那沙场之声!
那弦声骤然凝实,道道弯刀利刃破空直出,将斜生枝桠削飞室外!
紧接着愈发浑厚沉闷,铿锵有力,却不见丝毫刺耳!
以木砚迟为中心,淡金色灵力扩散,音似涟漪泛开,结成巨大变幻结界。
外间灵线云集,触之化烟消散,内间却是一派祥和,不见波澜。
言文兮眼前一亮,指着那把琴凑到余楚君跟前,“音修好厉害呀,我以后要当音修!”
余楚君亲昵地掐上她的脸颊,果断支持,“可以呀!我想学剑,你当音修,咱俩一起勇闯修仙界!”
她有些心痒痒,等着木砚迟拿起那把山水画廊剑,好通晓剑修此道。
木砚迟旋身,托起那黛青混色多宝炉,指尖拨开炉顶,将内里展示给众人。
里间焰色明亮至极,透亮发红。
讲完丹修后,他放下手中黛青混色多宝炉,轻轻拿起那座塔。
那座玫红石榴顶托塔奇异无比,边缘一片漆黑,通体却光彩夺目。
“法修此类……”
台上声音愈来愈小,余楚君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她拿着狼毫小篆在白纸上乱画,因着心急,讲的丹修、法修,一点都听不进去。
言文兮原本认真听着,发现余楚君不听讲疑惑抬头。
余楚君正好撞上她的目光,对着她摇头摆手,示意自己不感兴趣。
言文兮遂作罢,自己竖起耳朵听。
余楚君听得迷糊,只恍惚记得木砚迟说丹修很有钱,法修很厉害。
终于等到木砚迟讲剑修,她有些紧张擦了擦手心的汗,目不转睛盯着那把极为漂亮的剑。
木砚迟手里那把长七尺的玄色山水画廊剑,指尖一敲,那把长剑上的山水竟流转起来!
“此剑乃是一把不可多得的孤品,可承接山水灵气,以水墨剑意倾泻而出。”
木砚迟拂袖一挥,堂前便显出一副长长卷轴。
卷轴上有一侠客装扮的负剑小人,正一板一眼地练剑,每个动作皆清晰可见。
余楚君伸长脖子,向那卷轴上看,默默将每个动作都记在心中。
木砚迟于是开口,“剑修呢,属八类修士之中同境最强,因其杀力巨大,实力强劲,多受人追捧。”
“与此同时,剑修大多随心所欲,风评一概不好。”
“况且剑道一途,异常难行。多数上古剑术早已失传,现存心法剑诀也限制颇多。”
“因其剑与神魂相连,挑选本命剑就尤为重要。但剑与剑之间差距极大,一柄好剑可卖上万两不止。”
他窘迫讲道,“故而剑修多数都很穷,毕竟珍品难求。”
木砚迟指指那副卷轴,除了练剑之时,其他时候小人都是垂头丧气的。
小人这会开始盘腿冥想,可见它身旁片片荧光闪烁,四处灵气聚结成团,最终竟是化成了那剑上的山水画廊!
“此为剑修的独特修炼之法,修炼冥想之时,灵气自发汇集化作剑势。”
“以极强剑势淬炼自身,从而增强体魄。”
“剑修之间往往风格迥异,因剑势剑招不同,故而剑道各不相同,唯修心一致。”
“也正因如此,剑修欲登顶剑道,不仅修行修心,还要独劈一条道来,故而登顶极难。”
木砚迟将那把山水画廊长剑丢进卷轴,却并不行动。
那小人剑势已成,伸手接剑,一招一式皆是扬起道道水墨剑意,仿若以天地为画布,以剑作笔,好不潇洒快活!
木砚迟收起卷轴,将那柄剑取出,“你们所见剑势剑意,皆因此剑非同一般,凡名剑着,方有如此剑势。”
“名剑之势,自成一派,能使出招威力大增。故而剑修行之剑招,各有特色。”
余楚君听得头皮发麻,浑身激灵,心脏直跳。
这剑修她当定了!
余楚君眼神坚定,眸光璀璨。
她仔细凝视木砚迟手里那把玄色山水画廊长剑,一动不动。
当下只能用木剑,可要抓紧机会一饱眼福。
外门修的都是通识入门,只有进了内门,才可选择修炼派别。
可惜过没一会,木砚迟就开始讲其农修和医修来。
余楚君边走神时不时看两眼长剑,边眼神飘忽继续听课。
不止过了多久,她见着身旁的言文兮硬生生从端坐着变成单手撑头,又伏在桌上,木砚迟才终于讲完。
她长舒一口气,这会挺直身子等着夫子喊下课。
谁料木砚迟却是放下手中书本,朝她们微笑示意。
余楚君眼皮一跳,忽然生出些不好的感觉。
那讲堂桌上凭空出现了厚厚一沓卷子。
木砚迟彬彬有礼开口,“好了,我讲也讲完了,不知诸位吸收如何?”
余楚君听在心上感觉很不妙。
更要命的话从他口中说出,“这样吧,我出了套题目,我们来个学堂小考。”
他指了指讲堂上的剑,“小考第一名,我把这剑赠予他。不及格者,留下来学到会为止。”
他拿着书隔空点点下方,数十道光幕升起,将众人分开,不见四周人影。
夫子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闭卷考,各自作答。我再抽个人上来考。”
言文兮这会急得团团转,她看不见余楚君,偷偷摸摸用玉虚牌给余楚君传信。
余楚君趁着木砚迟没抽人赶紧点进去强记,额头渗出细汗。
木砚迟想了想,一锤定音,“那这样吧,我随机报个数,以你们最终积分排名为准。”
一众人不约而同低头,言文兮手心发汗,余楚君愈发有种强烈的不对劲。
就听那人说道,“三十五名,上来考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