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面之下,再没半点动静。
老巢里的铁头龙王,把身子缩成一团,气都不敢大口喘。
天边泛了鱼肚白,第一道日光撕开青灰色的云层。
陈寻睁开眼,从入定的状态里退了出来。
一口浊气从嘴里喷出,白练似的,唰地窜出窗外,把外面一根胳膊粗的树枝齐刷刷削断。
一夜没合眼,眼里却没有血丝,精神头反而足得很。
听说那些大修行者,能辟谷,不喝水不睡觉,只靠采气活着。
他现在这点境界,连筑基都没摸着边,真想象不出那是什么光景。
起身活动了两下,骨头缝里噼里啪啦一阵响。
天才亮,码头上已经闹哄哄的。
卸货的、扛包的、摆渡的、撒网捞鱼的,一个个光着膀子忙得脚不沾地。
宽阔的河面上雾气还没散尽,隐隐约约能瞧见不少船影子。
陈寻没耽搁,洗了把脸就下楼。
在街边一个摊子前坐下,要了屉包子,又点了碗羊肉汤。
东西不贵,吃得饱。
摊子上坐着的,不是码头扛活的船工,就是打北边逃过来的流民。
耳朵里灌满了陕北话,还夹着天南地北的口音。
闹哄哄的,一张张脸上全是填饱肚子后的舒坦。
陈寻没搭腔,就听着这帮人天南海北地扯,嘴角偶尔挂上点笑。
桌上的东西扫荡干净,他起身结了账。
回到酒楼跟掌柜的把房钱算清,伙计已经把两匹马从后院牵了出来。
大黑和老白浑身上下刷得干干净净,毛都快发亮了,之前赶路沾的那身灰早没了影。
伙计是用了心的。
客官慢走!
伙计的招呼声里,陈寻牵着马到了码头。
运气还行。
他过去的时候,一艘渡船正从对岸撑过来。
船靠了岸,船工搭好跳板,他刚迈开步子,一道透着惊讶的声音从船上传来。
陈老板?
陈寻愣了下,脑子里冒出一个人影。
扭头一看,人影跟船上站着的那位对上了号。
正是上回过河时碰见的那个年轻船夫。
是你。
对对对,没想到又碰见陈老板了。
眼前这人跟上回见面判若两人,那会儿还一脸落魄,现在精神头足得很,船上还雇了个帮工的。
你不是说过好久不摆渡了?
陈寻指了指他脚下的渡船。
船还是上回那条,但明显翻修过,重新刷了漆,半新不旧的样子,原来空荡荡的船舱里也摆上了好些条凳。
李渡搓了搓手。
多亏陈老板打赏的那块大洋,才换来重新摆渡的机会。
上回那一块大洋,他拿去打点船帮上上下下,总算不用再去打渔了,被允许重新撑船摆渡。
陈寻听完,心里头有点感慨。
这小子岁数不大,眼光倒挺长远。
打渔在这年头只能糊口,摆渡可是个长久的活计。
拿一块大洋换个营生,这买卖不亏。
你这是回来了?
帮着把两匹马赶上渡船,两人又闲聊了几句。
陈寻总算知道他叫李渡。
黄河边长大的,起名也简单,不是河就是水,要么鱼要么船。
陈寻点了点头。
这一来一回,看着没多长时间,实际上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真有点恍如隔世的味道。
今儿就要走?
陈寻不由笑了笑,怎么,还有事?
事倒没有,就是上次龙王节那事儿……雨还是没下。
大伙都说是得罪了河神爷,县里几个财主出了钱,打算再办一回。
听说排场比上回还大,你要是得空,倒可以留下来看看。
李渡挠了挠头。
陈寻听完,忍不住哑然失笑。
这帮人真是犟。
上回求雨没成,竟然把锅甩到自己头上。
算了,还得赶路。
见他摇头推了,李渡嘴巴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余光扫了下周围上船的人,他又把话咽了回去。
上回祭河神的时候,他因为怕被牵连,在所有人都跪下来求河神宽恕时,悄悄抬了脑袋。
隔得远,只瞟了一眼。
但那一眼,他还是隐约瞧见了的模样。
之后连着好几天,一闭上眼就做噩梦,脑子里全是那道狰狞的黑影。
妖。
没错。
那的样子,跟爷爷说过的妖怪差不多一个样。
可这话他哪敢往外说。
要是传出去了,非得被当成祸害活活打死。
不过也因为这茬,他原来对河神那股子又敬又怕的心思,悄悄变了味。
现在是怕占了上风。
尤其是刚获许重新摆渡那几天,整天提心吊胆,生怕撞上水里那东西。
没想到连着半个月,水面风平浪静,连个水花都没翻。
日子一久,那份怕也就慢慢淡了。
陈寻看着李渡脸色变来变去,眉头轻轻一挑。
看来这小子也猜到点什么了。
不过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得烂在肚子里。
可惜了,听说专门从省城请了个戏班子来,连唱三天,往年可没这机会。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李渡摊了摊手,一脸可惜。
话里话外全是对秦腔戏的念想,对祭河神这件事,却连提都没怎么提。
陈寻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一头妖物装神弄鬼当河神,面具总有被扯下来的那天。
又扯了几句闲篇,渡船上人坐满了。
李渡不敢再耽搁,招呼了一声就匆匆钻进船舱,准备过河。
陈寻负手站在船舷边上,平平静静地望着茫茫水面。
脑子里在盘算接下来的路怎么走。
没多大工夫,渡船已经到了黄河中水,浑浊的水里泥沙翻翻滚滚。
不少从北地逃过来的人,头一回见黄河,忍不住发出几声惊叫。
陈寻收回心神。
想起昨晚那一幕,下意识朝水底扫了一眼。
怪了。
水下居然没感应到铁头龙王那家伙的气息。
不会……被吓跑了吧?
来回扫了好几遍,陈寻才算彻底确定。
心里头冒出一个有点想笑又有点无语的念头。
昨晚破境到了紧要关头,察觉到那道窥探的目光,他直接运气化剑,本来只是想震慑一下,让铁头龙王知趣点自己走开。
哪能想到,这货胆子竟然小成了这样。
连老巢都不要了,跑得人影都没留下。
再想起刚才李渡说的那些话,陈寻忍不住一阵哂笑。
等到了祭河神那天,怕是连的鬼影子都瞅不见啰。
过了河,跟李渡打了声招呼,陈寻半点没耽搁,沿着黄河一路往南。
一直走到河洛道地界,也就是后来叫三门峡的地方。
连着穿过洛阳、南阳和襄阳,直抵东湖境内。
到这,陈寻的步子才慢下来。
没再骑马,改走长江水路。
这天,天晴得连朵云都看不见。
陈寻从沉睡里醒过来,简单洗了把脸,出了船舱,打算去甲板上透口气。
从三天前上了这条客船,他就一直窝在舱里没怎么动。
只有半夜靠岸,或者中途补给的时候,才会出来看看外面的景致。
黄河跟长江沿岸完全是两样风光。
尤其是眼下这一段,正处三峡,水流又急又猛,两边全是鬼斧神工般的奇特地势。
船上跟他同行的,多半是打北方南下逃难的百姓,拖家带口的。
越往南走,这些人脸上的愁云就越厚。
这年头跟后世可不一样,背井离乡那是实在没辙了才会走的路。
从他们嘴里,陈寻断断续续听到些北边的消息,尤其是山海关内,战火已经烧起来了。
除了逃难的,还有些四处跑买卖的行商。
这些人见多识广,不过说起天下乱局,也是一脸愁容。
照哥儿……
陈寻沿着扶梯走上甲板,一个教书先生模样的男人立刻招呼道。
齐先生。
陈寻也回了一声。
这男人姓齐,打锦州城来的。
拖家带口,除了他,还有老婆和三个孩子。
跟齐远聊过几回,陈寻知道他家早年家境不错,老婆也是大户人家出身。
后来战火烧过来,家道中落,没办法,只能靠教书糊口。
他原本是不想南下的,可锦州已经落进敌手,眼下军阀、山匪、外寇搅在一起,一家子实在活不下去了。
本来老丈人也跟着一块的,可惜路上病重,没撑过去,刚出关人就没了。
叫我老齐就行,哪有什么先生。
齐远摆了摆手。
身上那件长衫洗得快成了白布,四十几岁的人,两鬓已经见了白。
齐先生,打算去哪?
陈寻摇了摇头,还是照旧称呼。
齐远愣了下,也没再计较,只是望着江面拿自己开涮。
走一步看一步呗。
哪儿又能是家呢。
听他这话,陈寻忽然觉得心里头有点发堵。
在这个世界,齐远好歹还有个家,还有个念想。
可他呢,从头到尾都是个外人。
大围岛那个小渔村,也不过是个暂住的窝。
总有回去的那天的。
陈寻瞧着眼前这个中年男人,眼眶泛红,肩膀微微在抖。
看得出来,他在死撑着。
一大家子的命全压在他一个人身上,他要倒了,老婆带着三个孩子在这乱世里更没法活。
但愿吧。
齐远背过身去,抬袖子抹了把眼角。
话音里全是心酸。
仗一打起来,谁也不知道啥时候是个头,兴许这辈子都不能落叶归根了。
那是啥?
天爷,悬崖上咋那么多棺材……
嘘,小点声,那玩意儿自古就有了。
两人正说着话,边上忽然闹了起来。
陈寻皱了皱眉。
棺材?
打从进了倒斗这行,他对这俩字就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齐远也是一脸懵。
两人顾不上说话,赶紧往甲板另一头凑。
老孟,咋回事?
陈寻拍了下旁边一个男人的肩膀。
几天的水路走下来,大伙就算不是太熟,至少也能搭上话。
齐远嘴里的老孟,就是南下的行商,专门倒腾茶叶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抬头瞧,啧,真有点手段,也不晓得咋弄上去的。
孟三一脸稀罕,指着头顶悬崖啧啧称奇。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陈寻和齐远下意识抬了头。
几十丈高的断崖绝壁上,密密麻麻全是凿出来的洞窟。
那些洞窟里头,放着一具又一具的棺椁。
有新有旧,样子也不全一样。
从高到低,一眼扫过去,少说得上百具。
巫山悬棺?
陈寻眯了眯眼,低声自语。
他是真没想到,为了省点时间走长江水路,居然撞上了棺材峡。
声音不大,边上的齐远没听清楚,下意识转过来问了句。
巫山悬棺,自古就有了,巫峡这一带特有的葬法。
陈寻回过神来解释了两句。
悬棺?
齐远是北方人,之前从没到过南边,这种透着神秘劲儿的悬棺天葬,听都没听过。
这名字倒是挺对路。
他嘀咕了一声。
这些挂在悬崖上的棺材,叫悬棺,不正合适?
照哥儿,见识真广,我也是听船上伙计说了才知道。
孟三一脸惊讶地看向陈寻。
陈寻只是笑笑。
可他心里头,远没有脸上那么平静。
巫山棺材峡,这可是观山太保发家的地方。
封家自古就扎在这片地界,盗取棺材峡上这些悬棺,从里头弄出无数天书异器,修成了巫法和炉火之术。
就是不知道,如今封家还有没有后人?
盗墓四大派他倒见了三家。
四大倒斗家族,也在瓶山见过一具明代观山太保的尸骨。
嘘,诸位,小点声,这地界邪门得很,别惊吵到悬棺里头各位正主,万一出了岔子可就完了。
众人正抬着脑袋议论纷纷,一个船伙计冲上甲板,朝大伙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都是一堆棺材死人,还能爬出来害人性命不成?
孟三眼珠子一瞪,随后又撇了撇嘴。
不过看他那样子,心里头也是有点发毛,没敢太大声,只私底下嘀咕。
呵,那是您没亲眼见过,何止邪乎,在江上跑船的人谁不清楚?
这一片叫巫山棺材峡,可不止这点悬棺,听说悬崖裂缝里头,还葬着位巫王……
船伙计脸上全是敬畏,压低声音说。
听他这一本正经的口气,那些逃难的百姓和过往的行商,一个个眼里都透出惊诧和害怕。
就是齐远,也是一脸的难以置信。
只有站在甲板靠后位置的陈寻,眼底闪过一丝古怪。
巫王?
乌羊王?
还是地仙村那位封师古?
散了散了,诸位,前边就是急流,船不好走,千万别靠边,万一不小心掉下去。
叫江水一卷,可就真没活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