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卷着残雪,在豹房朱红的大门前打着旋儿。
唐伯虎紧了紧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冻得清鼻涕差点流出来。
他抬头看了一眼门前那两尊威武的石狮子,又看了看两排杀气腾腾、手扶绣春刀的锦衣卫,腿肚子有点转筋。
“站住!豹房重地,闲人免进!”
一名锦衣卫校尉跨前一步,腰间的横刀出鞘半寸,寒光晃得唐伯虎眼晕。
“这位大人,草民唐寅,受……受人之约而来。”
唐伯虎缩着脖子,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受约?受谁的约?”校尉冷哼一声,“这地方住的是当今圣上,你个落魄画师,也敢来这儿攀亲戚?”
“哟,这不是唐大才子吗?”
一道尖细阴柔的声音从门缝里飘了出来。
刘瑾甩着拂尘,迈着方步走出门,斜着眼打量着唐伯虎。
“刘公公。”唐伯虎赶紧躬身行礼。
刘瑾没让他起身,反而慢条斯理地修剪着指甲,阴阳怪气地开口:“主子昨儿是随口提了一句,可没说让你这会儿就进宫。这豹房的规矩大,你就在这儿候着吧。”
“这……草民遵命。”
唐伯虎不敢反驳,只能老老实实地站在风口里。
豹房高墙的阴影下,沈若冰正抱剑而立,目光冷冽地盯着那个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身影。
“皇上,您真打算用这种人?”
她转过头,看向身后正蹲在地上摆弄炭笔的朱厚照。
朱厚照头也不抬,随口应道:“怎么,觉得他没用?”
“一身酒气,骨头也软,除了画几张春宫图,看不出有什么治国安邦的本事。”
沈若冰眉头微蹙,“让他进核心圈子,怕是会坏了大事。”
朱厚照笑了,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若冰啊,这世上能治国安邦的人多了去了,刘健能,李东阳也能。”
“但能把黑的说成白的,能让百姓心甘情愿掏兜的人,全大明可能就这一个。”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头快被冻成冰雕的唐伯虎,摆了摆手。
“行了,老刘,别折腾他了,带进来吧。”
刘瑾这才换上一副笑脸,对着唐伯虎招招手:“唐先生,主子传您呢,走运了您呐!”
唐伯虎进屋的时候,浑身都在打摆子,眉毛上都挂了霜。
“草民唐寅,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死死贴着冰冷的地面。
朱厚照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支特制的炭笔,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唐伯虎,昨儿那酒,醒了没?”
“醒了,全醒了!”唐伯虎声音发颤,“草民昨日有眼不识泰山,死罪,死罪!”
“行了,朕这儿不兴死不死的那一套。”
朱厚照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亲手将他扶了起来。
唐伯虎受宠若惊,整个人僵得像块木头。
“朕昨天说的话,还算数。”
朱厚照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开口:“从今天起,你就是大明皇家商号的宣传部长。”
“宣传……部长?”唐伯虎一脸懵逼。
“就是管说话的,管画画的,管怎么让全天下人都觉得朕的东西是宝贝的。”
朱厚照伸出一根手指,“月俸白银一百两,京城宅子一套,外加……皇家精盐无限供应。”
唐伯虎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一百两银子?
他在酒肆画一个月春宫图,顶多也就换几壶劣质烧刀子!
还有那精盐,现在京城已经炒到了天价,无限供应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唐伯虎以后洗澡都能撒盐玩!
“臣……臣唐寅,愿为皇上效犬马之劳!”
唐伯虎这回跪得心甘情愿,甚至想给朱厚照磕个响的。
“别急着谢恩,活儿可不轻。”
朱厚照拉着他走到一张巨大的书案前,上面铺着一张足有两丈长的白布。
“朕要开一家超市,名字叫‘大明皇家超市’。”
“超市?”唐伯虎又听到了一个新鲜词。
“就是什么都卖的铺子,但规模要大,东西要全,最重要的是,要高端。”
朱厚照拿起炭笔,在白布上随手勾勒了几笔。
“朕要你画的第一张海报,主题就是咱们的精盐。”
他指着白布中心,“这儿,画一个巨大的青花瓷瓶,里面装满雪白的精盐,要用我教你的那种‘透视法’,画得像真的一样,让人一眼看过去就想伸手去抓。”
唐伯虎点点头,这还在他的理解范围内。
“然后,这儿。”
朱厚照的手指移向旁边,“画一个女人。”
“女人?”唐伯虎愣了,“卖盐……为什么要画女人?”
“这叫美女营销。”
朱厚照嘿嘿一笑,“要画那种长得极美,眼神勾人,但又透着股子贵气的女人。她手里要捏着一撮盐,正准备往嘴里送,表情要陶醉,要享受。”
唐伯虎的冷汗下来了。
“皇上,这……这怕是不妥吧?女子当众吃盐,还……还眼神勾人,这要是让言官看见,非得弹劾臣调戏良家妇女不可。”“怕什么?朕让你画,你就画。”
朱厚照拍了拍他的肩膀,“记住,这女人的衣服不能太厚,要轻薄,要贴身,最好能隐约看出点线条来。”
沈若冰在一旁听得脸色发青,手里的剑柄捏得咯吱响。
“皇上,您这是在办超市,还是在开青楼?”
“这叫艺术,若冰,你不懂。”
朱厚照理直气壮地摆摆手,转头看向唐伯虎。
“最关键的是这行字。”
他拿过一张纸,在上面龙飞凤舞地写下了一段话。
唐伯虎凑过去一看,整个人如遭雷击,手里的笔都掉在了地上。
纸上写着:
【大明皇家精盐:比雪更白,比命更贵。】 【今日不买,明日后悔;全家吃盐,长命百岁!】 【内阁首辅刘大人用了都说好!】
“皇上!”
唐伯虎声音都变了调,带着哭腔喊道:“这最后一句……最后一句万万使不得啊!”
“刘大人什么时候说过这话?这要是传出去,刘首辅非得带人把臣的皮给扒了不可!”
朱厚照撇了撇嘴,一脸淡定。
“他现在没说,不代表以后不说。再说了,朕说他说过,他敢当众反驳朕吗?”
“这叫‘名人代言’,懂不懂?”
唐伯虎看着那张荒唐至极的草图,又看了看朱厚照那副“老子就是规矩”的表情。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这位新主子,根本就不是想正经做生意。
这是要带着他,把整个大明文官集团的脸往地上踩啊!
“唐部长,朕的宣传部能不能一炮而红,就看你这第一笔了。”
朱厚照把炭笔塞回他手里,眼神中闪烁着疯狂的兴奋。
“画好了,朕重重有赏;画砸了,你就回酒肆喝马尿去吧。”
唐伯虎深吸一口气,看着那块巨大的白布,眼神逐渐从惊恐变得狂热。
他本就是个狂人,本就是个被礼教排挤的疯子。
既然这世道不让他当才子,那他就当个祸害吧!
“臣……遵旨!”
唐伯虎提起笔,在那白布上狠狠落下第一道线条。
炭笔在布料上摩擦出沙沙的声响,仿佛某种新时代的序曲。
朱厚照看着唐伯虎那熟练的笔触,满意地点了点头。
“老刘,去把朕准备的那些‘传单’模版也拿出来,让唐部长参考参考。”
“是,主子。”刘瑾屁颠屁颠地跑向后屋。
沈若冰看着这一君一臣两个疯子,无奈地叹了口气。
“皇上,您真的觉得,京城的百姓会买账?”
“买账?他们会疯掉的。”
朱厚照走到窗边,看着远处隐约可见的京城闹市,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这世上,没有人能拒绝‘皇家’这两个字,也没有人能拒绝这种……降维打击。”
唐伯虎此时已经完全沉浸在了创作中。
他按照朱厚照的要求,用那种诡异的透视法,勾勒出了一个立体感极强的瓷瓶。
但当他准备写下那行关于刘健的标语时,手还是抖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朱厚照,颤声问了一句:
“皇上,这么写……真的不会被言官喷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