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承受(中) > 112. 第二百五十二场
    四月六日下午一点,痴心和财政部的人进行完线上联络。

    即便手里有回声整理的情报,洽谈依旧不顺利。何朴的通讯打不通,人也见不到,一听到拨款两个字,几乎所有人都像耗子见到猫似的掉头就跑。

    桌上的午饭已经没了热气,痴心随便扒了两口。工作台上弹着一条新款天使币的新闻推送,一直摆在眼前,她忙得连叉号都没空点。

    一个月内,新联邦重设了天使币。官方给她的说明是,这是政权正统性与独立性的证明,代表了新联邦政府与四大家族时期顽固统治的决然割席。但据她了解,设计师是何朴一手提拔的底利马同乡,重铸的原料也是从底利马批量采购的“优质矿产”。面具离开的这半个月里,底利马人甚至在边缘化联邦中心学院的专业人才。

    内部阻力渐渐显化,新的立场开始抱团。

    那些安于现状的政客不清楚外域的情况:面对天国和器物文明,大型组织必不可少,她需要国家机器的支持。

    矛盾的地方就在这里。自己是为了防止罪域蒙受无可承受的损失,但只要人们没有吃过苦头,就不愿意为避免损失付款。侥幸心理和损失厌恶造成了短视的困境,再加上面具现在未必能苏醒的状态,根本没人买账。

    痴心按了按疼痛的头顶,再松手,手里多了把刚掉的头发。

    “……”

    手腕传来震动,痴心收回目光。

    是皇女的来电。

    “一个好消息,面具醒了。”

    通讯那头传递出令人振奋的消息,痴心急忙开口追问细节,大大小小的问题皇女对答如流,她轻松的姿态也让痴心更加安心。

    “嗯,没什么大事了,医生说再去修复仓躺两个小时就可以出院,我正在办手续的路上呢——她?她状态挺好,就是刚醒来看起来还有点迷糊,这会儿应该还在床上接受医生检查吧?啊,那个没事,我问了,这反应很正常,她毕竟还是个血肉之躯的人嘛。”

    这说法不禁让通讯另一头的皇女顿了顿,痴心也没吭声,显然她们两个都想起了三天前那顿戛然而止的午饭。

    一阵短暂的静默后,皇女笑着转移了话题:“要过来吗,人还没推进去,你们现在来大概也能聊会。我还没和他们说,那几个要是知道肯定吵着见她。”

    “那就再静养两个小时吧。”痴心说,“三天都等了,也不差两个小时。”

    “嗯。”皇女没有任何犹豫应道。

    面具被送进医院以来,除了签字那天,痴心没再踏进过医院一步。神明和风铃说,她每天都拉着光幕在联邦各区跑,魏德尔里根本找不到人,更不用提和他们询问面具的情况了。

    皇女记得那天的场景。一群全副武装的医生火急火燎地推着病床,尖锐的警报声在电梯中响个不停,一旁的医师不断交代着研讨结果和风险事项,语速比她们理解的还快。

    电梯打开的瞬间,医生们立刻带着面具冲进一条铁壁包围的长廊。尽头是打着冷光的手术室,真正负责手术的医生早已等在门内。痴心想跟着一起进去,但负责交代风险的医师拦住了她们,只有面具被素昧平生的医生们推进深不见底的手术室。

    说实话,那时候她不觉得躺在床上的是面具。

    床上的人浑身插满管子,仪器将脸挡得严严实实,谁也看不清上面躺着谁,为什么就一定要是面具呢?

    但当厚重自动铁门在她们面前缓缓关上,光芒一点点从门缝中掐断,她又确定了躺在里面的就是面具。

    不然她会为什么会颤抖、痴心又为什么会哭呢?

    滑轮在长廊咯哒咯哒地响,铁门压在滑轨上,沉闷的隆隆声从走廊这头传到另一头。原本自己觉得那架手术专用电梯下降的速度已经很慢了,但那一刻,她又觉得面前的承重门才是真正的慢,慢到让人有些难以忍受。声音带有明确的顺序,紧接着,痴心手中笔尖摩挲纸页发出沙沙声,无数个潦乱的签名在眼前浮现,脑子却只有一个想法:

    面具不能死在这时候,痴心付出的代价不能变成笑话——

    如果她真的那么在乎痴心,那她就绝不能死,绝不能死在这时候。

    生与死的冲击是很大的,以至于面具转到普通病房后到醒来,皇女都有种不真实的感觉。她不相信痴心没有这样的想法。

    当手环另一头持续传来压抑的呼吸声时,皇女忽然觉得自己理解了一切。

    不是麻木,而是逃避。

    她思虑再三,不再探究:“既然你决定了,那就这样。等出来了再跟你说。”

    痴心照旧平静应了一声,挂断了通讯。

    办公室一片安静,空气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饭香,闻起来却有些反胃。痴心坐在椅子上呆了两秒,随即直起身体,一手新建文档,一手给风铃拨了过去。

    “两个小时内整理一份武研部的在研报告。皇女负责的那部分和屏障组有交叉的地方,你也帮忙负责下。”她想了想,补充了一句,“是给面具汇报用的,前因后果可以适当缩减。”

    等待的时间没那么久。新的报告写完,痴心就编辑好了用来通知的短信。消息刚刚发出,光幕就像提前准备了似的带着所有人进到办公室。

    花花绿绿的人群在眼前摩拳擦掌,痴心忽然有种古怪的感受:

    人群已经等她太久。

    她不知道这是不是又是某种晕轮效应的幻觉,让自己再次把正常的事情看作面具的优点和影响力。

    但也许答案已经不再重要。

    “快走吧痴心!我攒了一肚子要骂那家伙的话,不能再忍了!”

    “接人就接人,还说那么难听,明明你比谁都担心吧。”

    “别总拆阿明的台,仓鸮。”

    “……真好,马上就要见到面具姐姐了。”

    “你面具姐姐还是我救的,有感慨的空余还不如想办法感谢感谢我。”

    面具昏迷的阴霾随着苏醒的好消息一扫而空,众人在她面前有说有笑,视线却斜在她身上偷偷关心着。痴心眨眨眼,迎着人群期待的目光起身,容光焕发:

    “面具就在新科医院顶楼,走吧,我们把她接回来!”

    由于海弄区研发职能的特殊性,新科医院总能接到自带各种保密要求的病人。为满足长久以来的服务需求,顶楼的设计采用单房隔断的设计,每个房间都与加层隔着一道消防通道,除此之外只有一间专梯到达。

    面具作为联邦重要人物,更是被安排在最深处的房间。考虑到医院监控,光幕到了消防通道就把所有人放了出来。

    理论上讲,环境因素和政治因素双重考量下,面具的病房应该相当安静。但出乎痴心意料的是,走廊非但不像她预料中那样适合静养,反而像大型粉丝接机现场一样闹哄哄的。

    快门声、杂乱的脚步和洪亮的嗓门不断从尽头唯一的房间中传出,众人在通道中面面相觑,从彼此眼中看到费解。

    痴心刚好起来的心情瞬间被搅坏了。

    她皱起眉头,甩下其他人快步从通道走了出去。

    越是靠近,病房的动静就越清晰。甜腻的女声与沧桑的男声时不时低声交谈着,很快又被更高声的、标准的响亮嗓音盖过去。皇女就在走廊里,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呆在面具身边,只是不断在门前徘徊。

    大概是房间内过于嘈杂,她没有第一时间发现自己的到来:

    “虽然表面看不出任何伤口,但这正说明外域的存在。

    “因为如果是联邦自己人的武器——是一定会见血的!

    “啊,由此可见,外域是多么可怕的存在啊。但好在,联邦的技术足够应对这些变化!”

    距离越来越近,皇女明显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她身形一顿,立刻回过头,半是欣喜半是尴尬看向痴心,就像溺水的人看到了稻草。

    “痴心……”

    痴心没有回应,径直掠过焦虑不安的骑士,走到房门的玻璃前:

    几个怪异的白大褂围着面具,在她胳膊上绑上五花八门的绸带。一番乱七八糟的操作后,有人举起不知名的仪器,一边贴着她的手臂扫描,一边在口中说起某些极具学术色彩的词汇;与此同时,一人借着病床的阻挡,从床下取出一张早就准备好的片子。

    所有人让了出来,那人像变脸似的热情举起资料,对准对面的摄影仪浮夸地展示起来:

    “看看这片子上的骨头!没错!一点裂痕都没有!经过我们团队精确快速的治疗,她已经完全恢复了!

    “——这,就是联邦速度!”

    演员们很快收起手上的道具,冲着躺在病床上配合他们表演的面具鞠了一躬。

    甜腻的女声在一众拍摄机器中响起:

    “很好,这条过了,接下来换第二条……”

    又一个不着调的男声插道:“哎呀,别用这眼神看我们嘛面具,都是为了联邦。”

    一股血气直冲头顶,痴心隐忍着怒意,努力做了两个深呼吸,才勉强冷声问:“他们来多久了?”

    “面具一出修复舱就过来了。”皇女闷声说,“我尝试拦住他们,但刚刚院长和主刀医生什么的一堆专家都来了,再三跟我保证没事。里面那位声音很甜的小姐带着几个人强行拉着我,说了一大堆我听不懂话,等我一转头,那些人已经进去了。”

    身后众人已经追了上来,听得一头雾水,风铃甚至主动询问:“发生什么了,姐姐,病房里都是什么人?面具姐姐有危险吗?”

    痴心冷笑一声。

    “都是老朋友了,能有什么危险?”她的表情晦暗不明,声音愈发柔和,“隔空介绍下吧,那就是联邦副总统菲娜·歌莎,和底利马出身的国务卿何朴……”

    她怎么也约见不到的人。

    病房内,第一批演员的离去有条不紊,第二批“无良”记者好整以暇。

    “就像隔壁的楼房撞上公园里太阳黑子产生的檬蜜分配理论,能够达成学院毕业学分要求,扩香石在南部领海的庞加莱公式也可以论证,为什么天空与汽车呼出的二氧化碳,会在大数据模型的辅助下变成钻石。继而深海蓝涡观测发现,因为第24号气缸修仙时与长颈鹿形成粒子长度,需准备的见手青坠楼事件具有极为可观的因果属性,使得当曲奇膨胀到一定程度时,亚克力的曲率会因进行拓扑变化而参与小众圈子的置换反应。进一步推论,黑罗区联合委员会在线粒体在画板报的过程中,将与雄鸟展开开屏竞争……”

    白光疯狂闪烁,面具愈发茫然的表情成为了歌莎人笔下最有力的武器。菲娜很快拍手收工,何朴再次半是真心半是虚伪地表达了自己的心痛。

    交代完正事,菲娜终于来得及说两句漂亮话,她像抱骨灰盒一样抱着架小型飞行器上前,笑眯眯地放下机器。

    “很高兴看到您康复,面具女士,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机械悬空的瞬间立刻开启底盖,投下一枚水参,库莲·洛克斐的声音顺势播放。

    “希望天国人没能伤到你的脑子,不然你被送到这来,我估计不会乐意的。”

    菲娜和何朴愣了一下,估计没想到库莲的录音内容是这样的。

    何朴连忙找补起来:“哎呀,这都是库莲女士自己的意思,和我们无关……”他说着,又无耻而热络地笑了,“总而言之,看到你这么精神我们就放心了。虽然联邦工作积压不少,但我们一直都怀着沉重的心情,时刻关注着你的身体情况。面具啊,你要知道,你对联邦是很重要的,绝对不能有一点意外。所以你放心,联邦的事有我们和痴心在,绝不让你在无用的小事上费心。你就安安心心养伤,然后继续全力对付外域就好,后面的后勤保障我们一定及时跟上……”

    他边说边笑容可掬地后退着拉开病房的门。

    “看你也累了,我们就不打扰了,早日康——啊!”

    猝不及防撞上面前的人,何朴惊叫一声,手里的房门猛地摔上,将他和房间里菲娜和一众演员隔开。抬头看清那人脸的一刻,何朴的笑容僵硬一瞬。

    “痴心?!”

    他先是一愣,随即拿出国务卿的威严气势,色厉内荏道:“呵呵,这么快就来了,你们两个的感情真让人羡慕。别担心,她状态很好,专家们都说可以随时出院。”

    何朴状若无意地越过她,看向身后众人:“这些就是……”

    “我的朋友。”痴心说,“当然,也是面具的。”

    “哈哈,原来如此。”何朴露出了然的笑容,背在身后的手却收紧了。

    又拿面具应付他,还当着这么多外人的面。

    这里是联邦,带着这么一群身份不明的外域人招摇过市,她难道不应该和他这个国务卿报备下吗?联邦的公权力在面具两个字前就这么一文不值,三家之乱后,还要再来个一家独大吗?

    何朴默不作声握住身后门把,面上却丝毫不显:“几位一看就是人中龙凤。面具的朋友就是联邦的朋友,我代表联邦欢迎你们的到来。”

    气氛并未因为一句话缓和。众人在他说完后依旧无动于衷,该吹口哨吹口哨、该翻白眼翻白眼,唯一一个看起来最圆融的蓝发男人也只是站在人群后面微笑。但何朴很清楚,那只是种礼貌,他眼中没有丝毫动容。

    “说来也巧,这几天一直约不上您的行程,没想在这里见到了。”

    痴心瞥了眼身后。仓鸮虽然犹豫,但还算拎得清情况,没上前和稀泥。她放下心,回归主题:“既然缘分难得,不如就一起喝杯下午茶吧?”

    何朴皱眉:“这,恐怕时间上是有些不大……”

    飘扬在走廊中的口哨声突然停了。

    “哎呀,碎片,我体内的赐福好像又乱了。”

    从始至终无动于衷的人群探出个极漂亮的男人。尽管脸上遍布可怖的焦痕,但他那双浅紫色眼睛却仿佛修炼成精的花妖般摄人心魄。即便是何朴都忍不住恍了下神。在这个人造美貌盛行的世界,竟然有人能够天生就有远胜人偶的精致脸庞。

    “花妖”隔着中间的蓝发男人,歪头看向旁侧的矮个子,动作有些随意,又有些腻歪。

    “这可怎么办,都是些罪域的大人物,万一火苗不长眼,我给面具姐姐添麻烦就不好了。”

    他说话时,被称作“碎片”的黑衣女人又翻了个白眼。

    “问我有什么用,我又没办法随身带药。”

    好冲的语气。

    何朴忍不住多打量了她两眼。

    这就是碎片,新科的院长见到自己时,恨不得把这个叫碎片的女人吹成天神,说她什么浑然天成、灵蕴天予、天生与草木相近、与山石同伍,跟被下降头了似的。

    他还以为是什么样的人物,现在看来没什么特别的,大概就是个傲慢厌世的智力潜在犯。

    “要紧吗?”痴心一声叹气,“要是有危险,就麻烦你们先回避下吧。”

    “别在这发号施令,大小姐,我们可不听你的。”碎片不留情面地冷嗤一声,扭过头冲着风铃轻啧,“啧啧啧啧,可怜见的,要不是为了抵御天国和仙域的联合攻击,你也不至于受这么重的伤。该起作用的时候找不到人,尘埃落定倒是什么猫猫狗狗都知道爬到头上来耀武扬威了。”

    这帮混蛋。

    何朴脸色顿时像打翻的颜料盘,一阵红一阵白。痴心装模做样地再叹一声,毫无歉意地看向何朴:

    “这下难办了,何朴男士,我也没办法说服他们呢。”

    “这话说的。”何朴眯起双眼,阴沉道,“时间上有些不太充裕,但这都是原则上的事情,魏德尔的事是大事。这样,下午三点,我把位置发给你。”

    “那很好。”痴心微笑应道,推开病房的门。

    房内一片诡异的寂静。菲娜站在嫡系中,脸色发白,身边尽是耳观鼻鼻观心的手下。面具不知道和她说了什么,这会儿跟个甩手掌柜一样望着窗外,超然物外地在床上发着呆。

    确认窗户处实在没什么值得注意的细节,痴心才收回视线:“好久不见,菲娜。既然何朴说你们忙,就别在这里浪费时间了,房间没那么大,不如腾出地方让我们见见朋友吧?”

    菲娜沉默一瞬。

    “当然,这是应该的。”她忙对着手下人使了个眼色。

    无关紧要的人如释重负,顶着魏德尔众人无声的压力连电梯都没敢走,一股脑从消防通道涌了出去。

    “走吧,我送送你们。”痴心不容置喙地拉住了菲

    娜。

    房门被留在最后的光幕带上,痴心收回短暂与众人交汇的目光,拉着菲娜走向何朴。

    “公务这么繁忙,还专门带人来医院一趟,倒是难为你们了。”

    “前几日听说面具情况危急,我们也很担忧,稍微腾出一点时间就赶紧专门过来慰问。”何朴滴水不漏地说。

    痴心笑了:“带这么多人慰问?”

    “时间宝贵,能一起做的就一起做了,这也是为了联邦。”

    “呵呵,对呀,毕竟是为了联邦。”

    痴心微笑着重复了一遍。

    她倒是可以问心无愧地向天向地发誓,自己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联邦。

    但何朴敢吗?

    除了那条新币设计的消息,这一个月内他还私下给了底利马多少好处?如果不是菲娜见状不对和她透露,他还想做到什么地步?

    把面具这个和他立场不同的政敌踢掉够不够安全?

    曾经对付孟家的方式拿来对付面具,他也有脸!

    痴心用力攥紧拳头,强迫自己冷静。她冷不丁在走廊中站定,迫使菲娜也跟着停了下来。走在最前面的何朴迟疑了下,还是回过头。

    “我理解今天的做法,至少说明我们都认可同一件事。面具对联邦来说实在是太重要了,除了底利马,其他城区也足够重视她。”

    何朴略显不解,但还是忍耐着附和:“当然,不然我们也不必要亲自过来一趟了。”

    就是这样,想当然的觉得他们付出了太多,面对着一个居高自傲的敌人。

    所以才一而再再而三地推脱她的申请。

    痴心笑容收敛几分:“别这么说,要不是为了联邦,她也不会躺在这。真装作不知道,不出去不就好了?天国闹出新闻来,还是你们收拾残局,跟她那种普通人有什么关系——这种忙不过来的话私下说说就算了,压力真这么大,我也可以为联邦推荐不少人才。反正马上就是正选,适不适合一并在那时候评价也不是不行。”

    “这话说的……面具哪能只是一个普他人啊,她这样的人才就得为联邦做贡献才对呢。玩笑开大了啊,痴心。”

    “玩笑嘛,还得跟亲近的人开才有笑的可能。”

    何朴连连摆手干笑,尴尬地几乎说不出话,摸着鼻子冲菲娜疯狂使起眼色。

    菲娜眨眨眼,晃了晃痴心的胳膊:“你别生气,痴心,这事是我们不对,但我们也是担心啊。面具这次被伤得这么严重,联邦也要有个准备。万一有好歹,怎么跟公民反映,怎么应对他们的反应?真要直面天国,我们的传统兵力够吗,技术在外面能够支持吗,持续对外战线的建立计划又是什么?你的报告我们不是没看,但真金白银的东西拿出去需要证据,让那几个把持财政的小家族掏钱不容易,我们也要给人家交代。所以这次我们来的是急了点,做得也不近人情,但这也是最适合解决问题的时候呀……”

    “我知道你们一定会这么说。我不探究更多的东西,但丑话说前头,别让我看到什么抹黑面具的报道。”

    “当然。网上的帖子都说面具是新联邦的母亲,我们可不敢当着孩子的面诋毁他们的母亲。”菲娜拍了拍痴心,“你去海弄后我都好久没见你了,别一见面就先吵架,我还想着哪天一起去吃饭呢。”

    “那就下周吧。”痴心微笑,气氛稍稍缓和了些,“责任在身,必须要公私分明,这点事情还不至于影响我们的关系。你们都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讲这样的话我也很不舒服,但没办法,得做足这样的心理准备才行,不然我们在这个位置上就太儿戏了。”

    痴心又看向何朴:“别见怪,何朴叔,关于这次面具受伤,其实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她是从四月后巷回的联邦,期间从黑罗东区无监控地带,一路穿行至三区天台。原本我应该利用联邦的监控网络,及时确认她的位置,但很不幸,那一片地区最近似乎不怎么太平,官方能用的调查手段几乎都被抹除了——哦,不过有一点倒是能确认,如果我们能早一点到,局面一定大不相同。

    “我最近呢,时常想起三家之乱那几天与各位的合作。思考了很久,运营了几百年的四大家族到底是怎么被一夜颠覆的。说到底,我们能赢不全是因为面具运筹帷幄。是四大家族将所有人看作耗材在先,以为自己坐稳了可以独揽大权内斗在后,一边不断树敌,一边党争不休。最终即便是百足之虫,也只有不甘僵死。两位,前车之鉴就在眼前,不可不慎、不可不慎啊。”

    何朴的脸色一点点发白,最后竟然颤了起来:“这是面具让你说的吗……”

    “她对付四大家族的手段您应该比我熟悉。”

    何朴猛地退后两步,仰着头不可置信地看着痴心。

    他真傻!竟然会觉得眼前这个年纪轻轻的少年只是个跟在面具身边的草包!不该这样的,他早该想到,能长久跟在面具身边的人不可能是等闲之辈。

    一个面具,一个痴心。

    自己还没动作,就已经被人从方方面面看破了。

    何朴半晌无言,良久,他徒然地垂下双手,就像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那份报告、我会立刻着手安排……痴心,别怪我。底利马太苦了,他们需要的东西太多,我想多给它点时间。”

    何朴苦笑。

    “一个魏嘉禾还不够,我却已经熬坏了身体。换做面具,底利马值得正视,却永远没有追上其他区域的可能——但三百年前,我们才是联邦的中心啊!”

    痴心默不作声听着。暗流悄无声息,她与菲娜对视刹那,看见女人眼中的漠然。短短一瞬已经足以将立场划分得足够清楚,她们心照不宣地错过,谁也没有多言。

    “自由与公平,自古以来就是人类不可兼得的东西。走得太快的地方牺牲一部分自由,换取弱者的公平,这在联邦成立以前,叫做康米主义。即便自私是人类的弊病,但没人能否认,这就是所有政治家一代一代无时不刻追求的未来……”

    痴心平静地看着他:“但那不是黑罗区的罪过,我看到的也不是一个革命者的奋斗。”

    何朴抬起头,尖锐地喊道:“那是什么!”

    “一个激进的安那其,被仇恨蒙蔽的暴徒。”

    何朴如遭雷击。

    电梯“叮”一声到达。门自动拉开,冷光照在面前。无数个孟家隐忍的日子孤独地展开,蓝调的寂寞在吞噬神经。

    是从痛苦中解放让他昏了头吗,误以为压榨者的下台就是结束?不然自己怎么会没发现,故乡复兴的旧梦一开始就是个谎言,它早就和旧世界断在了同一个夜晚?

    衰亡的时代走到了自己的断头路上,属于那个时代的年轻人不知不觉变成了别人的绊脚石。

    可笑自己自诩老谋深算的政客许久,却都看不清原来自己早已是旧时代的病患,变成了自己最厌恶的人,有的是心怀抱负的年轻人要自己给新纪元让路。

    那……

    何朴侧眸。

    那个人会是她吗?

    ——不、不是。歌莎家的丫头没有理想,她和她母亲一样,都是不折不扣的政治动物。伪善的人没有模仿对象走不长久。

    那是面具,带领联邦了结昨日的英雌?

    ——那是具怠惰的身躯,就和魏嘉禾一样,用行尸走肉去装智慧。痛苦的人没有外在压力活不下去。

    所以……

    何朴看向走廊中踽踽独行的背影。

    那里有个悲伤的人,就像无数个时代深处的回响。

    但她又足够坚定,足够清醒。

    何朴不知道她遭遇了什么,除了天生让人亲近的魅力,她身上竟然有了血气——敢于直面一切黑暗、不公、反抗,或是必要妥协的勇气。

    善恶的界限变得不再分明,一面是披肝沥胆的痴心,一面是鲜血淋漓的赤腥。

    “你觉得他们的新组织会怎样?”

    菲娜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何朴是在和自己说话。

    她无大所谓地笑笑,以掩饰自己的不耐烦:“有面具在,相信他们一定会击溃外域,把威胁全部清除在联邦之外的。”

    “不。”何朴斩钉截铁地说。

    “他们会建立一个新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