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白雨的目光随着银怜花的指引,落在了那扇紧闭的房门上。

    银怜花笑得十分有内涵,又不自觉地更低声,挡着嘴往应白雨身边凑,眼里闪着亮晶晶的八卦的光芒。

    “师尊,你说姓嵇的找这种书做什么?还专程拿来给自家师尊看?”银怜花疑惑地猜测,“莫非他们师徒俩是那种关系?师尊,你说师徒之间能做这种事吗?”

    应白雨听得连忙后撤一步,“你少看些凡间的话本子!”

    银怜花并未察觉,反而越说越觉得有可能,“传闻魔宗便有弟子为师父炉鼎,或师父夺舍弟子,或师父强娶弟子的事迹,想来这姓嵇的与那姓鲜的说不定就是一对儿……

    “禁断师徒情,还是男男恋,光听听都头皮发麻,没想到就在咱们眼皮子底下发生了,你说剑宗三千条门规,这一条准还是不准啊?要是不准的话,这一对苦命鸳鸯可怎么办才好?”

    什么苦命鸳鸯,什么禁断恋?

    应白雨此刻就已头皮发麻,一巴掌拍在银怜花的脑袋上,“别胡说八道,鲜山音怎么可能?”

    银怜花哎哟叫了一声,摸着脑袋瓜,埋怨起来,“本来就不大聪明,再叫师尊您打傻了,这辈子都结不了丹,待寿元耗尽,说不定还得让师尊您帮我养老送终!”

    应白雨很想翻这小狐狸一个白眼,可惜以黑雾遮面,对方也看不到,“你身负半妖血脉,命长得很,别动不动寿元将尽,为师哪日陨落,还得靠你来帮忙收尸。”

    他话锋一转,“毕竟攒了这么多年的宝贝,也不能便宜了外人,对吧?”

    银怜花切了一声,自然是不信这个,他们家师尊命硬得很,落到什么地步都能起死回生。

    “那你之前还说,真到那一天,堆资源也要帮我结丹成功,这话竟然是假的?”

    她与应白雨拌了几句嘴,应白雨着实不想搭理她,这小嘴叭叭的,一天什么话都敢说。

    于是她沉默片刻,又托着下巴,看向屋里,唉声叹气起来:“还用了隔绝神识的阵法,莫非真让我说中了?那姓嵇的该不会正在与自家师尊共赴云雨吧?”

    应白雨听得呛咳一声,不由得也看了过去,这隔绝神识探查的阵法,是连元婴级别都无法探入的,鲜山音背着他到底在搞什么?

    真让他那小弟子去找那等不堪的书来看?寡了几百年,差点儿死一回,彻底转性了?

    “哎,师尊,你说剑宗要是不允许的话,归离剑主会不会为了心上人叛出浮玉山啊?”银怜花煞有其事地询问,“当真如此的话,倒不用咱们想方设法将他俩打晕拐走了!不若我这就出去将此事公之于众?剑宗既然知道了,自然不会坐视不管,到时咱们师徒俩坐收渔翁之利,师尊一个我一个嘿嘿嘿……”

    “闭嘴吧你!”应白雨被银怜花说得心里一阵烦躁,“再说一个字,就将你嘴巴封起来。”

    他本不拿这些闲话当回事,很是知道鲜山音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为人,对自身要求极为严苛,怎么可能与亲传弟子行不轨之事?这其中定然有其他的缘故!

    然而这缘故却挠得他心肝肺都痒,偏那屋门紧闭,一副藏着掖着的模样。

    难道他前些日子的猜测是对的?鲜山音当真与合欢宗扯上了关系?与那仲新雪又有了联系?莫非在研习什么双修功法?

    以鲜山音对修炼的痴迷认真,或尝试一些特殊功法,倒比小狐狸胡说八道的那些更有可能。

    这蠢东西万一走火入魔了,该如何是好?

    应白雨几番思量,愈发待不住了,径直一击将屋门破开,再气势汹汹地走进去。

    银怜花紧随其后,好奇地往屋里面打量,还刻意用手遮挡眼睛,却露出大大的指缝,一双眼珠子提溜地转。

    鲜山音坐在里间,嵇平夏跪在他的面前,一张脸涨得通红,似乎在激烈争辩什么。

    “此话不必再提。”鲜山音声音淡淡,看了一眼闯进来的二人,“你退下吧。”

    嵇平夏向鲜山音行礼,“弟子告退。”

    再起身看向应白雨,眼眶红得滴血,眼神中充满愤恨与杀意。

    “这小子……”应白雨想说什么,鲜山音打断他,“弟子无状,你莫要与他计较。”

    嵇平夏听了这话,收敛神色,朝应白雨与银怜花颔首:“见过应真君。”

    说罢头也不回地出了门,银怜花扭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一脸的茫然,小声嘀咕:“这,这怎么没滚到一起,倒像是吵了一架?”

    她声音虽小,鲜山音却也不是聋子,淡淡解释道:“确是有些争执,小嵇有些事他尚未想通,不过一时之气,等过阵子就好了。”

    “不会是闹分手吧?”银怜花脱口而出,被应白雨施展法术,直接赶了回去:“你也下山。”

    他生怕小狐狸嘴上没个把门的,将之前在他跟前说的那些,全都当着鲜山音的面秃噜出来,那他这个当师尊的,脸还往哪儿搁?干脆找个地缝钻进去得了。

    房间里只剩下鲜山音和应白雨两个人,整个照雪峰也只有他们两个人。

    鲜山音从里间走出来,看了一眼被破坏的房门,神情中透露出一丝无奈:“这下得漏风了,你只知道搞破坏,也不帮着修理。”

    “不会。”应白雨大大咧咧地说道,倒是愈发走近,端详鲜山音的脸。

    鲜山音的脸很白,透出一种病弱之感,以神识探查便能看到浑身死气缠绕,养了这么多天,还是不见好转,连那簪起的黑发都透出灰白色。

    这是生机消逝的征兆,应白雨想,光是这样每日温补滋养,不知恢复到从前得到什么时候,要么带鲜山音出去看看?再去天圣宗抢几丸九品归元丹,或是去天虞山,但那明净老儿怕是寿元无多了吧?也不知还活着没有?

    正这般想着,鲜山音伸手推了他胸前一把,原是他越靠越近,连脸上诡谲的黑雾都触及到鲜山音的皮肤,冻得人眼睫上挂起一层霜。

    “你这是什么毛病?”鲜山音揉了揉脸颊,病态苍白的肌肤被揉出一点血色。

    应白雨撤了遮掩术法,又以灵气帮其消除霜冰,鲜山音又问:“你不是火灵根么,如何一身寒气逼人?”

    应白雨没有回答,反而提出自己的想法:“你这样在照雪峰闭关,实在是杯水车薪,不若我带你出去寻找机缘?说不定也能助你突破元婴后期……”

    鲜山音沉默片刻,目光穿过破烂的门框,看向外面云雾缭绕的浮云山脉。

    “魔宗六派虽是退走,未尝不会卷土重来,剑宗损失惨重,而今又无化神老祖坐镇……”他叹了口气,“你请来的援手亦不能常年待在浮玉山,小嵇带人去加固了小浮光境的封印,你知道那里面是什么……”

    “我管它浮玉山如何,剑宗如何,我只管你一人。”应白雨被鲜山音的话说恼了,“你这人从来都是想得多,莫非剑宗离了你如今这么一个废人,便一夕之间覆灭了?那你们这万年宗门,竟是纸糊的不成?”

    “不是……”

    不等鲜山音再说什么,应白雨抢过话头,“什么时候,你能收起这一副烂好心?你以为你还能做什么?你现在就是一个练气期都不如的废人,没有我每日耗费心血替你疗伤,你现在已经神魂俱灭了!鲜山音,能不能好好管管你自己?这世上那么多人,那么多事,都比你重要,都比我重要,是吗?”

    鲜山音静静地望着应白雨,眼里露出一丝哀伤,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能说出口。

    应白雨就知道这人吵不过的时候,只会这样沉默以对,谁也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反倒衬自己像是个无理取闹歇斯底里的疯子。

    “嘭!”应白雨一拳砸烂了旁边的桌子和屏风,下一瞬直接原地消失。

    一连好几日,鲜山音没有再见到应白雨,清醒的时候没有,昏睡的时候也不知人在不在。但他清醒的时辰越来越短,由此可见应白雨多半没有在照雪峰,应当是被气走了。

    鲜山音从小就不会哄人,学不会那些花言巧语,他只知道说出去的每一句话,都是要信守的承诺,都是要负责的。

    因此他养成了少言寡语,谋定而后动的冷静性子,而应白雨却不一样,他张扬肆意,想要什么就一定要得到,甚至不惜代价,但凡三分把握的事,他就要去赌一赌。

    应白雨说他想得多,自然也没错,鲜山音无可辩驳,可说什么重要不重要的话,他觉得,大概没有比应白雨对他更重要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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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那是他从年少时一路走来的同伴,是历经磨难彼此扶持的道侣,是哪怕对方犯了天大的错也要帮他留下一线生机的唯一例外。

    他的剑永远会对这个人偏上一分,这世上还有谁会让他的底线一退再退呢?

    应白雨离开浮玉山,大半天后才冷静下来,思来想去觉得自己吵架吵昏头了,他这一走谁帮鲜山音清理伤势?宁无痕还是钟离花,那俩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不能让他们接近鲜山音。

    又转念一想,他分明是要去质问那种书的事,得搞清楚鲜山音是不是在研究邪修功法。

    说不定正是如今伤势堪忧,他忧心过重,这才走了歪门邪路?旁人能练魔功邪功,鲜山音怎么能行?他那么高傲清白的一个人,等醒过神来,岂不是要自己废了自己?

    光这般一想,应白雨就有些坐不住了,又偷摸隐匿行踪回了照雪峰。

    鲜山音又昏睡了过去,躺在床上盖着一张薄被,整个人似乎瘦了一大圈,双目紧闭连呼吸都很轻,仿佛是个玉雕的人儿。

    “你可真行啊,鲜山音,是不是故意拿自己的命威胁我呐,就想让我帮你管剑宗这帮破事,回回都上你的当,你还能不能有点儿新鲜的?”

    应白雨站在鲜山音的床前低声骂,骂着骂着伸出手来,没来由地捏了一把鲜山音的脸颊。

    脸颊上有一点肉,捏起来的软乎乎的,小时候听说脸上肉软乎的人,笑起来一定会很好看。可惜鲜山音是个冰块脸,不喜欢笑。

    成日里像个老古板,学得像他爹,似乎一张口就要训人。不过鲜山音也不爱张口,跟半个哑巴似的,连吵架都不会吵,气极了就不理人,哎,这世上怎么会有鲜山音这样的人?

    应白雨想着想着,不自觉唇角含笑,又偷偷捏了一下鲜山音的脸,对方反正不会醒,也不会知道他在做什么。

    等捏够了,他开始每日的疗伤,直至天色渐明,他才停了下来,给鲜山音喂了些丹药,再将储物袋里的至宝拿出来,全都布置在鲜山音的房中,替他温养神魂调理生息。

    头发还是银灰色,似乎比昨日黑上一分,要补足的亏空实在太多,这人又不肯离开浮玉山,那就只好去近处,回一趟御灵宗,从那几个老小子那里抢些宝贝来,看能不能有法子。

    打定了主意,应白雨当即动身,临走前灵光一闪,不行,不管鲜山音在打什么主意,他都不能让对方得逞。

    应白雨以神识探查,很快将嵇平夏带来的那几本书搜到,一股脑儿全塞进自个儿储物袋。

    这般做罢,再将照雪峰的禁制检查一番,觉得没什么问题这才离开。

    整个过程鲜山音毫不知情,一来他被封了修为灵力,无法探查到照雪峰细微的变化,二来应白雨撂挑子走人,他也没心思去看那几本书,清醒的时候就这么安静地待着,直到身体承受不住再次昏睡过去。

    方寸山,灵台殿。

    御灵宗的元婴长老们,一个个都被应白雨从洞府薅了出来,聚在了一处满室埋怨。

    伊奇水扶额叹息,“应师弟,你这是做什么?”

    “是啊,你这还有没有规矩了?老夫才闭关,正要突破一重要瓶颈,极品丹药刚下肚,正要炼化之际,你直接掀了老夫的洞府,应老魔,你这是何意!”

    应白雨挑眉,声音轻佻上扬,“极品丹药?”

    浓郁黑雾滚动,像是饥渴难耐的恶魔,“飞鹏老儿,你手上有不少极品丹药是吧?”

    飞鹏吹胡子瞪眼,“应老魔,你什么意思?”

    应白雨负手而立,缓步走近,语气中似乎带着笑,“某正遇到一瓶颈,既是同门师兄弟,也该施以援手才对,便先向你借几瓶丹药,可否?”

    “丹药哪有借的?你吃了还能吐出来不成?”飞鹏腾一下站起,指着应白雨骂,“还几瓶,哪来的几瓶?应老魔,我看你是疯了,什么疯话也敢说!”

    “师弟若有心,自然我缺几瓶丹药,你就有几瓶丹药,对吧?”

    飞鹏一下子愣住,随即:“宗门之内,同门之间,老祖还在,你这意思是想抢了?”

    应白雨淡漠地扫视一眼众人,“哎,话说这么难听就不好了,抢,不是咱们御灵宗的传统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