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泽川垂眸，修长的手指夹起一粒棋子，静静盯着整个棋盘。
皇帝逼着他写休书，真相并非什么关心臣子家事。
隆庆帝坐上帝位已经快六年，他认为，该是遏制朝臣势力的时候了。
如今萧、沈两派斗起来，可两方的势力却是越斗越大，皇帝有些坐不住了。
沈泽川看似寒门出身，没有什么依傍，可他最大的依傍就是皇帝。
但皇帝也不会看着他势大。
苗银霜看似只是个寡妇，可她有忠毅侯给她留下的人脉遗产。沈泽川以照顾银霜夫人母女为由，顺势接手了忠毅侯的旧部，他的底盘很大。
但这底盘又是不稳固的。
忠毅侯的那些个属下，明着是在维护银霜夫人，为她讨公道，其实反过来，就是在测试沈泽川对于他们的看重程度。
若他偏向聂清，这些人就会认为苗银霜遭到了背叛，就等于他们受到背叛，从此之后，不再信任他，更会脱离他，甚至反目。
那么，皇帝就达到了离间他与忠毅侯旧部的目的，动摇了他的底盘。
然而直至此时，沈泽川都没有给出那份休妻书……
男人指尖的黑子落下。
陈浪看了眼，倒吸了一口气：“大人，您这是把自己置于危局。不是有更好的路可走吗？”
正在这时，陈总管骂骂咧咧的来了。
陈浪疑惑地看他：“父亲，何事让你如此恼火？”
“还不是外面那些乱嚼舌根的。”陈总管没好气地说，他看一眼沈泽川，见他仍是不动如钟，稳了稳心神，陈总管重新开口：
“大人，外面在谣传，说沈大人做官以后，嫌弃发妻，虐待她，致使她精神失常。大人还与银霜夫人暗通款曲，要谋害发妻……”
这还是陈总管总结之后，转换成稍微好听一些的话，说出来的。
若是按照外人的那些话，那简直是不堪入耳，什么脏话都来了。
沈泽川眉眼微动，但还是捏起了一粒棋子，继续下棋。
他问话：“这些谣言，是从何时开始传的？”
陈总管：“这上哪儿查去。”
谣言起先就是蝴蝶扇动的翅膀，等发现大风来时，已是谣言猛烈之时。
沈泽川：“那就去查，何人，何时。”
陈总管一愣，压低了身子：“是。”
他转身去查。
陈浪看向沈泽川：“大人？”
他不觉得沈大人是介意这种谣言的人。
不过现在是非常时期，又不好说。
正当陈浪纠结之时，小蝶来了。
她双手捧着一张帖子：“沈大人，我家夫人说，关于清夫人一事，该有个了结了。希望您有时间，去廖府一叙。”
从前两府来往，就跟逛自己家一样，就连半夜都能走动，从来不需要下帖子。
而到了现在，一张请帖，可见两府已经生疏。
陈浪看着那帖子，心里不无唏嘘。
“大人，银霜夫人她……”
不管银霜夫人如何，陈浪还是觉得不能与那边搞得太僵。
沈泽川扫了一眼帖子，收起来，再度盯着那盘棋。
第二日中午，沈泽川入廖府。
苗银霜备好了酒菜，朝他盈盈一拜，笑得疏离而落寞：“沈大哥，好久不见。”
她并未浓妆艳抹，一身素白，脸色肉眼可见得不好，但憔悴也不改她的美貌。
沈泽川坐下来，苗银霜拎起酒壶先斟酒。
一边斟酒，一边缓缓说道：“听闻沈大哥已经几日不曾上朝。沈大哥可会后悔？”
她上来就问沈泽川被皇帝冷落一事，暗中刺激他，让他觉悟聂清给他带来的伤害。
沈泽川看她一眼：“你倒是消息灵通。”
苗银霜笑了笑，“沈大哥，从认识你的那天开始，我便时刻为你筹谋。宫里的消息，我又怎会不为你打听？”
权贵之间，互探消息，这是家常便饭，谁家府里没有安排进来的暗探？
她又不是聂清那种蠢货，只会做饭洗衣，以为做些家务事，就是帮了男人。
沈泽川浅抿一口酒，“银霜，有些事，点到即可。”
“点到即可？”苗银霜笑了，“我的女儿，你的干女儿，她到现在还会做噩梦，不敢回来。你叫我怎么办？我怎么去原谅她？”
“沈大人，难道你不心疼金芝了吗？”
当她发出愤怒的质问时，却丝毫没有想过，她害死了珍珠，为何聂清不能报复她？
沈泽川的面色沉了下来，有句话就要到嘴边，但看到苗银霜情绪激动的模样，他压了压情绪，“明日，我去静宁寺将金芝接回来。”
苗银霜望着他，“不用，我宁愿她一直在山上，直到她忘记那晚的事。”
她又不傻。
休想用一件小事，换得她的原谅！
苗银霜深谙不能对男人退让的原则，这个时候，她更要争取。
“沈大哥，从前我看在你的面子上，一直对聂清退让。事到如今变成这样，都是她逼的。金芝是我跟老廖唯一的骨血，我必须要保护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说着说着，她哽咽起来。
她忍着泪，拎起酒壶给自己倒酒，像是咽下痛苦一样，将酒饮入口。
沈泽川半合着眼皮，不说话，也没吃东西。
苗银霜含着泪眼看他，手里捏着酒杯举起：“沈大哥，如果我不肯原谅聂清，你是不是一辈子都要跟我生分了？”
沈泽川的齿关肌肉紧紧绷着，苗银霜凄凉地笑了起来。
“罢了，终究是我舍不得你……”
泪眸抬起：“沈大哥，若你替聂清赔罪，跟我喝完这壶酒，我便作罢了……”
她说得很不情愿，又不得不愿。
沈泽川似被她那一声“终究舍不得你”触动，身子微微一僵。
苗银霜的泪水滚落，她一抹眼泪，颇有些豪爽：“瞧你，我不过说原谅她，你就这么激动。”
她自己先将酒喝完。
沈泽川没什么可再说的，奉陪。
一壶酒见底，沈泽川很快就发现头昏脑胀，眼皮沉得厉害。
可他的酒量，不会这么差的……
男人噗通一声趴在桌上。
苗银霜收起醉态，眸子里泛出十足的冷意。
她亲自动手，在沈泽川的身上搜寻一通，果真让她找到了那份休妻书。
苗银霜在沈府有内应，只是怎么找都找不到这东西。
呵，果然，与聂清有关的东西，他会收藏在身上。
应该是不想被人看到，怕聂清有朝一日回来，发现他写了这东西。
小蝶捧着一枚印泥进来，苗银霜拿着沈泽川的手，在纸上按下他的手印。
呵，她会将这东西，直接送到聂清的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