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愿宁星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手上的伤口已经被包扎好了。
而祈海安此时正面朝下趴着,双手交叠,下巴压在上面,歪头看向愿宁星。
“给我上药吧。”短短五个字被祈海安说的黏黏糊糊,“我疼。”
“你怎么知道我有药?你从什么时候开始醒的?”愿宁星说着便用手指向祈海安,一瞬间,她看到自己手里握着捣好的狼芜草,方才想起自己晕之前,手里便拿着这药。
“你像是很在意这药。我本是想把它从你手中拿出来,自己上药的。”祈海安虽在言语里诉着无奈,但却又藏着一丝得意,“奈何你攥得死死的,我也没有办法。”
“那你既醒了,便自己上吧。”愿宁星起身便要走,而祈海安刚想像诸多偶像剧里那样挽留这位女主时,愿宁星又自己坐了回来。
“算了,你也够不到,还是我来吧。”
愿宁星这率真样子,反倒是让祈海安有些害羞了。
“可是……我的伤口都在背上,许是要脱掉上衣才能上药。”祈海安眼波晃动,“你不介意吗?”
“这时代是以女为尊,就算因此传了谣言,嫁不出去的也不是我。”愿宁星学着之前祈海安逗她的语气,问道:“怎么?你若后悔,现在让我走还来得及。”
“你留下来就是为了讲这些逗弄我的话?嫁不嫁的,还不是你说了算。”祈海安将脸别向另一侧,“难为我说这些做什么?”
“看来你比我适应这女尊社会适应的还快。”愿宁星轻轻帮祈海安褪去他那已经被汗渍、血渍浸透的外衫,触碰到他肌肤之时,只觉滚烫一片,她紧了紧发酸的鼻子,轻声问道:“可是……这究竟是为什么呀?”
“什么为什么?男大当嫁,女大当婚。”祈海安虽因伤口被触碰,疼得连连倒吸凉气,嘴上仍是个活跃的。
“我是说,为什么你背上会有这么多出血的地方?”愿宁星看到祈海安的背上满是血肉外翻的伤口,似是因毒发,这已然愈合的伤口,又开始开裂红肿,乃至流出脓血。
“哦,你说这个。许是以前这位族长被人折磨时,在背后留下的伤口吧。自从我穿书过来身上便带着的,不是新遭的伤,你莫要担心。”
祈海安边说着,边用目光偷偷瞥向愿宁星,细细端详着她为自己忧心的样子,“这沉尽月之毒似乎会让皮肤变得薄如蝉翼,不仅已有的伤口会溃烂流血,身上若新添了些磕碰,也会出血。不过好在这些伤口都是避人之处,要不然我真该嫁不出去了。”
“还想着这些……”不知是这伤口的画面太过冲击,还是愿宁星天生便是泪失禁体质,她眼中又漫上了一层水汽,“都怪我,写了个女主第一视角的,竟不知男主都经历了这些。”
“怎么能怪到你头上呢?既然你的是基于史实写的,咱们到底是穿书还是穿越,其实也不好确定。”祈海安关切地问道:“女君你现在感觉好些了吗……还晕血吗?”
“我没事,也不能一直晕。”愿宁星用她柔软的手将黑绿色的草药涂抹在流血之处,又用最轻的力道将其压实,“如果你不穿越过来呢?这位族长在做出最后的选择之前,究竟都会经历什么……你知道吗?”
“在白马神的共享记忆之中,我知晓了老族长本只有这位族长和他哥哥两个儿子,但在这个以女为尊的时代,他们还是十分想要一个女儿的。”
祈海安叹了叹气,继续说道:“因而在那位哥哥去世之后,老族长以要为留下来的这孩子找个伴的理由,再生了许多孩子,而且还都是女孩。但都早夭而亡……”
“这么凑巧吗?”愿宁星一边听祈海安描述,一边联想到那些为求得一子而不惜付出一切代价的家庭中,长女会承受着什么样的压力,“那当时……”
“女君,你的顾虑没错。”似乎敷上草药后,祈海安的痛苦缓解了许多,声音也不再那般虚浮,“因责备不到已故的族长哥哥身上,那时,这可怜的少族长就被老族长视作一切不幸的来源,父母威压之下,少族长亦认为自己是有罪之人,因而心甘情愿的承受着一切苦难。”
“我查证史实时,也注意到了这点。”愿宁星扶着祈海安起身,一边轻轻为他缠上绷带,一边不解道,“但即便如此,那毕竟是这位族长的亲生父母,下毒,折磨……怎能下得这般毒手?”
“我想……这一切应都与那位贺兰苏执事有关。”
祈海安感受到愿宁星的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他裸露的肌肤,不禁停顿了一下,抿了抿嘴,然后说道:“若以朝堂论之,这执事便是那权势滔天的摄政王。他心中的算盘,大抵应是这样……”
祈海安在心中回溯:“老族长在位之时,执事便开始假借他人之手向年幼的族长下这沉尽月之毒,以营造他身上不祥之兆的假症,离间老族长与少族长间的母子之心。”
“待老族长故去后,他又借口老族长后继无人,扶持少族长继位,趁机推中固有的女尊制度,为他日后夺权做准备,更为荒唐的是……”
“自少族长即位之后,执事便宣称族长克死了自己的兄弟姊妹,是身负罪孽的孤寡之人,因而要在月圆之夜祭拜先祖,以身赎罪。”祈海安缓了口气,接着说道:“而自此每月的十五过后,少族长身上便会出现这许多伤口,将他推入更痛苦的困境深渊中。”
“下毒和继位之事确无疑义。但这赎罪之事却显得有些牵强,赎罪……既他的亲人都已然故去,为何还要赎罪?”
愿宁星说罢便陷入思考,忘记了眼前的人是祈海安,只当是自己在照顾那流浪的猫猫狗狗,顺手擦去血迹之时,还轻轻地吹了吹。
可这一吹,祈海安不自在了起来,除了那染血般似的耳根,他背上的肌肉也跟着颤动了几下,“女君,你……你不必这般细致地照顾我,你肯为我上药,就很感谢了。”
“啊……我!”愿宁星这才发觉,自己的双唇离祈海安宽阔的后背肌肤,只有不到两三厘米的距离,“对……对不起,我是说,我……”
“啊……女君你是说执事对于族长的赎罪说辞有些荒唐,是吧?”祈海安也少见的跟着慌张了起来,身上未受伤之处也泛起片片红晕。
“对……对的对的。”愿宁星也顾不上回想自己刚才到底问了什么,只忙忙碌碌地塞了两个句子出口。
“嗯……这点我也很存疑。”祈海安已缓过来不少,缓声解释道:“我穿书过来之后,因察觉到体内中毒已深,当机立断,顺藤摸瓜便抓了下毒之人。不过我一时还不想树敌,便谎称自己因生了场大病,记忆错乱,想起了一些事,又忘记了一些事。”
“就这样模模糊糊地放出一些流言,执事因心中有亏心事,既探不到我的底,便未敢再对我有什么动作了。”
祈海安为了安慰愿宁星,又强调了一遍:“所以你看到的那些伤疤,都是旧的。你放心,自我穿书以来,便没有再受过鞭笞的罪。只不过毒发之时,它们还会再度溃烂一次罢了。”
“你……”愿宁星已从刚才的尴尬中冷静下来,她感叹着祈海安这一路走来的凶险,但又碍于之前的赌气,不便将心中对他的肯定明说,只侧看向他,“兵不厌诈呀,很是你的做事风格。”
“女君谬赞。其实我也曾多次逼供那下毒之人,他说族长身上的数种苦难,却是执事有意为之,其中下毒之事,他做了也便认了。但族长的身上的伤,他确实不知是谁干的,即便身承极刑,也不曾改口……”
“况且,实则这已是族内公开的秘密,大家都知晓,每月十五,族长都会只身前往死牢,回来之后便会休憩几日,绝不见旁人。”祈海安无奈说道:
“虽然对于此事,族内众说纷纭,但没人敢出来阻拦族长,因为大家都知道,如有此举便是在和执事作对。”
“这当真是太蹊跷了。”愿宁星问道,“白马神的共享记忆里面,可有关于此事的线索?”
“未曾见过……许是这位族长将此事缘由深深封藏于内心,未被白马神记录。”祈海安补充道。
“权谋之争,真是太过残忍。他为何不索性直接毒死了族长,非要这样凌迟似的将他推向无尽的深渊,”愿宁星一边看着祈海安背后的伤口,暗自神伤起来。
“任何形式的弑君,都难以逃过族民的审判。所以,他要的便是族长在痛苦不堪之下,自尽而亡。”
祈海安声色如蜜,缓缓包裹起愿宁星的不安,“其实我既都把这下毒者绑了,自然是已跟这执事闹翻了的。但或是碍于我之前所说得有些敲山震虎,虚与委蛇,又或是我如今还算励精图治,得了些民心,他一时还不敢有什么大的阴谋动作,你也切莫太过忧心。”
“而且你可是我的对族女君啊。我若有个三长两短的,你不应该高兴才是吗?”祈海安又恢复了毒舌本
色,连自己也不放过。
“你……”愿宁星算是察觉了,祈海安像是十分享受这种,自己被他几句话搅动得情绪翻涌的样子。
好像他是在为自己做表达情绪的脱敏训练一般。
一旦这样想来,她又不气了,淡然地说道:“你说的没错,你要是一直这样病恹恹地任我摆布,倒也不错。”
“一切悉听女君吩咐。”祈海安微微笑着感怀道:“不过,我想就像女君之前说过的,暴力不除,仅改变词汇是没有用的。同样,这人心若想谋反,仅靠纵横之术压制,也只是权宜之计。”
他深深吸气,慢慢活动着刚才因上药而紧绷的肩膀,“这不,来识已经探出了他和什那苏女史官暗中勾结的情事。”
“嗯,不过那女史被押送回我族之后,便一直由副官看着,暂时还没什么动作。”愿宁星垂眸,忽而想起多心意口中的祈海安,心绪纷扰起来。
“励精图治……不知族长都做了些什么呢?”愿宁星回想起多心意跟她做过的戮杀百骑兵之事,“可否同我讲讲,供我这个新穿过来的女君学习一番?”
“女君莫要取笑我了。只是我想……”祈海安平静说道,“若要驭下,既要有雷霆铁腕,亦应存仁厚之心,刚柔相济,是为长久之道。”
“族长的仁厚,我已听闻。至于雷霆,尚未得见。此次谈判后回族,我亦有行变革之意,具体来说,该由何处入手呢?”愿宁星追问道。
“即便这只是一次穿书之旅,女君亦在心中关怀着族中民众啊。”祈海安见缝插针地鼓励着愿宁星,然后说道:“若是变革,我想应由除旧开始。”
“那敢问贺兰苏族之旧又是什么呢?”愿宁星觉得她似乎马上就要从祈海安口中问出事实的真相,不由得跟着紧张起来。
“百骑兵团啊。”祈海安神色如常,轻描淡写地说道:“他们功高盖主,自是要先除掉的。”
“族长是将这百骑兵团解散了吗?”愿宁星进行最后的追问,她始终不愿相信眼前之人会是那般嗜杀,宁愿自始至终都是多心意在骗她。
“不,若只是解散,无异于放虎归山。百骑兵团建团历史由来已久,与贺兰苏族族中势力错综纠杂,或对女君无借鉴之益。”祈海安收束话题,转而感激道:“这次是女君救了我一命,不仅寻来草药,还悉心照料于我,我本不应有此一问,但敢问这狼芜究竟是从何处寻来?”
愿宁星并没有像回答舒来识那样,直接回答祈海安说是朔儿和华儿引她发现的。
愿宁星想,若这两姐妹的传言都能落到她一个夜行者的耳朵里,以祈海安的情报能力来说,必然也是知晓的。
“想必你最近也听说过,云绵山上生出了许多野生的狼芜草,但药效不佳。”愿宁星给祈海安背上最后一处伤口敷上药后,用绣着紫藤的手帕轻轻擦拭了手上的药渣,“我便我便上山去碰碰运气,没想到遇见一位山中仙。”
“是一位老者吗?”祈海安神色忽而异动,“据说这贺兰苏族中,本有位九紫谋主,一身麒麟之才,我本有拜访之意,奈何一直寻他不得。听闻族中曾有人说,他因受了些冤屈上了云绵山。莫非女君碰到的就是他?”
“不……我遇见的是一位青年。”愿宁星回避着祈海安的目光,佯装不解地问道:“九子谋主,不应是九个人吗?”
“九人之说只是误传。真正的九紫谋主应是取九重紫之意,与那紫萝藤花有关。”
“不过,虽这山中仙不是他,能不动声色地在这山中久居,还能种出这狼芜草,应也是位药理界的天纵奇才。”祈海安调转话锋,笑着问了一个不甚紧要的问题:“他长得如何呀?女君。”
听到这问题时,愿宁星不由得又眼前一黑。
怎么这穿书世界里的男人,都一个二个这么在意外貌呢?
“还行吧。”愿宁星想着与多心意的约定,预感这二人迟早有相见之日,便事先铺设道:“他并不是我笔下的人物,能在山间遇见,也是缘分使然。且如此算来,他才是你真正的恩人,若有朝一日你见了他,还是把这份恩情记在他头上吧。”
“好,既然女君这样说了。我也不好反驳,”祈海安的话里透着一股酸味,“只是恩情是恩情,爱情是爱情,这两者我绝不会混为一谈的。”
“啥?”愿宁星似乎并没有听懂祈海安的言中之意,“你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