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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开始上药了却找不到地方

    舒来时觉得这个声音很怪。

    这声音中藏着一种拙劣的模仿感。

    虽类似于藤朝眠的声线,但又绝对不是。

    但看身形的话,来人也是一袭黑衣,还梳着高高的马尾,单手搭在腰间长弯刀上,身形利落,曲线窈窕,英姿飒爽。

    “诶呦,这不是藤朝眠藤卫骑长吗?上回我给祈族长治病的时候,她那死死盯着我的目光让我出了一身冷汗,”医老边说边躲到舒来识身后:“一会要是她也问我族长的状况,我可不敢回答她。快快,送让你的本命伴灵我离去。”

    “可我的伴灵早就被人夺了。”舒来识用手指了指一旁啃苹果的桩桩小驴:

    “我只有它。”

    “唉……行吧,马也好,驴也罢,能带我走就是好样的。”医老转身欲走,和桩桩小驴见自己被嫌弃了,立刻赌气似的将头扭到了一边,甚不配合。

    “等等,医老,”舒来识拽住正跟小驴较劲的医老,“这来人方才说她找到了狼芜草,你若走了,谁来拿这草救治族长?”

    “沉尽月之毒虽然复杂,但被狼杀芜之毒克制时所依的医理却十分简单,只是依着狼人望月之理,两相克制。”

    在医老的坚持下,他已经倒骑在桩桩背上,嘱托道:“以往族长为了掩人耳目,不使他中毒之事在族中扩散开来,都是将狼芜草根放于玫瑰奶茶之中,煮上一个时辰后便喝掉了。如今他身上既有溃烂流血之处,煮水的同时再捣碎一些,敷于伤患之处即可。”

    “好了好了,言尽于此,再不走走不了了。”医老行礼过后,从药箱里掏出一把马齿苋,捆好挂在木棍上,甩在桩桩面前,钓着它往前走,“好小驴,快去吃草,这夏天日头热,晚上了还是有暑气,这马齿苋清热解毒的,快尝尝。”

    不知道桩桩是不是随了舒来识的聪明劲,听医老由此一言,很识相的便朝前跑了起来,独留舒来识一人在这儿纳闷。

    “这医老话这么多,若愿老师真把他写在书里,恐怕得写上两三页吧。”舒来识沉思片刻,忽而反应过来:“对,愿老师……我差点被绕进去了!这人怎么会是朝眠卫骑长呢?朝眠此时应是在外巡逻才对啊。这是不是愿老师啊……”

    他急急向前跨了几步,迎上那黑衣女子。

    “愿老师!果真是你,你从何处寻得这狼芜草?”

    “还是……被识破了吗?”愿宁星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同时将面上的黑纱摘下,“我方才在帐外时,听闻两个女子说云绵山上有些野生的狼芜草,便上山去了。我白日里听说祈海安在专门种植这草药,心觉应是十分重要。没想到方才听那医老向你解释后,竟是如此……”

    愿宁星边说边朝帐中走,步伐越来越快,“他现今如何了?可还醒着?”

    “方才我与医老对话时,我哥应是睡了。但不知你进了帐之后,他听见你的声音会不会又醒过来,”舒来识像是被这一夜危机不断的经历折磨地人都麻了,“醒也好,睡也罢,都不重要。现在我就希望我哥能好好活下去。”

    “嗯。”愿宁星进帐之时,冲着准备向她扑来的云末那做出噤声的手势。

    “哦……好的导儿,”云末那用气声回应着,“你学小狗叫的暗号我们刚才都听到了,你为啥在外面给我传讯啊,咋不进来呢?”

    “我……什我么时候跟你传暗号了?”愿宁星支支吾吾道。

    这本就是她人生第一次当夜行侠,内心已是十分紧张。

    愿宁星本以为她的好徒儿云末那素来是个不那么牙尖嘴利的,不会是第一个来戳破她的,未曾想她躲过了祈海安的试探,躲过了舒来识的疑问,却没躲过云末那的真诚。

    “先救我哥,暗号的事……”舒来识情商很高,生怕说的愿宁星心中羞臊,带着狼芜草直冲出帐外,“兴许就是哪个小狗与同伴玩闹的时候发出的声音,小木讷你先不要深究了。”

    “哦……”云末那乖乖点头,拉长声音回应着,但话半途却变了音调,往上一提,“哦?族长有救了?被谁?”

    “自然是愿老师,难不成是你?”舒来识语气虽凶,但动作却轻柔,将云末那一手拽到了他身边来,“愿老师,我已按照医老的吩咐,将狼芜草的草根放到茶中煮了,恐怕还要些时候。如今我哥高烧不退,应是皮肤表面溃烂感染发炎所致,恐怕眼下应先外敷草药在他创口之上。”

    “嗯……”愿宁星强装镇定,背着云末那和舒来识,在他们看不见的角落里,已经红了眼圈,小声自责道:“下午还好好的,怎么现在竟成了这样呢?我不该那样对他的。明明他救了我……”

    云末那见愿宁星这般难过,自己也要跟着呜咽了起来,她刚想伸手去抱愿宁星,却被舒来识拦了下来。

    “现在不是哭作一团的时候。”舒来识保持着学霸的冷静,“愿老师,我想现如今,这书中世界所涵盖的内容与剧情,已远超我们能想象的范围。即便你是这书的作者,也不代表你能料定一切,这并不是你的错。”

    “谢谢你,来识。”愿宁星抬起了手肘,不知是不是在胡乱抹掉脸上的眼泪,她起身将剩下的狼芜草递到舒来识手里,“那接下来就拜托你了。”

    “我?”舒来识犹豫片刻,又道:“愿老师,我白日里露了身份,又将我那二叔,也就是贺兰苏族的执事刚被咱们戳穿他的奸情,便出了商队刺杀这样的事,想必族中已是人心惶惶。我身为掌书,理应在外坐镇。”

    他拉着云末那的手腕,“而这小木讷又是个莽撞的,自然也不适合承担给人上药的工作。”

    “我……我还行吧。”云末那这句话说的虽没底气,但接下来却语出惊人:

    “可我觉得,那凶巴巴的贺兰苏执事不会今晚便发作吧……现在正处于舆论洼地,若他此时发起政变,那便坐实了他的通敌之罪。”

    云末那踱步道:“再说了,如今贺兰苏族权贵本就想借祈海安这男族长的存在废掉女尊的传统,但碍于族内长老压力,迟迟未能落地。执事若有此一举,那便是名不正言不顺,很可能会使关于女尊的改革倒退回最初的样子。怎么听也不是个划算的买卖,你就不要担心了!”

    “你怎么会想到这些……你啥时候恶补的权谋?”舒来识一脸不可置信地看向云末那,“你穿书还把手机带来了?”

    “什么跟什么呀?这叫书读百遍,其义自见,懂不懂啊你?”云末那撞了撞舒来识的肩膀,心想着这还不都是因为自己白日里假扮执事情人,给愿宁星惹了祸,所以一直在动用自己的小脑瓜,想办法分析局势,方才得出来的结论。

    “总之,你就留在这儿给你哥上药吧,我和导儿要回去休息了。”

    舒来识没想到自己的随口谋划竟会被云末那三两句搅黄了,只好拿出学霸的脑子,再次用心敷衍道:

    “他不会今夜发起政变,代表他不准备发起政变。说不准他今晚会横渡枫晚河,去找什那苏族的女史官呢,我们总是要对他留心些的,再说,倘若他不走,白天我那样惹毛了他,今夜他难免也会来找我算账。届时要是因为这事,撞破了我哥受伤的事,岂不遭了。”

    经过舒来识这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的糊弄表演,云末那被哄得一愣一愣的,“算你说得在理,那你快去吧,我在这里陪着导儿。”

    “陪什么陪呀?”舒来识的耐心已然耗尽,就差说“你就不能让他俩单独待会?”,拽着云末那就往外走,“你还是先陪我吧,说不定我还要再用你的桃花颠解救我呢。”

    “我不……我不!我的一世清白啊。”云末那一边被来时带走,一边哀嚎道,“导儿,等咱们穿书回去之后,一定要把我的牺牲都写在书里啊。”

    在这对小冤家终于离开,帐内安静了不少。

    只剩下煮奶茶炉子里的柴火噼啪声,还有祈海安不甚均匀的呼吸声。

    “他们这么闹,你都不醒,老实的像

    个木头人一样。”愿宁星语气中带着几分责备,用拳头捶了一下床板,“你倒是拿出之前气我的模样啊!”

    “宁星……对不起,”祈海安像是烧晕了在说胡话,“你说的对,一切都是我的错……我真的很想你,很想再见到你。”

    “你……真的不是他吗?”愿宁星虽已下定决心不再纠结此事,但当真相变得触手可及时,她又忍不住探究,小心翼翼问道:“再见到?我们见过吗……是在什么时候?”

    “宁星,你把我忘了……我好难过。”睡梦中的祈海安眉头皱得更紧,两只手握拳缩在面前,像是有些冷了。

    愿宁星无奈地先给他掖了掖被子,又换了种问法,“我不是忘了你,我是说,你上一次见我,是在哪?是什么时候?”

    “我们能不能……重新开始?”祈海安胡乱中握住了愿宁星为他盖被子的手。

    “没一句有用的,真是,也不知道你是不是在装睡。”愿宁星轻叹一声,“弯弯绕绕,曲曲折折,要是拿你说的话当做样本去做语篇分析,恐怕全是指代不明和语义嵌套。”

    两手相触时,愿宁星感觉到他的指尖冰凉,手上的骨节也因久病而格外突出,但他因着高大的身形,指节也十分修长,将愿宁星的手整整包裹在了里面。

    她轻轻挣脱了几下,但每动一次,祈海安就会显得更加不安焦虑,愿宁星只好躬身探向祈海安的耳畔,柔声说道:

    “你听好,接下来我要给你上药,我要救你,不要再胡搅蛮缠了。”

    愿宁星说罢,祈海安似是真听懂了,乖乖松开了手。

    “你要是一直都这么乖就好了……可是你都伤在哪了呢?”愿宁星目光在祈海安身上上下打量扫视,“腿上应是有一处,但我记得来识临走前说,你身上起码有大大小小的数处伤口。这衬衣上干干净净的,也没见血痕呐。”

    “疼,我好疼,”祈海安像个受惊的小猫,侧身时将背弓得更高,“但我要忍着,我不能让她担心。”

    “真是……忍什么忍啊?有病就去治,治了才能好。”愿宁星此时心中除了褪对祈海安脆弱模样的心疼,更多是找不到伤口的焦急,“真想撬开你的嘴。”

    她话出口时,忽然地联想到了过去的自己。

    以前那些无论祈海安如何逗她求她,她都不开口的日子里。

    祈海安却从来没有埋怨过她,甚至不曾有过一丝焦急。

    他只是静静看着她,细细观察着她的微表情。

    似乎对于那时的祈海安来说,能猜出一次愿宁星心中所想,便像打了胜仗那样高兴。

    她深吸一口气。

    原来关切也可以是这般静水流深。

    于是愿宁星开始细细观察,发现祈海安所有的动作都像是在努力舒展背部。

    “难道……”愿宁星绕到床榻的另一边,想去检视祈海安的后背上是否有伤口,但她刚走到一半,就注意到了他身后的血红一片。

    “这……”虽然在莫骊湖畔时,她还在坚持着,想看那刺杀之人的惨状,但那只是为了证明她如今作为一族女君的坚强。

    不过是强撑罢了。

    其实祈海安那时候的担忧是对的。

    因为愿宁星的确晕血,那是自小就有的毛病。

    她怔怔看着祈海安的后背,心跳加快、呼吸急促、冷汗直流、面色苍白,耳边嗡嗡作响,仿佛有人恶作剧般地断在她耳旁敲着刺耳的三角铁。

    她虽不想晕,但已经眼前发黑。

    但她忧心自己因此耽搁了祈海安的病情,便拿出坤刀,想要刺在手上,以痛觉保持清醒。

    谁承想,她力道不稳,在掌心划了一道不深却很长的血口,鲜血瞬间便不断汩汩涌出。

    哦吼!

    “哎,我真是笨到家了,看来这回不得不晕了。”愿宁星在吐槽了自己的愚蠢之后,只斜斜靠在床头,脑袋哐的一下撞在床柱上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