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近了,她想。
梁濯不敢看余年的那双眼睛,只好让视线落在余年夹着字条的手指上,心咚咚地跳着。
仿佛夏日午后的一场暴雨结束,清爽的空气包裹住梁濯,她意识到那是余年身上的味道。
明明他们只是面对面站着,可她却有一种自己被拥住的错觉。
余年仿佛很不满意梁濯的反应似的,微微俯下身,追问道:“怎么不说话?”
如果说方才二人之间还有些距离,那现在则因为余年的动作更近了些。
梁濯不得不承认余年这张脸生得极好,近距离的杀伤力更是巨大,明明只是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话而已,她几乎想不到自己应该如何回应余年。
按照她对余年性格的了解,他是绝对不会做出这种事情来的,难道余年发现什么问题了吗?
……不太可能,他怎么会想到她不是余弘业亲生的。
那是为什么?明明上一次她碰他一下还跟什么似的,怎么今天这么主动?
梁濯几乎有些抓狂,她完全想不明白余年这是怎么了。
她掐住掌心,试图用这种方式让自己冷静下来,疼痛唤起了她的理智,她告诫自己:不要被余年牵着鼻子走,她的计划是让余年接受道德谴责,如果他上钩就把他甩掉,而不是幸福的生活在一起之类的。余年现在的一切反应,对她来说都只不过是计划有所进展的表现,她应该为之感到喜悦。是的,她应该这样。
梁濯不想让余年看出她此刻的真实情绪,连深呼吸都不敢,只得简单平复了下心情。
她自认为比余年更擅长这些,不该落了下风。
梁濯眨了眨眼,没了先前的慌张,她维持着刚才的姿势,用上目线看着余年,未语先笑的桃花眼微微勾着,带着说不清的风情。
她伸出手,三指轻轻捏住余年的指尖,慢慢地蹭过他的手指,将字条抽出来,却没有打开,只是放回口袋里。
余年的手还悬在半空中,他能清楚地感觉到梁濯残余在他指尖的温度,他挑眉看向她,目光里带着点不解。
梁濯弯了弯眉眼,说道:“我当然记得上面写了什么,我只是不知道哥哥原来想问的是这个。”
“哥哥”两个字从梁濯口中说出,如同头悬梁时困意袭来那一瞬间的疼痛,令余年的表情僵在脸上。
是从哪一刻开始,他忘记了自己的身份?
这个问题就连余年自己也说不清。
他尽量让自己看上去平静些,重复道:“嗯,为什么要逃课?”
说完这句话,余年便拉开了和梁濯之间的距离,冷风吹散了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氛围,在二人之间竖起一道无形的高墙。
梁濯在犹豫,她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把这件事告诉余年,尽管从陆书仪的态度来看,余年有很大的可能性知道她的心意,只是不愿意回应而已。
她不在乎旁人的看法,也不关心余年会怎么想,可她不想糟蹋少女的真心——不是对着余年的,而是对着她的。陆书仪既然愿意把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告诉她,或许真的把她当朋友了。
梁濯认真地考虑着,最终还是决定维护陆书仪。
“你都不是学生会长了,还管这些干嘛?”
余年愣了下,没想到梁濯会拿这句话来搪塞他,但他却没有选择追问,只是说:“你不愿意说就算了。”
他转身,如同往常般平静地朝着校门口的方向走去,仿佛方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一般。
徒留梁濯一人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慢慢远去,她才终于跟上去,像往常一般走在他身后不远不近的位置,一切仿佛没有变。
她忘了自己最初的计划,突然想,这才是他们之间应该保持的距离。
***
那天过后,梁濯和余年之间的关系又恢复了原状。
非必要情况不说话,连请教问题的环节都没有了。
毕竟现在梁濯的成绩比余年还好,找他问题难免有挑衅的嫌疑,梁濯暂时还没有这么做的打算。
今年的中秋和国庆依旧黏在一起,平白少了几天假期,学生们怨声载道,却也没有办法,只能无奈地接受现实。
但是对于梁濯这种高三生来说,几天都无所谓,主要是她得腾出时间去看蒋修明。
假期的第一天午饭四个人都在,余弘业依旧装模作样地说着没人会相信的客套话:“按照往常的惯例,趁着孩子们放假是该去外面转转,但今年你们两个都高三了,还是把重心放在学习上。”
余年毫不留情地“嗤”了一声,梁濯在心里默默为他的勇敢点了个赞。
这句话的槽点多到她说不过来,跟一个今年刚来的私生女和原配的儿子说惯例吗?和余年那个随时可以出国留学的家伙说高三和成绩吗?和她这个刚考了全校第一的说学习吗?不想花钱就不想花钱呗,说这么多乱七八糟的干嘛?
余年对余弘业的不满已经成为这个家的常态,余弘业甚至都懒得发脾气,只当没听见就是了。
梁濯自然没有他那么自由,只能附和道:“我会的。而且明天我还约了朋友,就算有出门我恐怕也去不了。”
余弘业不置可否,但梁玉却多问了一句:“和谁呀?交朋友还是得慎重,如果不是什么重要的人还是不要去了。”
梁濯没想到梁玉会问,一瞬间没反应过来要说什么,只是这片刻的愣怔,梁玉已经捕捉到了端倪。
当着余弘业的面,她没直接问出来,但梁濯已经从梁玉的眼神中明白了她的意思——不要再去见以前的朋友了。
如果是其他人,梁濯撒个谎或许就糊弄过去了。
但那是她妈。
梁濯哪怕只是眨眨眼,梁玉都知道她在想什么。
余光里出现余年的一瞬间,梁濯迅速做出了决定
,她想赌一把,赌余年不会拆穿她。
“是班上的同学,哥哥也会去。”
余年吃饭的动作不易察觉地顿了下,面对梁濯略带哀求的眼神,最终还是点了头。
梁玉能管梁濯,却不能管余年。
她轻轻叹了口气,最终还是没有再说什么。
余弘业倒是看了余年一眼,说实话,他不希望梁濯和余年的关系越来越好,他不需要一个和谐的家庭,他需要的是一个完全由他掌控的家庭。
只是现在事态似乎没有按照他的想法发展。
余弘业的目光冷冷地落在两个孩子身上,心中不知道在想什么。
吃完饭,梁濯和余年一起上了楼。
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梁濯率先开口:“刚才……谢谢你,明天你随便找个借口推掉就好了,其他的谎我会圆的。”
在电梯打开之前,余年只能被迫和梁濯待在同一个空间下,经过上次的事情之后,他试着控制自己远离梁濯,尽管成效还不错,可他却知道自己心里并不舒服。
余年微微侧头,不出所料地对上了梁濯的眼睛。
他喜欢她的眼睛,就像是书里描写的、会说话的眼睛。
很漂亮。
余年心念一动,说:“如果我要去呢?”
只是一起出门而已,这不算过界,余年想。
梁濯快速地眨了眨眼,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电梯门在此时打开,梁濯如同见到救星般快步走出去,余年不紧不慢地跟在她后面。
他们的房间是对门,他们必须一起走完这段路。
细微的脚步声如同慌乱的心跳一般“咚咚”地落在梁濯心上,她的内心反复拉扯,半天没能做出一个决定来。
和余年一起出门是一件好事,梁濯有把握拉近他们之间的关系,可是她确实要去见自己的朋友,而且这个朋友不该让余年看见。
梁玉的担忧不是没有道理,如果她的真实身份被人发现,后果一定会很糟糕。
短短的一段路终于还是走到了尽头,余年没给梁濯继续纠结的机会,也没和她耗在原地,而是说:“我好像还没有加过你的好友。”
梁濯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个事实,或许是因为她和余年抬头不见低头见,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件事。
余年没等她回答,自顾自说了后半句话:“我不锁门,你有空了过来。”
说完余年就按下门把手回了房间,没给梁濯任何回答的机会。
面对紧闭的房门,梁濯无奈,便也只好回了自己的房间。
明明只是很普通的话而已,可是由余年说出来就仿佛变了味道。
一本正经的是他,暧昧不明的也是他。
她果然很讨厌余年。
梁濯坐在书桌前,盯着自己的手机看了半晌,最终还是拿起它,下定决心般朝着对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