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濯笑了半天,终于诚恳道:“我觉得,不止是小学生,对于高中生来说这也很可怕吧。”
不过她倒是没有想到陆书仪以前是那种性格,现在的她无论是说话还是做事都只让人觉得文静,完全不像是敢徒手抓青蛙的那种人。
“所以我觉得他不喜欢我可能是这个原因……”陆书仪的语气听上去有些遗憾。
梁濯问:“所以这和你喜欢他有什么关系吗?”
“如果有人这么对你,你还会帮助她吗?”陆书仪反问道。
梁濯仔细思考后斟酌着回答道:“除非是原则性的大事,不然不可能。”
“但余年不是那种人。不管你是谁,做过什么事,只要你需要人帮助,而他帮得上你,他就会做,就算他讨厌你。”
陆书仪继续说道:“自从青蛙那件事之后,余年几乎没再和我说过话——虽然本来也不怎么说话就是了。但秋游的时候我们一起在景区走丢了,一开始我是想埋怨他的,可后来他帮我背包,把自己的食物和水让给我,又去找其他大人借电话,陪我说话,让我不要害怕。我从来不知道他是这样的,我以为他讨厌我,其实他只是不想和别人说话而已。”
“我很后悔之前一直欺负他,但他好像从来都没有怪过我。他始终是那个余年,不管做什么事,都只因为他想做。”
“其他人或许不会理解,但我知道,他不会因为你的出身讨厌你。”
“我知道他对所有人都是这样的,我并不是特殊的那一个,可我还是很喜欢他。”陆书仪苦笑了下,既是在问梁濯,又是在问自己:“我是不是很傻?”
听完陆书仪的话,梁濯一时间不知道该作何回答。
她从来不认为世界上会有这样人,可仔细一想,余年似乎真的帮了她挺多次的。
即使她认为——他应该讨厌她。
可她还记得余年那个落荒而逃的眼神,那个瞬间他也只是想帮助她吗?
她才不信。
但这些话她不能说给陆书仪听,梁濯斟酌着字句,安慰道:“我不觉得这是傻,你喜欢他是你的事,他要不要接受是他的事。”
陆书仪茫然地看着梁濯,没有完全明白她的意思。
梁濯笑起来,柔柔的,如同一片荷花花瓣,“就像是你口中的余年一样,你喜欢他,也只是因为你想做而已。”
陆书仪迟疑地点了下头,说:“我明白你的意思了,谢谢你,梁濯。”
梁濯从观众席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说道:“那我们回班吧,我暂时还不想丢掉第一的位置。”
“好,我们走吧。等会儿要是被老师抓到,你别说话,交给我就好。”陆书仪说。
梁濯点了点头,两人并肩向着班级走去。
即使陆书仪方才还在余年面前说了她的坏话,可梁濯感受到了少女的真诚。
真心是珍贵的。
她的恶作剧仿佛年久失修、摇摇欲坠的老房子,此刻有了坍塌的倾向。
梁濯按下纷乱的思绪,当务之急是顺利回班。
好在一路上没碰见人,梁濯的座位又在最后一排,她猫着腰小跑回座位上,老师坐在讲台后,没在意这后面的动静,她成功溜了进来。
余年瞥了梁濯一眼,想问她些什么,却又不想在这么安静的场合下说话,晚自习偶尔也会有人讨论题目,但那终归是少数。
余年只好从草稿纸边缘撕下一块,写到:去哪了?
他把小纸条折好,刚放在梁濯的桌面上,夏阳便先一步和梁濯聊起来。
夏阳才不管那么多规矩,他也不在乎梁濯此刻想不想和人说话,问道:“同桌,你去哪了?第一次见你逃课。”
梁濯看到余年给她放了小纸条,心里浮现出一点说不明的情绪,她不想冷落余年,便伸手按住那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条,悄悄往自己面前扒拉了一下。
也不知道余年看没看到。
她小声回答夏阳的问题:“书仪有事,我陪她去了。”
夏阳追问道:“啥事啊这么神神秘秘的?”
梁濯皱了皱眉,略带埋怨道:“你问这么多干嘛呀,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我不能告诉你。先不说了,我得订正试卷。”
夏阳张了张口,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梁濯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桌肚里翻出试卷,刷刷地在草稿纸上写着什么。
夏阳讨了个没趣,便也不打算再追问下去,相处了一个月,他知道梁濯很重视学习,从来不在这方面和他开玩笑。
梁濯左手撑着额头,看上去正在认真的思考,事实上她只是为了挡住夏阳的视线而已。
她单手展开余年写给她的纸条,看到上面端正的字迹,便借着这个姿势看了眼余年,他正低着头认真地写字,看上去倒是很认真。
梁濯想了想,在纸上写道:晚上别走太早,我有话想跟你说。
梁濯沿着余年留下的折痕,随意将纸叠了两下就丢了回去。
片刻后,她收到余年的答复。
只一个“好”字。
梁濯拿起那张字条,忽然在想,她和余年的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为什么就像是真正的朋友一样,约着晚自习下课之后做点什么?
算了,她本来不就和余年约好了“下车再说”吗?只不过陆书仪突然出现打乱了他们的计划而已。
她若无其事地将字条塞进口袋里,一整个晚自习都没再和余年说过一句话。
晚自习结束之后,班级里的学生都陆陆续续离开,梁濯刻意延缓了收拾书包的动作,余年则在座位上多写了一道题。
眼见人都走的差不多了,梁濯慢吞吞地起身向外走去。
余年会意,他拎起包,跟着梁濯离开了班级。
从班级到校门还有一段距离,两人慢悠悠地并肩走着,最终还是梁濯先开了口:“谢谢你啊。”
余年反问:“谢我什么?”
“钱的事。”梁濯没打算隐瞒,坦然道。
尽管她怀疑余年的动机,但不可否认的是他确实帮到了她。
余年却很平静:“没什么好谢我的,那是你应得的。”
梁濯微微偏过头,认真地看着余年,“但我知道,如果你不特意说,他是不会给我的。”
余年垂下眼睫,躲开了梁濯的视线,目光落在地砖上,闷闷地“嗯”了一声。
他看到梁濯转账时犹豫的动作,车里空间不大,他不是有意的,尽管他不知道梁濯要做什么,但他知道她应该需要一笔钱。</
p>诚然如梁濯所说,如果他不提,余弘业那个老东西是不会给她钱的。
所以他开口了。
这对于他来说明明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而已,他本来就不因为梁濯的身份而针对她。
可是只有他自己清楚那个瞬间他究竟在想什么。
——她和别人不一样。
他不应该产生这种想法。
他是她的哥哥。
她是他的妹妹。
余年不自觉地握紧左手,指甲掐得掌心都泛白,疼痛使他冷静许多。
梁濯又说:“也谢谢你替我说话。”
余年想,她果然还是听见了。
“实话实说而已。”
“真的?你不生我气吗?”梁濯追问道。
余年失笑:“我有什么好生气的。”
梁濯几乎没怎么见过余年的笑容,明明是很冷淡的一张脸,可笑起来的时候竟然意外地好看。
余年并不吝啬自己的夸奖,继续说道:“你的底子很好,有自己的解题思路,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很适合走竞赛这条路?”
梁濯没想到余年会这样说,一时间怔在原地,等她反应过来,只觉得自己的脸颊有些发烫,只得庆幸路灯不够亮,余年大概看不见。
“没……没有,我之前那个学校不太重视这些。”
怀疑、厌恶、嫉妒、轻蔑,她对余年的种种情绪在此刻烟消云散,化为自卑,紧紧缠绕着她。
只是她心底是有些愉快的。
没有人不喜欢夸奖,更何况是来自竞争对手的。
梁濯小心翼翼地等待着余年的回答,在余年面前,她不需要察言观色,想说什么想做什么都没关系,余年总是会给出最好的答案。最擅长的技能失去作用,她不再游刃有余,尽管理智告诉她余年不会嘲笑她,可生理本能使她害怕。
余年微微皱眉,过了会儿才道:“不过以你现在的成绩,去江城大学完全没问题,竞赛也只不过是一种可能性而已。”
梁濯喜欢这个回答,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崩塌,她浑然不觉,只是真诚地绽出一个笑容,“借你吉言。”
余年看了眼梁濯的笑脸,没意识到自己也跟着勾起唇角,只是问道:“那我的问题呢?”
梁濯眨了眨眼,仿佛真的忘记了一般,“什么问题?”
余年停下脚步,转身面对着她,梁濯只好跟着停下,身后是墙,身前是余年,小时候跟着梁玉一起看偶像剧的记忆浮现在她脑海里,这似乎不是他们两个人之间该有的距离。
她应该跑的,余年肯定不会拦着她。
可双腿像灌了铅,梁濯被钉在原地,一动不能动,仰着脸注视着余年,被迫承受着他接下来要做的一切。
余年仗着身高优势,自上而下俯视着梁濯,深邃的目光如有实质般轻轻扫过她的眉、眼、鼻、唇,一路向下,最终落在梁濯的口袋上。
余年伸出手,是方才被他掐得发疼的左手。
修长的指节钻进梁濯的口袋里,轻巧地夹住那张字条,抽出来,放在梁濯面前。
他的唇畔依旧噙着方才的笑容,语气却一如既往的平淡,只是尾调似乎微微向上勾着:
“打开,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