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硬,甚至有点瘦,隔着一层洗得发白的校服外套,能感觉到肩膀微微缩了一下。

    她往后退了半步,抬起头。

    许明奕站在门口,抱着一本数学练习册。她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微微张了张,但始终没有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了一会。

    走廊上人来人往的,脚步声、说笑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你……”许明奕先开的口,声音很小,几乎要被周围的嘈杂淹没,“你是来找李老师的?”

    刚刚才跟李老师说不要和许明奕透露她来学校,这下却碰到正主了,安聆有些无奈。

    她还没来得及回答,许明奕的余光瞥见办公室里的李延凌站了起来,拿着教案和水杯,看样子是准备去上课。

    他赶紧侧过身,把安聆往走廊边上带了两步,避开办公室进出的人流。

    “嗯,”安聆压低声音,“我找李老师聊了点你的事。”

    许明奕的脸唰的一下白了。

    他咬住下唇,眼神躲闪,不敢对上安聆的眼睛,他垂下头,视线落在自己的鞋尖上。

    那是一双白色的运动鞋,鞋边已经发黄了,左脚的鞋头处有一块明显的污渍,还带着点泥土的痕迹。

    “你不用……”他的声音哽了一下,“我没事的……”

    “有没有事不是你说了算的,”安聆看着他,语气软了些,“要学会保护自己。”

    许明奕轻轻点了头。

    安聆心里叹了口气。

    被欺负了第一件事竟然不是愤怒,不是委屈,而是逃避。

    “李老师说他会处理的,”安聆不想他有压力,换了个轻松的语气,“我听老师说你成绩很好,挺厉害的嘛。”

    许明奕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快速低下头去,耳朵尖泛起了红。

    “哟,许明奕?来办公室干嘛呢?告状?”

    一个吊儿郎当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

    安聆循声看去。

    三个男生并排走过来,走在中间的那个最高,剃着寸头,校服短袖随意套在身上,歪歪扭扭的,脸上挂着嘲弄的的笑。

    左边那个瘦一点,戴了副银框眼镜,看着斯斯文文,但嘴歪着,不屑地看着许明奕。

    右边的最壮,肩膀很宽,手里转折一个篮球。

    安聆的记忆立刻对上号,虽然昨晚视线很暗,但她确信,就是这三个人。

    三个人走到近前,目光先落在许明奕身上,随后转到安聆脸上。

    钱度的眼睛眯了一下。

    “我认得你,”她歪着头,上下打量安聆,“昨晚就是你多管闲事是吧?还打我。”

    金森喜推了推眼镜,笑了一声,“还追到学校来了,怎么着?你是……许明奕的姐姐啊,还是说是………”

    他拖长语调,意有所指地瞟向许明奕。

    三个人对视一眼,立马笑出声。

    赵远诚把篮球往地上一砸,球弹起来差点撞到许明奕的胳膊,他下意识地缩了一下。

    走廊里经过的学生有人放慢了脚步,偷偷往这边看,也有人在窃窃私语,但没有人选择出来制止。

    安聆往前站了半步,当在许明奕面前。

    “让开。”她仰起头,恶狠狠地对视上眼前的三个人。

    “你让谁让开?”钱度挑挑眉,压低声音,“这里是学校,知道吗?”

    安聆没退,她的手悄悄摸了下手机,录音从和李延凌对话开始就一直录着,没有停过。甚至因为手机一直亮屏,导致机身有些发烫。

    她直视钱度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再说一遍,让开。”

    钱度的脸沉下来,嘴角的笑消失了。他身后的金森喜和赵远诚也收起了嬉皮笑脸的表情,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钱度。”打破气氛的事站在门口的李延凌,他手里拿着教案和水杯,脸色很难看。

    钱度的身体僵了一下,转过头对上李延凌的视线,脸上又挂上了吊儿郎当的笑,“李老师,好巧啊,我们跟许明奕同学玩呢。”

    “玩?走廊上不许嬉戏打闹,”李延凌走过来,声音不大,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都散了。还有,钱度、金森喜、赵远诚,你们三个放学后来我办公室一趟。”

    三个人的脸色同时变了。

    “老师,我们什么都没干啊——”赵远诚嚷嚷起来。

    “放学后,办公室,”李延凌重复一遍,不给他们任何辩解的余地,“还有,篮球收起来,走廊上不许打球。”

    赵远诚悻悻地把篮球夹在胳膊下,三个人互相交换了眼神,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开了。

    经过安聆身边的时候,钱度侧过头,用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声音说了句:“你给我等着。”

    安聆面无表情看着他走远。

    知道三个人的背影消失,她才松懈下来,吐出一口气,背后早已浸上了一层薄汗。

    说实话,她也是很慌的。

    虽然在学校里,但她也怕对面做出什么过分的举动,她自己一个人可打不过三个人啊。

    李延凌走到两人身边,看了眼许明奕,才看向安聆,“安聆小姐,实在是抱歉啊,让你见笑了。”

    “没事的李老师,”安聆摆摆手,“那我先走了,您先忙。”

    李延凌点点头,“明奕,回教室吧,快上课了。”

    许明奕“嗯”了一声,抱着练习册,低头跟在安聆后面走了几步。

    “那个…姐姐……”他叫住安聆,“……谢谢你。”

    安聆回过头,冲他笑了下,“不用谢。”

    许明奕抱着练习册的手松了松,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和以前不一样了。

    安聆从学校走出来,拐弯先去了许阔的猪脚饭店。

    现在是下午三点多,不是饭点,店里正是没人的时候。

    许阔一个人在柜台后面切猪脚,刀落在砧板上,发出"笃笃笃"的声响,节奏很稳。

    锅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店里弥漫着浓郁的卤香。

    安聆推开门走进去。

    听到动静,许阔抬起头,看见来人,愣了愣,随后放下刀,在围裙上擦擦手,从柜台后绕出来。

    “姑娘,你怎么来了?”他有些意外,“明奕的事……怎么说?”

    “我刚刚从学校出来,想着过来跟您说一下情况。”安聆找了门边的桌子坐下。

    许阔拉了把椅子坐在她对面,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搭在膝盖上,一副认真听的样子。

    他的手指因为常年劳作变得很粗,指甲缝里嵌着一点洗不掉的油渍,手背上有几道细小的烫伤疤痕。

    安聆将她和李延凌的谈话内容大致说了一遍。

    她也不打算隐瞒学校的态度。

    “叔叔,有件事我得跟您实话实说,”安聆斟酌了一下措辞,“李老师说,他是想管的,但学校那边吧……就是不想把事闹大,认为这种是学生之间的小打小闹,不太愿意管。”

    许阔的脸色暗了暗,他沉默了好一会,才开口,声音闷闷的,“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是这样。”

    他苦笑了一下,我们这种普通人,学校哪会大费周章去处理呢……害。”

    “叔叔,”安聆看着他,“李老师是真心想帮明奕的,不过他自己能力也有限……”

    “应该需要,”她顿了顿,“家长的帮助。”

    许阔抬起头看着他,眼里有一丝迷茫,“那……要怎么帮?”

    “所以我来找您!”安聆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掉了录音,“叔叔,我们先加个联系方式吧。”

    许阔愣住,“啊?”

    “有个好友就行,”安聆打开自己的二维码,递到他面前,“叔叔,李老师那边有什么进展,烦请您随时告诉我,如果我可以帮忙上的,我肯定会帮。要是学校那边继续和稀泥,我们也可以一起想想别的办法。”

    许阔看着他手机屏幕上的二维码,沉默了许久。

    “姑娘,”他声音有些发哑,“这……这怎么好意思啊?你已经帮了我们这么多了,又是帮明奕解围,又是帮我跑学校的,我……我都不知道怎么谢你了,怎么还能继续委托你呢?”

    “叔叔,您真别跟我客气,”安聆将手机往前递了递,“我既然碰上了这事,就不可能不管,他们绝对不能这么欺负人的。您就当多了个帮手,有什么需要随时找我,我能帮上忙的肯定帮呀。”

    许阔的眼睛在安聆的话语间湿润了,眼眶慢慢变红。

    他低下头,用手背蹭了蹭眼角,从围裙口袋里掏出手机,笨拙地点开微信,扫了安聆的二维码。

    “我叫许阔,”他一边操作一边说,“微信名就是阔哥猪脚饭,你一看就知道是我。”

    “好,我备注一下,”安聆笑了一下,“叔叔,我叫安聆。”

    说着,他给许阔打去名字。

    加上好友,许阔看着手机上安聆的头像——一只橘猫趴在窗台上晒太阳,照片里是小猫的后脑勺。

    他看了好一会,才收起手机。

    “安聆,你还没吃饭吧?”他忽然站起来,“我给你弄碗猪脚饭,尝尝叔叔的手艺吧。”

    “不用了叔叔,现在早呢,我不饿。”

    “哎呀,你跑来跑去也累了吧,现在都三点多了,没事,我就给你来一点点试试,”许阔不由分说地往柜台后面走,“你坐着等会儿,很快就好。”

    安聆看着他忙碌的背影,没有再推辞。

    没过多久,一碗热气腾腾的猪脚饭就端到了她面前。炖得软烂的猪脚切成厚片,盖在白米饭上,浇了一勺浓稠的卤汁,旁边配了一碟烫青菜和半个卤蛋。

    香气扑鼻。

    闻着味都饿了,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猪脚放进嘴里。

    皮糯肉嫩,入口即化,卤汁咸香适中,带着一点点回甜。

    “好吃。”她真心实意地说。

    许阔站在旁边,挠了挠头,笑得不好意思,“好吃就多吃,不够的话,锅里还有呢。”

    吃完饭后,安聆抢着要付钱,被许阔一把按住。

    “你这孩子,说什么呢,”许阔板着脸,但眼里带着笑意,“都说了叔叔请你吃饭了,而且你帮了我们家这么大的忙,请你吃顿饭怎么了?”

    安聆没办法,只好作罢。

    她站起来,跟许阔告别,“叔叔,那我先走了,有什么事微信联系。”

    “哎,好,”许阔把她送到门口,“路上小心哈。”

    安聆走出几步,又回过头,许阔还站在门口,冲她挥手。

    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一个人支撑起一个家,从早忙到晚,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却还是在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对别人好。

    安聆回过头,拿出手机,给林适和发了消息。

    安聆:【事情还算顺利吧,老师说会管这事,但学校那边态度敷衍,不过我加了许叔叔的联系方式,有进展他会跟我联系的。】

    林适和很快回消息。

    林适和:【辛苦啦,累坏了吧,晚上想吃什么?我给你送过去。】

    安聆看着屏幕,嘴角不自觉翘起来,心里甜滋滋的。

    安聆:【不用了吧,刚刚许叔叔给我做了碗猪脚饭。】

    林适和:【这么快就吃晚饭了?看来真是累坏了,夜宵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安聆:【晚点再说,我也不知道吃什么。不过我觉得都可以,你做的都好吃。】

    林适和:【好呢~(开心.jpg)】

    ——

    接下来的几天,一切都很平静。

    天气也入秋了,温度渐渐降下来,安聆从衣柜里掏出秋装和冬装,把夏装整理起来放好。

    这几天她照常做自己的事,拍视频,剪视频,喂猫。

    许明奕和许阔的好感度,经过前几天的事情,已经涨了一些。

    【系统提示:攻略目标许明奕好感度+12】

    【当前好感度:32/100】

    【系统提示:攻略目标许阔好感度+23】

    【当前好感度:41/100】

    虽然不多,但起码目前的走向是好的。

    安聆也没急,这种事情是急不来的。

    过了几天,安聆四仰八叉躺在沙发上玩手机,安栗子躺在她旁边,正陶醉刷视频时,微信消息提示震动了一下,她一个没拿稳,手机砸到了脸色。

    “哎哟喂。”

    她捂着鼻子坐起来,点开消息,是许阔发来的。

    许阔:【安聆,打扰你了。李老师给我打电话了,学校那边说明奕和同学只是小摩擦、打打闹闹,让我们别太较真了,让双方各退一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要不然闹大了对学校的名声不太好,对孩子也不好。】

    安聆盯着许阔发来的这段字,眉头不由得皱起。

    【小摩擦】【打打闹闹】【各退一步】

    这些字像针一样扎进她的眼里。

    她很清楚学校的做法——和稀泥,求稳,把长期的欺凌轻描淡写地抹平,把受害者的委屈和痛苦都归结为“小孩子间的打打闹闹”。

    她的手指紧紧壕了一把安栗子的猫毛。

    安栗子最近在换毛,家里到处都是它的猫毛,薅这一把根本不疼,但它还是走开了,离安聆远一点。

    安聆的脑海里不断回放许明奕和许阔的事,桩桩件件和这眼前的文字重叠在一起,显得多么无力。

    她越想越气,胸口闷得发慌。

    安聆:【叔叔,您别着急,也别自己一个人扛。这事不是你们的错,别被学校绕进去了,该争取的一定要争取。】

    打完字,她深吸一口气,点击发送。

    屏幕上,消息框旁边出现一个小小的灰色圆圈。

    它在不停转。

    “发送中……”

    安聆烦躁地将手机放在茶几上,闭上眼睛躺会沙发上。

    隔了片刻,手机“叮叮”弹出一条消息。

    原本暗下去的屏幕瞬间亮起,许阔看到发送人是安聆,连忙点开。

    她的意思是让他争取下去。

    争取?

    怎么争取?

    锅里的汤还在翻滚,咕噜咕噜冒泡,热气直往上冒,模糊了许阔的脸。

    去找学校吗?

    学校会同意吗?

    “老板,来碗猪脚饭!”

    一个声音打破了许阔的思绪,他连忙回答:“哎!好!”

    他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拿起汤勺搅了搅锅,动作机械而熟练。

    但他的心思不在锅里,满脑子都是儿子和妻子的样子。

    即将高考的儿子和卧病在床的妻子……他们都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明奕很懂事,自从妻子生病后,他不在家的时候都是明奕在照顾,可是他一个做爸爸的,却无法做到真正关心他。

    许阔的眼眶又热了。

    他用力眨了眨眼睛,把泪意逼回去。

    不能哭,他现在是这个家的顶梁柱,他不能垮。

    还有安聆……

    “老板!猪脚饭还没好吗!!”

    “哎!好!马上来!”

    许阔反应过来,立马给顾客端上菜,回到柜台给安聆发消息。

    他拿起手机,看到安聆又发了一条。

    安聆:【叔叔,学校那边有叫您过去吗?如果有的话我可一起去吗?我陪您去可以吗?】

    他看着这行字,鼻头发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真是个好姑娘。

    许阔:【安聆,不用啦。学校叫我明天过去谈谈,我自己过去就行啦,你也有自己的事要忙,实在是不能再麻烦你啦。】

    安聆:【那叔叔,你要注意安全哦。】

    许阔:【好,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