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适和话音刚落,安聆已经推门进去了。

    店里不大,四张桌子,靠墙的位置架着一口卤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酱色的汤汁翻着小泡。

    空气里全是卤味的香气,混着一点点油烟味。

    墙角的风扇嘎吱嘎吱转,吹得墙上贴的菜单纸边角翘起来。

    许明奕站在柜台旁边,低着头,书包还背在肩上。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男人,看样子四十来岁,穿着一件深色围裙,袖子向上卷起,小臂上沾着几点油渍。

    他手里还攥着一把汤勺,勺尖滴着卤汁,正对着许明奕说话,声音很大。

    “你怎么搞的啊?这么晚回来?”他用汤勺指了指许明奕的胳膊,“衣服搞得这么脏,跟人打架了?”

    许明奕没说话,始终低着头,嘴唇抿得紧紧的。

    “我问你话呢,你怎么不说话?”男人声音又拔高了一度,更加急躁了,他把汤勺往锅沿上一磕,“哑巴了?回来就这副死样子,什么都不说,你在学校到底怎么了?”

    他说着从柜台后面绕出来,走到许明奕跟前,伸手去翻他的衣领。

    许明奕往后躲了一下,男人的手扑了个空。

    “躲什么躲!”男人猛地抓住他的胳膊,袖子往上一撸,露出胳膊上的红印子,他这才发现,许明奕的手腕上也有红印。

    他的动作顿住,也管不上儿子为什么不说话了,声音即刻低了下来,“这……这是怎么回事?”

    许明奕还是不说话,把胳膊抽回来,将手藏到了身后。

    男人愣在原地,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他只得叹了口气,悬在半空中的手,过了几秒才慢慢放下来,在围裙上蹭了蹭。

    安聆和林适和站在门口,一时没出声。

    还是安聆先开的口,“叔叔。”

    男人转过头来,这才注意到门口站着两个人。

    他上下打量了俩人一眼,眼神里带着警惕,“你们是?”

    “我们是送许明奕同学回来的,”安聆往前走了两步,语气很平和,“我俩在对面巷子口发现他被同学欺负,就帮了他一下,担心他一个人不安全,就送他回来。但是我俩只送到门口,刚刚在外面听到动静,才进来看看。不好意思,打扰到你们了。”

    男人脸色变了变,看了一眼许明奕,又看回安聆,“欺负他?什么意思?有人欺负他?”

    “就是几个同校的学生,把他堵在巷子里,”安聆看了一眼许明奕,他的头垂得更低了,“具体什么原因我们也不清楚。”

    男人的脸一下子涨红,他转向许明奕,“他们说的都是真的?有人欺负你?你怎么不说啊!”

    许明奕咬住唇,依旧不吭声。

    “你这孩子——”男人急得往前迈了一步,手扬起来,却又放下,似是恨铁不成钢,“真是的。”

    “叔叔,先别着急,”林适和上前,挡在许明奕面前,“他……应该就是不想您担心而已…”

    男人叹了口气,伸手抓了抓头发,把原本就乱的头发抓得更乱了。

    他看了看安聆,又看了看林适和,嘴唇翕动了两下,最后才挤出一句话,“谢谢你们啊……谢谢你们送他回来。”

    他声音有些发哑,和刚才大声呵斥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就在这个时候,安聆的视野里弹出一行半透明的字。

    【系统提示:检测到全新攻略目标许明奕,系白港市第三中学高二五班的学生。】

    【是否选择攻略?】

    【当前好感度:20/100。】

    【系统提示:检测到全新攻略目标许阔,系许明奕父亲,阔哥猪脚饭店老板。】

    【是否选择攻略?】

    【当前好感度:18/100。】

    安聆的心跳快了一拍。

    她不动声色地眨了眨眼,余光扫了一眼林适和。

    他什么都没看见,正看着许阔,表情认真。

    没人注意到她。

    她看着柜台后面那个攥着汤勺、手都在微微发抖的许阔,又看了看站在一旁把自己缩成一团的许明奕。

    卤锅还在咕嘟咕嘟地响,热气往上冒,模糊了男人半张脸。

    她想起许明奕在巷子里的被堵住的样子,想起他低着头不肯出声的样子。

    “同意。”

    安聆在心里默念。

    随即,页面切换成许明奕和许阔的好感度。

    一个道具弹了出来——手机录音增强宝。

    【使用指南:可在锁屏状态下自动录制周边对话,音质为臻品音质效果,文件实时备份至系统空间,无法被删除。该道具已绑定宿主当前手机。】

    【提示:请注意,该道具仅作证据留存,不具备法律效力,正式维权需通过合法合规合理途径。】

    安聆微微一怔,手指伸进口袋摸了摸里面的手机。

    还能绑定手机的?

    她抬头看向许阔,男人正手足无措地站在儿子旁边,想碰又不敢碰的样子。

    “叔叔,”安聆开口,“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许阔愣了一下,“啊?”

    “有些事,想跟您单独说一下,”安聆看了一眼许明奕,“许明奕同学,你先进去坐会儿,好不好?哥哥姐姐跟你爸爸说两句话。”

    许明奕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他爸,没说话,转身走到最里面的桌子旁坐下,把书包放在腿上。

    许阔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安聆和林适和走出了店门。

    三个人站在店门口的人行道上。

    许阔不停摩挲着自己的手,“姑娘,你有什么事就直接说吧?”

    安聆组织了一下措辞,“叔叔,许明奕同学的在校情况,您了解吗?我们虽然只是路过,但是也看到了一部分过程,这种霸凌对许明奕同学来说有可能并不是第一次了,真实的情况可能要更严重一些。”

    “撕他的作业本,还威胁他,”林适和接上话,“他们还说“还敢跟老李告状吗”,听他们的意思,许明奕之前就跟老师反映过了,但并没有得到解决,反而还被报复了。”

    林适和顿了顿,对上许阔沉思的眼睛,“您也看见了,对方并不止步于言语威胁,甚至上升到了人身攻击。”

    许阔的嘴唇哆嗦了一下,“这孩子……从来没说过啊…”

    他的声音哽咽,别过脸去,用手背蹭了下眼角。

    “他每天回来就闷在房间里,我问他在学校过得怎么样,他每次都说“挺好的”,”许阔的声音低下去,“我以为……以为真的挺好的。”

    “叔叔,许明奕这个年纪,正是青春期,很敏感,但是不管哪个年纪的孩子都是有自尊心的,他不愿意说肯定有他的顾虑,”林适和在旁边开口,语气诚恳,“怕家里人担心,才自己憋在心里,但这样长期下去也不是办法,家长要多留意。”

    “我知道…我知道…”许阔连连点头,又叹了叹气,他看向眼前的俩人,“你们是……老师?”

    安聆摆手,“不是不是,只是路过而已。”

    许阔沉默了好一会儿,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人行道上。

    “姑娘,小伙子,”良久,他才开口,声音依旧沙哑,“我看你们也不像坏人,还是实话跟你们说吧,我们家里的情况不太好……”

    安聆静静听着,没有打断他。

    “孩子他妈,前几年查出了肾病,后来又引发了别的毛病,现在躺在床上,下不了地,”许阔的语速很慢,每吐出一个字,似乎都要斟酌很久,“家里现在就我一个人撑着,这个店,从早上六点开到晚上十点,不敢歇,歇一天就少一天钱。我妻子的吃药、透析……哪哪都要钱……”

    他指了指店里,“明奕这孩子,从小就懂事,知道家里难,也从不主动跟我要东西。也不是我不关心他,实在是……每天关店回到家,我的活还没停下来,他妈妈那边还得我照顾,喂饭、擦身、换药……等我忙完,他也睡下了……”

    “我知道是我没做好,”许阔的声音越来越低,头也垂下去,“是我没做好父亲的角色,才让他在学校被欺负的……我………”

    他的声音已经哽咽,泪水从眼角流下,一滴一滴落到地上,他死死抓着围裙,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安聆的鼻头一酸,她的心猛地被揪住,眼前的这个男人,围裙上沾满了油渍,头发乱蓬蓬的,眼睛布满红血丝,手指粗糙得像老树皮。

    他肯定很累……

    他不是不爱自己的儿子,他是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几乎要被榨干。

    “叔叔,这不是您一个人的问题,”安聆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您真的很厉害,一个人撑起了一个家。但现在首要的任务是解决许明奕的情况。”

    许阔抬起头看着她,眼眶红红的,“姑娘,你说的对……但是我现在这个情况,实在是抽不开身,如果去学校找老师的话,得关店半天,这半天就没有收益了。”

    他叹气,“我刚刚是想给班主任打电话的,但是又怕电话里说不清楚。”

    安聆和林适和对视一眼,明白了彼此的想法。

    “叔叔,要不这样,”林适和开口,“您把许明奕的班级和班主任告诉我们,我们帮您去找班主任反映一下。”

    许阔愣住,“这……这怎么行?你们已经帮了我们很多了,没有必要再麻烦你们,而且这件事也没有牵扯到你们呀。”

    “没事的叔叔,”安聆笑了笑,“我们也住在这附近,顺路的事。”

    “而且……”她看向店里坐着的许明奕,“既然我们能遇上,也说明有缘分,您愿意同我们说家里的情况,肯定也是信任我们的,我们就以许明奕哥哥姐姐的身份去学校就好啦,这样您也能放心看店。”

    许阔看着他们,嘴唇动了动,重重点头,“那就麻烦你们了,实在是不好意思,让你们掺合进来。”

    他指着店招牌,“以后肚子饿了就来找叔叔,叔叔请你们吃猪脚饭。”

    安聆笑,“谢谢叔叔,一定的。”

    许阔从围裙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翻,“明奕的班主任叫李延凌,教数学的,明奕在高二五班。”

    “李延凌?”安聆小声念了一遍。

    “对,延迟的延,凌晨的凌,”许阔补充道,“明奕之前和我说过这个老师教得挺好的,也很负责。”

    安聆点点头,把信息记下来。

    “那我们明天就去找老师。叔叔,您今晚如果有空的话可以和许明奕好好聊聊。”安聆说。

    “哎,好,好,”许阔连连答应,“我回去就跟他说。”

    已经没什么事了,安聆和林适和告别了这对父子,往回走的路上,安聆一直没说话。

    “在想什么?”林适和侧头看着她。

    “在想明天该怎么说,”安聆踢了一下路边的小石子,“那个老师会不会骂人呀,我不知道他愿不愿意和我们谈?”

    “按我所想的,他应该会坐下来好好谈的。”林适和想了想。

    “嗯,”安聆点点头,又问,“这两天店里这么忙,你明天有空?”

    林适和恍然大悟,似乎这才想起来这事,他面露难色,“是哦,忘了这事了,看来我明天得缺席了。”

    “那就我自己去了。”

    林适和有些担心,“你自己一个人行吗?”

    “怎么不行,”安聆笑了一下,装作严肃看向他,“不信任我?”

    林适和顿了一下,失笑道:“信信信,我怎么可能不信任你。”

    “那你就瞧好了。”

    安聆话里有话,但林适和没听出来。

    “你明天到了给我发消息,有什么事随时打电话。”

    “知道啦知道啦。”

    ——

    第二天下午,安聆前往白港市第三中学,这个学校并不远,离昨天去的茶楼很近。

    到校门口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半,正好刚上课。

    校门关着,保安室里坐着一位穿制服的大叔。

    安聆走过去,敲了敲保安室的窗户。

    “您好,我找高二五班的李延凌老师,”安聆说,“我是该班级许明奕同学的家长。”

    保安大叔打量了她一眼,“有预约吗?”

    “没有,但是事情比较急,你可以联系一下李老师。”安聆语气认真。

    保安大叔点点头,拿起桌上

    的电话拨号。

    “喂?李老师吗?校门口有个自称是许明奕家长的女生来找你,对……好……好,我让她登记一下。”

    挂了电话,保安大叔递给安聆一本登记簿,“登记一下名字,日期,电话号码,来访事由。”

    安聆填好信息,保安大叔给她开了门,“李老师在2号教学楼3楼的办公室,前面那栋楼就是了,楼梯上去左转就能看到。”

    “谢谢。”

    校园里很安静,教学楼里传来老师讲课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操场上空无一人,篮球架孤零零地立着。校道旁的树长得很茂盛,叶子被太阳晒得发亮。

    安聆按着指示走到2号教学楼,上了三楼,找到办公室。

    门半开着,她敲了敲门。

    “请进。”

    一个男声从里面传出来。

    安聆推开门,办公室不大,摆着四张办公桌,只有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男人。

    约莫四十多岁,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短袖衬衫,面前摊着一摞作业本,手里握着一支红笔。

    “你好,请问是李延凌老师吗?”安聆站在门口。

    男人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是我,你是……许明奕家长?”

    “李老师您好,我叫安聆,”她走进去,站到办公桌前,“我是许明奕的姐姐,受父亲所托来找您反映一下明奕在学校的情况。”

    李延凌手一顿,“据我所知……许明奕是独生子吧……你先说说他有什么情况吧。”

    安聆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系统提示的录音图标已经亮了,正在录制。

    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动作很自然,没让李延凌引起怀疑。

    “李老师,昨晚明奕在学校附近的巷子被三个同校的学生堵住了。他们把他围在墙角,撕了他的作业本,踩他的脚。我和我朋友当时刚好路过,把那些人赶走了……”

    “所以你不是许明奕的姐姐,你只是替他父亲来学校而已,”李延凌点点头,眉头皱起来,“你说的那三个学生,是不是有一个叫钱度?”

    安聆回忆了一下,点头,“对,我听到另外两个叫其中一个叫钱度。”

    “你先坐在旁边吧,”李延凌给安聆指了旁边的椅子,“明奕的情况确实复杂一些。”

    安聆坐下,听李延凌讲起来。

    “他家情况特殊,学校这边也是知道的,但钱度他们知道后认为明奕是好捏的软柿子,一直在欺负他,从前只是在班里小打小闹,班里的同学也和我说过,我也管过……但明奕性格内向,不怎么爱说话,他们估计是认为明奕来找我告状了,其实是班里的其他同学说的。”

    “不过……”李延凌顿了下,过了好几秒,他为难地看向安聆,“你也知道,我只是一个老师,我也是普通人。我反映给学校了,但学校的意思是学生间的小打小闹,不需要管,如果我再多管闲事的话,可能会……暂停职务……”

    安聆心里一沉,她没想到,事情居然这么复杂。

    “钱…钱度同学是……”安聆话没说完,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后半句话被她咽了回去。

    李延凌明白她的意思,摇摇头,“没有,他家里也只是普通家庭,但是他父母生了好几个女孩才得到他,就对他相当溺爱,导致他的性格很强势,在学校无法无天的。学校也懒得管这种学生,除非……”

    话未说明,但安聆也理解了。

    只有真出了事,学校才会重视。

    李延凌沉默了几秒,“安聆小姐,你放心,钱度那边我会找他们三个人聊聊的,同时我也会找其他同学核实情况,明奕在学校的生活我会一直盯着。但是……光凭你这么说,很难给到处分,况且还是在校外。”

    “所以需要证据,”安聆点点头,“明奕身上有伤,这些可以去医院做检查的,如果在班里的话,其他同学也会看见的,教室也有监控吧。”

    “嗯,我会好好查查的,”李延凌点点头,但是校外的事吧,只有你和你朋友是目击者……”

    “李老师,你放心,我们愿意作证的。”安聆立刻接住他的话。

    李延凌看着她,眼里有一丝意外,“你们愿意作证?”

    “当然,”安聆说得很坚定,“这事不能这么算了。”

    “真是谢谢你,居然愿意做这些,”李延凌叹了口气,“明奕这孩子我挺关注的,成绩一直稳定在前十,就是性格太内向,不怎么爱说话,班里没有朋友。我找他聊聊,他也只会说“没什么”,“没事的”,他不说,我也不好意思逼他。”

    “他只是不敢说,”安聆点点头,“他也不想别人担心他。”

    “是,家里情况特殊……”

    他没说下去,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手有点抖,杯里的水被晃得洒了两滴在桌面上,他抽了两张纸擦了擦,动作有些笨拙。

    安聆看着他,许明奕说的没错,他是个好老师,只是被束缚住了。

    “李老师,我有个请求,不知道能讲吗?”安聆语气缓和了些。

    “你都这么说了,肯定是要说出来的,”李延凌笑了笑,“你说吧。”

    “能不能不要告诉明奕,我来找过您,他比较敏感,自尊心强,可能不想让太多人知道他被欺负的事。您就和他说您自己发现的,可以吗?”

    李延凌点点头,“可以,我明白。”

    “还有,”安聆想了想,“事情解决之前,烦请您多留意一下明奕。”

    “没问题。”李延凌一口答应。

    安聆的手机一直扣在桌上,录音图标安静地亮着,把这场对话一字不落地录了下来。

    很快,铃声响了,安静的教学楼瞬间沸腾起来,整栋楼都在“咚咚咚”地震动。

    “不好意思安聆小姐,我下节还有课,如果你还有别的事的话,可以打这个电话找我,”李延凌拿了张便签纸写上电话,“我得先去教室了,实在是抱歉。”

    “没事的老师,”安聆接过便签纸,看了一眼,折了折放进口袋,“李老师,我先走了。”

    李延凌朝着她点头。

    安聆刚走到门口,便撞上了一个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