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相视一眼,像是乍然明白了对方的想法,唇边不约而同弯出笑容。
玄安帝下朝,留步倾梧和步衔珠在殿内用早膳。步衔珠端坐在坐垫,手指虚虚捏着筷子,没有动手。
“衔珠,怎的不开心?”玄安帝见步衔珠没有动筷子,诧异看向身旁的步倾梧。
回想起昨日步倾梧走进大殿那要杀人的模样,玄安帝责备点了点步倾梧的小臂,“国师昨日又责骂衔珠了?”
“我岂敢骂她?昨日险些跟着她娘去了,我心疼还来不及。”步倾梧蹙眉,瞪向玄安帝时,眸中不耐一闪而过。
他差一点,就要把步衔珠耗费灵力,顺应妖物扭转孟长宁的事告诉玄安帝。
“站着说话不腰疼。”补了一句,步倾梧无心用早膳,放下筷子大步离开。
饭桌只留玄安帝和步衔珠大眼瞪小眼,步衔珠回眸瞧了一眼远去的步倾梧,她试探放下筷子,耳畔传来玄安帝掩唇咳嗽的声音。
“陛下,臣觉得,封号长安县主实在过了,臣只想早日查清‘五情’为师门报仇。”
被玄安帝警告,步衔珠重新拾起筷子,夹起一块酥肉放到唇边缓慢咀嚼。
“朕知晓你的心思,但你冒死救下摄政王,还有朕那个消失已久的皇妹……朕本就该给你封赏。”玄安帝见步衔珠夹了一筷子酥肉,冲身边杵着的公公抬了抬下巴。
公公即刻上前,将酥肉与步衔珠面前的菜换了个位置,又捧着茶壶给步衔珠添了茶水。
“朕也知晓,你自己一个人,这些年孤身走过来,定然是想有个依靠。师门的亲人没了,你在玄津都还有国师,还有朕和皇后,不是孤身一人。”玄安帝抬眼看向垂眸不语的步衔珠,低声笑了笑。
“好了,朕不多说,用膳吧,用完膳,就去惩妖司报道,莫要迟到了。”
“谢陛下。”
步衔珠简单吃了些,搁下筷子,回云阁收拾衣裳。
“都收拾好了?日后回府里住,给你留的院子大。”步倾梧靠在屏风一侧,侧首瞧着步衔珠整理衣裳,终是没忍住,开口叮嘱。
“你不在府里这些年,我没让步怜颐顶替你的位置,她若是针对你,该还击便还击,无需担心。”
步倾梧不怕步衔珠吃亏,她也不是个忍气吞声的主。惩妖司终试的那一日,步倾梧不是没看见,可他还是怕步衔珠为了大局会忍让步怜颐。
“当年,步怜颐来到步府,年纪尚小,父君这么些年不待见她,就没想过,她如今这幅性子,是父君一手塑造的?”衣裳有些多,步衔珠理好几件常穿的,转头坐到榻上,慵懒靠在床头。
“嗯?”步倾梧好似是刚听到这种想法,他低低应了一声,走出里间去拿凳子。
搬着凳子回到里间,步倾梧坐到步衔珠对面,清冷疏离的凤眸浸满慈悲,上下打量着疲惫坐在床头歇息的步衔珠。
“你说是我将步怜颐塑造成这幅样子,为何没有想过,你当年和你娘是为什么丢的?”
“步怜颐先前同和闻野说过不是?”
步衔珠垂眸揪住衣裳缝着的丝带,百无聊赖牵动丝带,编成一条流畅的麻花辫。
“她来到步府,不过是为了借用步家小姐一个身份,在这个世间立足下去,攀上一个高位,我对她怎么样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不会将她从步府除名。”
步倾梧瞧见步衔珠混不在乎的模样,摇头叹息。
“父君,你见到她的第一眼,就确定她是什么想法了吗?”
“衔珠,你应当知道,未过五岁的孩童眼神是什么样子的。”
步衔珠编织麻花辫的手顿住,她抬眸望向步倾梧,薄唇抿紧,“父君是说……”
见步倾梧点头,步衔珠敛声不再言语。
“不是还要去惩妖司报道?快些去吧。”步倾梧替步衔珠收拾了几件衣裳,又往她的包袱里塞了两块糕点。
离开皇城,步衔珠被玄安帝派的马夫送到惩妖司门前。她撩开门帘,踩着马凳走下马车,回眸看向佝偻身形的马夫,步衔珠轻啧一声,“父君,包袱放在马车里,若是您还有闲工夫,就回一趟府,替女儿将包袱送回去吧。”
手持马鞭的年迈马夫回过头,混沌的眼睛逐渐清晰,苍老的身形发出疏朗清爽的回应,“好,你眼睛倒是尖。”
“父君的伪装术不过如此,上次扮演小厮领我进了内城,我也一眼瞧破了。”
知晓步衔珠看破没说破,步倾梧微微颔首,将马车调转了个方向,驾着马车离开惩妖司门前。
司里还是一如往常,文妖院和刑妖狱的两伙人对上,冷声相斥。步衔珠绕开堵在门前的人,手持玉牌前往签到处挂上自己当值的牌子。
“步衔珠。”段惊堂拿着文书从正堂走出,视线熟练错过梗着脖子吵架的人,快步走到步衔珠跟前。
“段司长,往后还请多多指教。”步衔珠向段惊堂微微欠身,垂下的手臂被段惊堂扶住。
“不必多礼,日后,你我便共同调查‘五情’一案,我还需仰仗你的才能。”站在步衔珠跟前,段惊堂给步衔珠领路,前往刑妖狱。
“对了,你身份特殊,又是陛下刚封的县主,司长说,打算重启天地官一职,让你协助全司,尽可能减少司里的压力。”
虽说,这些年不少案子都是人犯下的,可大多数都涉及到妖术,惩妖司不得不与衙门掺和在一起,两个庞大的执行机构混在在一起,其中少不了一些部门推诿扯皮,来回踢皮球把事情弄复杂。
“天地官不是早早被拆分融入惩妖司各个部门了吗?”步衔珠挑眉,抬眸看向段惊堂。
“所以,要再次独设‘天地官’。”
“只有我一个人?”
步衔珠停住脚步,上扬的眉梢挂上几分不可置信。
“是,有什么问题吗?”
步衔珠扶着柱子坐到黄围栏上,她回首低头看向桥底的浅池,“天地官,要用自身灵力大量卜算,才能窥透天机,折损寿命,换来一件案子的沉冤昭雪。”
步衔珠不傻,惩妖司只设立“天地官”,这一职位下只有她一人,刚到惩妖司就担得起如此重要的官职,费铎未免
太高看她了。
“陛下说了,我进入惩妖司,只负责‘五情’一案,不管何时都受到惩妖司的保护,圣令难违,我想费铎费司长,也不想把这件事闹到陛下面前吧。”
步衔珠站起身,理好衣裙,扬起素白的面容冲段惊堂露出浅浅笑容。
段惊堂一噎,垂下眸子看着地面砖石的纹路,“我先带你去刑妖狱,认识一下其他人,步怜颐也在,不过你的位置在窗边,不靠着她。”
没有再提“天地官”的事,段惊堂后半段路沉默着,带着步衔珠去到刑妖狱正堂。
正堂的门半开着,里头几个人坐在一处,说说笑笑,步怜颐被围在中间,笑得开怀。
她余光瞥见走进正院的步衔珠时,眸子上扬,单手撑着窗棂翻窗而出,向步衔珠招手。
“小妹,你来了呀。没想到,父君还真的给你谋到了在惩妖司的官职。”步怜颐笑着迎上前,眸光上下打量步衔珠的穿着。
上好的锦缎剪裁成了贴身宽松的款式,离得近了,便能瞧见衣服上细密的针脚,是宫里的裁缝亲手做的。头戴金冠,发髻梳的一丝不苟,步衔珠逆光立在艳阳之下,清冷的眉眼也柔和了几分,却仍不乏杀伐气。
“妹妹,是不是早知父君会给你在陛下面前美言几句,就不必费力和我争了?”
步怜颐见步衔珠不为所动,甚至连一个颜色都没有给自己,咬紧后槽牙,唇边抿开淡淡的笑。
“是吗?那我还真不知道父君对我有这样上心。”步衔珠拧眉,眸光扫过笑脸相迎的步怜颐,“我可不像阿姐,万事都靠自己,没有人帮衬。”
学着步怜颐的样子,步衔珠有样学样在唇边抿开一个笑,惹得步怜颐脸颊涨红。
“你!”
“我什么?我有父君为我打点,什么事都不必操心的,阿姐难道不是这个意思吗?还是说,阿姐觉得,父君对我有别的心思?”
步衔珠冷冷扫了一眼步怜颐,闪身绕开横挡在面前碍眼的步怜颐,“阿姐,作为父君的亲生女儿,我与父君许久未见,父君与我亲近些,有何问题?”
“难不成,有人觉得,女子承父母之容貌,便会惹得自己的亲生父亲绯想连连?”
语落,步衔珠放慢脚步,若有所思扫向聚集在窗前看热闹的三两个姑娘,眸色渐冷,“不是人人都这么有这么龌龊的想法,对吧阿姐。”
“是!”步怜颐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她冷哼一声,瞥了身前的段惊堂一眼,快步走在步衔珠面前,踹门走进。
“咚”的重物落地的声响,随之而来的,是步怜颐的尖叫。
她满身泔水跑出,双手扫落肩膀挂着的菜叶子,气急败坏指着步衔珠,“你故意的!”
“是你自己不长脑子,忘了自己在门前设了机关。”步衔珠抬手捂住鼻尖,故作嫌弃后退两步,“段司长,你瞧。”
遮掩唇边勾起的淡笑,步衔珠冲步怜颐歪了歪头,绕了个半圆,从步怜颐翻窗而出的地方翻进去,屈膝坐到坐垫,看着满地的泔水,摇头叹息,“真是可惜了这些泔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