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玉锦讪笑:“额……,宝珠呀,你阿弟挺好的。为人纯善,文采又好,更是有你这么一个人美率直又有才学的阿姊。可是吧……”
“行了,我知道。其实我阿爹先前便有说过,你阿娘不想让你嫁什么高门大户。且与你相处这几月,我也知你大约不会愿意。
京城乃是权贵堆,我家于那其中虽算不得望族。但祖上确也显赫过,祖父又是在京为官。阿弟身为长房嫡孙,他的娘子便是未来主母。这里里外外皆需打理,着实也得不了清闲。
你随你阿娘,皆是随意性子,又怎可能愿意一头扎进来。可我就是还存了那么点念想。
罢了,不说了。终究是我多想了。不过,你既不想入宫,便要抓紧些。若等到此事公告天下,你再定亲,怕是不妥。”
徐宝珠甚是遗憾,却也未忘再次叮嘱。
赵玉锦一点头:“好!我之后便与阿娘商量商量。大不了先定上一门亲,等到选秀过后,再退了便是。”
徐宝珠讶然:“还能这样?”
“不能吗?”
赵玉锦反问。
徐宝珠眨了眨眸子:“好像也成。可如此一来,你的名声……”
赵玉锦不甚在意:“我那名声如今不差这一件。”
距离西城门十五六里处,有个清水村。村中有了姓吕的学子,今年二十有一。父母健在,上有一阿姊。现于白鹤书院求学。相貌尚可,功课尚可,名声也尚可。奈何细细打听后才知,是个迂腐薄情的。自家亲阿姊被醉酒的夫君殴打,跑回娘家。他不说为阿姊讨要说法,反劝说阿姊要多体谅夫君。
自清水村向西,再行约莫十里,有个廖家村。村中有个廖学子。今年十九。父母翁婆皆在,家有一兄、两姊、一妹。学问虽比不得江澈、徐宝璋,却也同在甲斋。年岁轻轻,谦和有礼。然家中农忙,人人下地,唯他一人闭门不出。便是送饭送水都不曾有。
太仓有个吴姓学子,年岁十八。父亲早逝,家中只一寡母。现也于白鹤书院求学。尊师重道,勤勉好学。考个进士应不成问题。只是,受着商贾的资助,偏生又瞧不上商贾。清高得甚是莫名。
再有,北城春雨巷有个同在白鹤书院求学,同被分在甲斋的孙学子。今年二十有一,家中独子。父母开了家粮油铺。家境还算富足。性情、人品也未发现有缺。现下其父母正为其寻摸婚事。因自家也算经商,故而只要女子出身良家,是农是商却是并不在意。只是可惜,前去打探的媒婆前脚出门,这孙学子便匆匆追上前去,甚是有礼地言明自己已有心上人。
西城……
赵玉锦放下手中的小册子,心累地叹了口气:“所以,时芳姑姑近来进进出出,乃是忙活着为我寻夫家?”
“是!”
事情既已被知晓,时芳索性也不再瞒着。只是,看了眼窗外树上来回蹦跶的鹩哥,时芳颇感无语。她怎也没料到,竟是被只鸟给偷了家。还真是活久见。
“这般着急,是因官家选秀?”
赵玉锦又问。
“小主子也知道了?”
时芳姑姑诧异。
赵玉锦一点头:“嗯,午前听宝珠说的。不知我阿娘是何时知晓?”
“夫人乃小主子前去庄子那日所知。说来,还是徐知州有意将此事透露了给池孔目。池孔目又来府上告知的夫人。夫人倒也没想瞒着小主子。只不过想着待稍有些眉目,再行告知小主子。也省的小主子跟着干着急。”
时芳道。
“可时芳姑姑寻了这十来个,好像就没一个能看得过去。”
赵玉锦递上一盏茶,接着道。
时芳接过茶盏,忙要起身谢过,却又被赵玉锦按了回去:“时芳姑姑跟我阿娘都没这般客气,怎地反倒与我客气上了。”
“那时芳便不与小主子客气了。其实倒有一个看着还不错。”
时芳重新坐定。
“姑姑说说看。”
赵玉锦饶有兴趣。
“出南城,行上个约莫二十里,有个云山坞。云山坞中有一家姓冯的。祖上曾有人官拜右丞。虽说如今已大不比先前,却也家有良田百多亩。
这家人丁可谓稀薄。父母早逝,姑母远嫁,小辈只余姊弟两人。为姊者识文断字,性子温婉,前年已经出嫁。为弟者名唤冯程,今年二十。巧的是,也与江郎君同在甲斋。
冯郎君模样周正,文采、品性在现下打听的三十多人中也最为出众。且若嫁他,还无舅姑为难,亲戚叨扰。”
时芳越说,越觉或许真就合适。只心中却始终似是堵了团丝绵,不得畅快。
“三十多人吗?原来这册子上记的竟还不到一半……”
赵玉锦喃喃。
“小主子您说什么?”
未能听清的时芳出声问道。
赵玉锦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在想,这般的人可能看上我?”
自己看着长大的小主子这般妄自菲薄,时芳岂能认同,张口便道:“小主子这说的什么话。小主子天姿国色,又是难得的好品行,什么样俊才配不上?若是真信了外界那些传言,认定小主不好,这般的人咱也瞧不上。”
“那我阿娘的意思是让我相看相看这位冯郎君?”
赵玉锦再问。
“是有这想法。原本这两日也是要将此事告知小主子的。不想却被宝珠娘子与九宝抢先了一步。”
时芳颇觉无奈。
“嗯,那时芳姑姑与阿娘安排便好。”
赵玉锦点了点头。话落,见时芳先是一喜,继而又转了欲言又止,赵玉锦遂又问道:“时芳姑姑还有话想说?”
“小主子就不问问为何不选江小郎君?”
时芳憋了许久,终是问出口来。
“学问太好,医术太好,身世不明,又是个心眼多的,阿娘大约是看不上了。”
赵玉锦轻叹口气,站起身来。
“可是小主子……”
“时芳姑姑,我听阿娘的。”
赵玉锦出声,打断了时芳欲要出口之言。定亲而已,又不是成亲。阿娘看中的人,她愿试着相处。可若最后不愿,阿娘定也不会逼迫。
耳边传来时芳一声长叹,赵玉锦却眉眼一弯,转了话头:“对了,时芳姑姑。您这册子虽是做的用心,可若一不小心自咱府上流出,怕是不妥。当然,您若是想与那些尚未婚配的小娘子们提个醒,准备寻个稳妥法子散出去。便当玉锦没说。”
散出去?还是算了。皆不是什么秘密,但凡用心,便能打听的到。有心之人不用劝,无意之人劝不动。一人一个活法。她既不想做那所谓的恶人,亦不想做那所谓的善人。她只要守着自家夫人与小主子便好。这般想着,时芳忙捡起桌上那本册子,丢入炭盆之中。等再回过头来,要说些什么,却见赵玉锦早已不在房中。
腊月二十一,一身男装的赵玉锦在街上偶遇那位冯郎君。不美不丑,不高不矮,不胖不瘦,却又有满身的儒雅与书卷气将那容貌提了三分。
赵玉锦未言。可就在两人错身而过之际,那冯郎君却是躬身一礼:在下冯程。多谢赵小娘秋日里赠我阿姊竹伞遮雨。”
崔府西侧,一处雅致小院。江澈看着送药入内的翠柳,脸上不觉染上一抹失落:“你家主子这两日忙什么呢,怎么连个人影都瞧不见?”
翠柳看一眼江澈,再看一眼江澈,长叹口气。她家主子天香国色,江小夫子国色天香。她原还想过,若是这两人在一起,将来的小主子长得会是何等绝色。终归是她多想了吗?
“作何叹气?难不成是赵玉锦出了什么事,生病了?生病了找我呀,我医术好。”
江澈说着,掀了被子便要下床。
“呸呸呸!我家小主才没生病呢
。”
翠柳将药碗往江澈手中一塞,气恼之余,又带了明显的同情。她瞧得出来,这江小夫子看自家主子的眼神明显不同。可惜……
“那她这两日怎么没来瞧我?”
江澈被翠柳这眼神看得心下发毛。
翠柳眉心舒了又蹙,终是一跺脚:“算了,我就跟你说了吧。我家小主这两天忙着定亲呢。”
江澈一僵,手中药碗哐当一声落到地上:“这眼见便是新年,怎就突然要急着定亲?”
“谁让官家好端端的非要选秀,还是大选。不定亲,等着进宫被关一辈子不成?”
翠柳气恼道。
“他又不是没娘子,怎就非要吃着碗里的,还要看着锅里的。一大把年纪了也不知羞。”
江澈嘴上嘟囔着,急匆匆跑出屋去。
“一大把年纪,谁?官家吗?好像官家今年也就二十一二来着。难不成是她记错了,不应该呀?”
翠柳眨眨眸子,低头看了看那碎一地的药碗,又看了看还好端端放在脚踏旁的鞋子,赶忙向外追了两步:“江小夫子,我家主子现下在书房。夫人说让她用自家针法修个荷包,好做定情信物。”
声音散于冬日寒凉,无人应答。翠柳望着那跑得越发急切的身影,轻叹口气:“唉,江小夫子,翠柳我也就只能帮你到这儿了。”
临水书房,赵玉锦看着急匆匆跑来的江澈不觉蹙眉:“小夫子,你鞋呢?”
“我热,没穿。赵玉锦我问你,你是不是要定亲了,你是不是在绣定情信物?”
江澈直直看向赵玉锦,一双眸子一瞬不瞬。
“可翠柳与你说的?”
赵玉锦掩去眸中一闪而逝的复杂,伸手扯下身侧圆凳上的坐垫丢到江澈脚下。
“你莫管是谁与我说的,只说是与不是。”
江澈语气强硬。
“是。不过,定情信物的说法不准,只能说是定亲信物。”
赵玉锦道。
“你要和谁定亲?”
江澈问。
“应该会是冯程,小夫子也认得。”
赵玉锦也不瞒着。
“为何选他?”
江澈再问。
“学问出众,品性甚佳。姊弟亲和,且无姑舅为难。”
赵玉锦道。
“那你呢,你可心悦与他?”
江澈又问。
赵玉锦唇角轻扬:“小夫子说笑了,我与他不过昨日才见第一面。”
江澈一急:“你昨日还去见他了?”
“我既有意与他定亲,总要先见上一面不是?”
赵玉锦反问。
“你既非心悦与他,便就不该和他定亲。赵玉锦,人生在世不过短短几十载,若连枕边人都不能寻个合心意的,岂非可怜?与其相看不生欢喜,还不若孤独一生,至少不霍霍他人,还能得个自在随意。”
江澈一脸认真。
“可是小夫子,我不想入宫,总要先定下一门亲事才稳妥。且我看冯郎君还算顺眼,说不得就能互生欢喜呢?”
赵玉锦眸中含笑。
“你还想与他互生欢喜?”
江澈眸子一瞪。
“我也只是说有这可能。再者,就算不能。大不了倒时便说个明白,再行退婚便是。”
赵玉锦道。
“那若如此,我……我也行。”
江澈一步近前,袖下双手握得死紧。
“帮我躲过选亲,再与我退婚?”
赵玉锦眨了眨眸子。
“你怎总想着退婚?赵玉锦,我学问好,医术好,还能代你刺绣。你也夸过我,赞过我,说我长得好。且还抱过我,背过我,更是摸过我。若按常理,我都已然没了清白。赵玉锦,就不能不退?”
江澈一双眸子灼灼,透着从未有过的执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