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成了?”

    江澈面色潮红、眼神困顿,似个小鸡仔般亦步亦趋地跟在赵玉锦身后,看着赵玉锦于山洞外升起火堆,又往火堆中添了些潮湿枝丫,闷出浓烟,继而拿了昨夜给他盖的那件披风,于火堆之上盖了又掀,不觉有些心疼。多好的披风,这般一折腾算是废了。就说用我的,怎么就不行了。

    赵玉锦一点头:“嗯,虽说风还是大了些,但现下这天色,加上这般浓烟,想来还是能看得到的。”

    且就算别人看不到,翠柳还能不留意找寻?赵玉锦这般想着,撤去火堆,仔仔细细地灭去残火。而后一手抠住江澈腰带,便欲故技重施,带着人前去昨日那头大虫所在。

    “赵玉锦,我身上不湿了,你别拎我!”

    昨日那七荤八素的感觉袭上心头,江澈瞬间清醒大半。

    “哦!”

    赵玉锦从善如流,改拎为抱。

    “这……这样是不是不太好?你扶着我,我能走。”

    江澈一惊,更觉浑身滚烫得厉害。

    “拎着你不愿意。站着你又晃悠。还扶着你走?走到明日天亮吗?”

    赵玉锦语气嫌弃。

    “赵玉锦,你凶我。我阿爹阿娘、姨母、舅父母、外祖父母,还有表兄们都舍不得凶我。”

    江澈委委屈屈。

    赵玉锦一挑眉稍:“你这亲戚听着还挺多,怎现在就成了孤家寡人?”

    “赵玉锦,我头疼!”

    许是昨夜雪大风急,又许是先前有这大虫震慑了旁的猛兽,一夜过去,大虫尸身依旧完整,只是被雪盖了个严实。

    赵玉锦将大虫尸首内的弩箭一一取出收好。后又寻了一稳妥之处,将大虫尸首做了处置。这才再次抱起江澈,向着山外奔去。待行至近山,又改将人背在了背上。

    因先前那“平安勿寻”的信号,本要进山寻人的众人大多散去。只余了翠柳与管事崔伯家中两个儿子,并两个庄子上的猎户,再加徐家三个护卫,于进山口附近寻了一避风处守着。

    各自顶了一双黑眼圈的崔伯与徐宝珠原是非要跟着一起等,任谁也劝不动。翠柳无法,干脆利落地给了一人一手刀,直接将人打晕扛去。

    待将徐宝珠与崔伯送回庄子,再次折返,想着干等着也是等着,翠柳索性又带上几人进山,去寻昨日舍在近山处的猎物。不想一路上,却又猎到了些晨起觅食的山鸡、鸟雀。

    等寻到昨日猎物,刚要返回,便听得远处有踩踏积雪、枯叶的声音传来。警惕地寻声望去,却发现竟是赵玉锦踉踉跄跄地背着江澈。

    众人一见,赶忙上前扶人的扶人,接人的接人。迷迷糊糊的江澈迷迷糊糊地被人接手,不觉瘪了瘪嘴。莫名觉得这些人就还挺让人讨厌的。

    庄子之上,有一位张姓郎中。医术算不得多高,但一些寻常伤病却也医得。只是,毕竟不比城中药材备得齐全,亦自觉医术尚欠些火候。一时之间,两伤一病。且这其中,还有一个知州家崴了脚的小郎君。张郎中哪敢大意。

    赵玉锦看得出张郎中的紧张与崔伯眼中担忧。是以,归来后不久,便着人拾一番,回了平江城。好在天已转晴,虽有积雪,但并未化雪结冰。只要小心些,倒也不必太过担心。何况崔伯又点了自家儿子与庄上的几个汉子在前开道。

    “笑笑笑!你还笑。我告诉你赵玉锦,你若再这般不惜命,我便不与你做闺中密友了。”

    马车之中,好不容了止住眼泪的徐宝珠顶着一双红彤彤的眸子看向赵玉锦。

    赵玉锦赶忙压下唇角:“我不笑了还不成吗?可我哪里就不惜命了?”

    “你还好意思问。我落水,你说往湖里跳就往湖里跳。昨日山中遇到大虫,你拔腿便去救人。赵玉锦!你还记不记得你是个女子?”

    徐宝珠再一瞪眼。

    “往湖里跳,那是我会水。往山里跑,那是我有把握保命。放心吧,哪有人不惜命。”

    赵玉锦道。

    “嘴硬,还不听劝!”

    徐宝珠气恼地别过脸去,却听赵玉锦忽地一声“哎呀”。

    “怎么了,怎么了?可是哪里伤着,先前没能察觉?”

    徐宝珠再顾不得气恼,上手便要来扒拉赵玉锦衣服。

    赵玉锦见状,赶忙拉住徐宝珠双手:“不是!我就是然想到,这次冬猎虽是猎物带回不少,可徐郎君崴了腿,还伤了护卫,病了小夫子。若是被通判家的千金知晓,岂非要打趣笑话宝珠。”

    “随她笑话便是。再说了,我们遇到大虫都能一人不损。她若遇到,能吗?”

    徐宝珠一梗脖子。

    这厢马车之中缓了气氛。后方马车之中,徐宝璋却是越发有些坐不住,一脸复杂地盯了病恹恹的江澈半晌,终是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师……师兄,你可还好?”

    “哦,死不了。”

    因发着热,又头脑昏沉,江澈回得有气无力。

    “对不住,师兄。若不是为了救我,你就不会被大虫追,更不会落入水中。”

    徐宝璋满心内疚。

    昨日,那大虫忽然窜出山林,他慌了心神,崴了脚。眼见大虫扑来,护卫吴崧飞身上前将他护在身下,吴崧自己却被那大虫抓伤了肩膀。大虫再要上前撕咬,又有吴峰将其拦下。可那大虫凶猛,甩飞吴峰,又一次向着受了伤的他与吴崧扑来。是江澈两箭射来,引走了大虫,救下了他与吴崧。每每想到此,他都觉心惊胆颤。

    “你总归是我师弟,我还能见你被大虫吃了不成?”

    江澈勉强提了提精神。

    徐宝璋内疚之上再添惭愧:“师兄心胸,师弟自愧不如。先前是师弟狭隘了。”

    “哦!”

    江澈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

    徐宝璋却是忽地话锋一转:“不过……”

    “什么?”

    江澈微抬了抬眸子。不想徐宝璋抿了抿唇,只道了句:“没什么”。

    江澈的这一场风寒着实不轻,可两日过去,不减明显好转,却还另有原因。自己开的药,喝时却嫌苦。倒也着实让赵玉锦开了眼界。

    “要不,你稍微开些不苦的?”

    赵玉锦看着床上的江澈,提议道。

    “可现下这药方最为对症。若是换了,药效就差了。再说了,便是换了,味道也好不到哪里去。”

    江澈神情恹恹。

    “你不是说自己生来体弱?那想来也是吃过不少的药。怎现在倒是嫌药苦了?”

    赵玉锦无语。

    “小时有阿娘看着,不能不喝。后来我给自己开药,都是制成蜜丸,不苦的。唉,我怎就没想着多制些蜜丸备着。”

    江澈懊恼。

    “那就等到你好了再制。喝!赶紧的。”

    赵玉锦将药碗往前一递。

    “你怎么比我阿娘还凶?”

    江澈不情不愿地接过,试了又试,却是依旧没下口。

    赵玉锦心累叹气,转而看向一侧的望归:“望归,喝给他看!”

    望归闻言,点了点小脑袋,抱起自己的药碗,咕咚、咕咚喝个干净。随后放下药碗,擦净嘴角药渍,抬头望向赵玉锦甜甜唤了一声“阿姊”。

    “我家望归真乖。喝

    了几个月的药了,却从未喊过一声苦。来,吃个蜜饯。”

    赵玉锦挑了颗蜜饯塞入望归口中,又揉了揉小家伙发顶。转头看向江澈,换了一脸的嫌弃:“这么大个人了,怎连个孩子都不如。”

    江澈一噎,抿了抿唇,最终下定决心般深吸口气,抱起药碗一饮而尽。

    “这不就结了。”

    赵玉锦伸手拿过空碗。

    “还有呢?”

    江澈看向赵玉锦。

    赵玉锦不解:“还有什么?”

    江澈侧头看看望归,又看看赵玉锦,内里心下一横,脸上眉眼一弯,吐出两字。

    一声“阿姊”拖着长长的尾音钻入耳中,赵玉锦只觉起了满身的鸡皮疙瘩,忙伸手将一颗蜜饯塞入江澈口中:“你闭嘴!”

    “我这颗好像比望归的那颗小。”

    “都说了让你闭嘴!”

    “你又凶我。你这般的脾气,怎好嫁人?”

    “要你管!”

    每逢年尾,家家户户总要忙碌许多。崔府亦不例外。只是较之往日、较之往年,时芳进进出出的次数却是明显多了不少。

    时芳乃是崔令宜身边老人。素日所忙多也是崔令宜吩咐。赵玉锦便也未曾在意,直到离元日还有十日时,徐宝珠匆匆跑来。

    “玉锦!今早我听阿爹说朝廷欲要选秀。说是年后便会过朝议,正月之内就会下旨。”

    徐宝珠语气焦急。

    “哦,选就选呗,又不关你我。”

    赵玉锦混不在意,只是话落,却又蹙了眉头:“不对,难不成宝珠要去选秀?可我听说以往选秀都是在汴都周遭,不会来我们江南这边。也不对,忘了宝珠本就是汴都人士。可是宝珠,就算官家如今年岁尚轻,可一入宫门深似海。宫中哪有宫外自在?”

    徐宝珠赶忙摇头:“不是。我有婚约,选秀选不到我头上。是你!阿爹说,此次选秀乃是皇后娘娘亲提,且还有意扩选。两浙路便在其中。”

    “皇后娘娘这般大度?”

    赵玉锦诧异。

    徐宝珠凑上前来,压低声音道:“有传闻说是皇后娘娘体弱,不利子嗣。”

    “哦。”

    赵玉锦了然。

    “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总归顶着平江第一美人的名头,现下又无婚约。便是我阿爹不将你推举上去,怕是王通判也不能答应。好在此事尚在内议,除却几个太常礼院官员,知道的人尚且不多。我阿爹也是因有祖父传信这才知晓。你若不愿,最好趁着朝廷尚未正式下诏,尽快定下一门亲事。

    我这次寻你,一来便是想告知你此事,想你有个应对。二来,你约莫也能看出我阿弟心思。我就是想问问,你觉得我阿弟如何?”

    徐宝珠满目期待。

    额……就还挺突然。赵玉锦眨了眨眸子。

    “你倒是说话呀?”

    见赵玉锦不语,徐宝珠出声催促。

    “宝珠竟是定了婚约的?那徐郎君为何没定?”

    赵玉锦未答反问。

    “哦,当年我阿娘与手帕交指腹为婚。阿娘生了我与阿弟,阿娘的手帕交杨夫人则是生了杨小郎君。我便有了婚约。阿娘后来本也想再给阿弟寻一门婚事,可后来阿娘病故,阿爹后来又说不急,等阿弟高中不迟,便就耽搁下来了。而我之所以知道选亲一事,也是因着今早杨府送来年礼。阿爹有感,这才说漏了嘴。”

    徐宝珠也不瞒着。

    “原来如此!”

    赵玉锦点点头。

    “如何?你给个准话!”

    徐宝珠再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