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桩,是希望女子得到与男子一样求学入仕的机会。”
“所以你才会帮皇后。”薛乘羿恍然大悟后自嘲地笑了一下,“但皇后如今不在了,光凭我们……”
薛扶翎果断截住她的妄自菲薄:“我就来自一个女子可以和男子在同一所学校读书,在同一领域竞争的地方,虽然是前人用了许多年才争取到的权利,但这不是痴心妄想。薛道成那么说只证明他怕了,怕你不再听话,怕天下女子有学识后不甘受人摆布。我们二人或许是蚍蜉撼树,但微小的力量不代表没用,一年两年可能看不到成果,但十年,一百年,一千年,总会有水滴石穿的一天。”
薛乘羿眼底的斗志随着薛扶翎的话,重新被点亮,她的目光落在桌上的碎纸片上,点头道:“就算没有皇后,笔在我手里,我想写什么就可以写什么,形可以被撕碎,但神不会。”
“那……”
薛乘羿看向薛扶翎,露出温婉而坚定的笑容:“我和你走,我们一起去实现她的愿望。”
终于劝动了她,薛扶翎大喜过望,但脸上刚浮现一丝笑意又突然收了回去,有些小心翼翼地问道:“我还可以叫你姐姐吗?”
小时候薛扶翎做错事怕她生气时,也总是这副怯生生的模样,薛乘羿心口发酸,但还是笑道:“当然可以。不过正好要换身份,以后我还是称呼你的本名吧。”
薛扶翎能理解她介意自己用原主的名字,有些犹豫道:“我本名孟明夷,但小名,也是翩翩。”
薛乘羿愣了一下,像是有些不敢相信,随后眼中泛起点点晶莹的亮光,笑中带泪地说:“原来你也是翩翩。好,那我以后,还是叫你翩翩。”
当天晚上,薛扶翎正在煮牛乳,屋外突然铃声大作,她没有停下动作,而是抓了一把碧涧明月茶扔进去一并煮,并进行高速搅拌。这样做不知道味道会不会和之前有差别,但反正叶骞没尝过初始版本,给他煮了就算兑现承诺了。
叶骞还是白日那身装扮,他刚忙完便赶来,根本没时间回府换衣服。
“这是……”他在外面便闻到了香味,但进来看到专心顾着小火炉的薛扶翎,还是不敢确定她是特意为了自己在煮茶。
“殿下请稍等。”
叶骞便自觉找地方坐下,默默观察着薛扶翎的一举一动,室内一时只有奶茶咕嘟咕嘟的声音,他奔波了一日的紧绷和疲乏在这静谧的氛围下烟消云散,若一切静止在这一刻也不错,不过来日方长,待一切落定,他们会有很多这样相处的时间。
薛扶翎将煮好的奶茶倒入杯中,放在托盘上呈给叶骞,道:“殿下上次说想喝‘朗月轻风’,不过这杯没有加蜂蜜,大约只能算‘朗月无风’。”
叶骞听宝驹说薛女史购入了大量蔗糖,她这儿并不是没有调味之物,那这“朗月无风”应是考虑了他的口味,有意为之。他并非不爱甜食,但她这么用心还是让他暗喜,迫不及待地拿起茶杯想要品尝。
薛扶翎震惊于他的无情铁手,忍不住劝道:“现在太烫了,殿下还是等等吧。”
“好。”叶骞更觉熨帖,笑着放下杯子说,“白日瞧你不愿看我,还以为在气我没有及时来见你。”
他其实已经比薛扶翎预料中来得快了,或者说在这样各方蓄势待发,风雨欲来的时候,他不来才是对的。她主要是因为上次答应过,想着若这两天见不到,以后估计不会有机会请他喝奶茶了,才准备在计划实行前,每晚煮牛乳,若叶骞不来,她便用来助眠,没想到刚煮上他就出现了。
“皇后身故,殿下必定有很多紧急之事处理,我并无理由生气。当时只不过是……”薛扶翎顿住话头,她也有些说不清那一刻为什么想要见到叶骞,可能是想要解开谢瑶芳死亡的真相,也可能是不知不觉中将叶骞当作了可以商量的对象,但这些都无关紧要了。
叶骞眼含期待地望着她说:“只不过什么?”
“只不过想知道凶手是谁,但这个问题,已经不重要了吧。”
薛扶翎冷静下来之后,特别是知道谢齐光被抓后,她对谁是凶手已有猜想,但谢瑶芳的死不是单纯的命案,她有些伤感地说:“最终谁会被安上凶手的名头,还不是由胜利者说了算。”
这个答案虽不是叶骞想听到的,但他能明白薛扶翎的意有所指。权力倾轧的残酷便在于对所有人一样无情,再强势之人,一朝失算也会被碾得粉身碎骨,死都死不安生,谢瑶芳如此,他亦如此,而一旦参与进来,便没有回头路。
“不必担心,我会赢。”叶骞本不想将话说得如此满,但他更想抚去薛扶翎低落的神情,回过神时话已出口。
薛扶翎当然也希望他是赢家,否则杀害谢瑶芳的凶手只怕会逍遥法外,见他志在必得,心头压着的巨石确实松快一些,想了想还是问道:“关于皇后中毒一事,殿下了解多少?”
不管实际情况如何,叶骞都会以叶寰知晓身世后杀害皇后为由进行讨伐,但薛扶翎问了,他还是如实答道:“皇后在凤临阁召见太子妃,因天气炎热,两人一同用了太子妃带来的紫苏饮,之后太子妃离去,皇后在毒发前未再用过其他饮食,且太医在残余的紫苏饮中验出毒素,所以在皇后身亡,父皇昏迷后,叶寰做主将太子妃关押至天牢待审。”
“她们饮用前没有验过吗?”薛扶翎有些难以置信,就算是自己女儿,谢瑶芳也不至于警惕性这么低吧?
“当然验过,但吴公公说当时并未验出有毒,而且事后发现,太子妃用过的紫苏饮中,同样有毒。”虽然还不知道为什么谢齐光没有中毒,但这个线索可以拿来证明她是被人利用,只要叶骞想,便有可能翻案。
薛扶翎大概有个猜想,道:“既然是因天气炎热才饮用,我猜那紫苏饮中,应该有冰块?”
叶骞对她的料事如神已经习惯了,都不用多余问一句她如何知道,直接答道:“没错。”
“那就可以解释为何太子妃没有中毒了。”薛扶翎明白了手法,更为谢瑶芳感到不平,缓了一下才说,“这办法非常歹毒,而且绝不是临时起意,最晚在今年年初,叶寰就在谋划杀
皇后母女了。”
在制冰困难的时代,夏季用的冰都是在冬季储备好的,若要在冰中藏毒,也只有在严寒之时或极寒之地才能做到。
“他应是将毒溶于水中冻成冰块,所以一开始验不出来,饮用较快的人也不会摄入致死量的毒素。”
“可是这样,如何能确定死的一定是皇后?”
“他不需要确定。”薛扶翎定定地看着叶骞,比任何时候都希望他能揭穿叶寰这个蛇蝎小人的真面目,让他得到应有的惩罚,“所以才说这个办法歹毒,他不在乎死的到底是皇后还是太子妃,若两个都死了最好,若死的是皇后,失去最大依仗的太子妃不足为惧,若死的是太子妃,皇后将失去她想要的继承人,但不管死的是谁,幸存之人的余生都将活在痛苦与悔恨中。”
即使是本就打算以此为名问罪太子的叶骞也愕然了,他与谢齐光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总共没见过几回,但他比谁都懂薛扶翎所说的那种悔恨,恨自己牵连母亲,恨自己差一点就能救下母亲,也恨为什么活下来的只有自己,而这样的痛苦,也将困扰谢齐光终生。
他垂眸隐去眼底的沉痛,忽而道:“王太医说,父皇明日有可能苏醒。”
若瑞德帝知晓叶寰的身世,他醒来后一定会明白叶寰与谢瑶芳之死脱不了干系,即使他仍不知情,叶骞也会让他知道,因此叶寰无论如何都不会想看到他醒来,双方一定都布置了人手在瑞德帝身边,局势已是一触即发,谁抢得先机谁便是正统。叶骞的话乍一听有些突兀,实则在暗示动手的时机,薛扶翎了然点头道:“我明白了,殿下不必多言。”
大战在即,叶骞也觉得不是一个商讨婚事的好时机,虽然他心痒难耐,还是正色道:“你明白就好。等一切结束,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事涉机密,薛扶翎想说不必和她解释什么,况且等一切结束她应该已经跑了,她有些心虚,移开视线没有接话。
叶骞察觉到她的异样,仔细观察着她的神色说:“你会否觉得,我不配去争这个位子?”
薛扶翎不假思索道:“还有比殿下更合适的人选吗?”
叶骞却未完全打消顾虑:“但我母亲……”
看来多少是被站队叶寰那些人念叨出心理障碍了,薛扶翎打断他说:“这与蓝贵妃是何出身有何干系?即便叶寰是圣上亲生,能者居之又有何不妥?叶寰、叶寁这等不顾惜百姓之人才不配。殿下是没有自信让百姓过上好日子吗?”
她这么咄咄逼人地反问,透露出的却是对他能力的肯定,叶骞的心也安定下来,但更不明白薛扶翎方才那一瞬的迟疑是为何,不由道:“我自是有这份自信才敢争上一争,但方才见你避而不答,故有此一问。你若觉有何不妥,不妨直言。”
薛扶翎自觉刚才没什么表情变化,但叶骞好像逐渐摸透她的行为模式,没有一开始那么好糊弄了,幸好马上就要跑路了,不然以后在他手底下恐怕也不好混。不过既然说到这个话题,她决定抓住机会,说不定能让她和姐姐以后的道路顺畅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