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宫内却一片混乱,连偏僻的宁寿堂也未能幸免,所有人都从屋里出来张望,想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皇后崩了!”
哭喊声中夹着的消息终于清晰地传到宁寿堂,下一秒却又在薛扶翎耳中模糊起来,她像是猝不及防被投入水中,周遭的一切都仿佛隔了一层透明的屏障,显得遥远而不真实。
谢瑶芳,死了?
那个几日前还说要立皇太女,要让女子能在前朝为官的谢瑶芳,怎么会如此轻易地死了?她明明看起来那么坚不可摧。
薛扶翎想过谢瑶芳图谋之事可能遭遇的诸多困难,想过在她手底下偷懒,想过事成后还是可能会跑路,唯独没想过她会倒在一切都没能兑现的时候,她连女儿都还没认回来,怎么能死呢?
薛扶翎回过神时,周围的混乱还没有结束,她想知道具体情况,先冲到了蒋嬷嬷院子中,却没有找到人,又跑回自己院子,不确定朱明是不是还在,死马当活马医地对着空中喊道:“朱明,我想见晋王殿下,能帮我通报一声吗?”
没有得到回应,她恍惚地在院子中坐下。之前都是案子找上她,如今她想主动破案却无从下手。
也不知道薛乘羿那边如何了,她想起姐姐这几日来与她探讨文章时,那种由内而外散发出的活力和斗志,她穿越以来从未见过,但由衷希望这种生机勃勃的模样可以保持下去。谢瑶芳一死,一切又回到原点,必须赶紧将死遁计划提上日程,并向薛乘羿坦白,劝说她一同离开。
“夜里凉,薛女史还是回屋吧。”和稍显沙哑的女声一同毫无征兆地出现的,还有一件披到薛扶翎身上的外衣。
沉思中的薛扶翎一个激灵,回头一看,见是一个身着黑衣,高挑而清俊的女子,她试探地说:“朱明?”
朱明利落地点了下头,沉声道:“我已发出消息,但事出突然,晋王殿下恐怕一时之间无法抽身。”
薛扶翎已经从最初的震惊中恢复,冷静下来后还有点惊讶,在找不到蒋嬷嬷后,她竟然紧接着想向叶骞求助,此时就算反悔也来不及了,索性坦荡向朱明道谢。
皇后的死因在白日时传到了宁寿堂,据说是中毒身亡。她在下午毒发,虽得到太医们竭尽全力施救,还是在凌晨时分痛苦死去,而被抓起来的凶手,是太子妃谢齐光。
薛扶翎只觉荒谬,但又不能说出谢齐光才是皇后的亲生女儿,凶手是谁都不可能是她。瑞德帝在谢瑶芳死后,大为哀痛,当场吐血,昏迷不醒,宫中怕是要变天了。薛扶翎自顾不暇,又找不到蒋嬷嬷或是叶骞,实在帮不上谢齐光,只能抓紧时间推进自己的计划。
宫中各处都是凄风苦雨之象,人人面露沉痛之色,但薛扶翎找到庄瑜时,却能察觉到他沉重表情下潜藏的蠢蠢欲动。
“此时就是最好的时机。”大概是薛扶翎看起来太平静,庄瑜生怕她错过天赐良机,忍不住低声提醒道。
“我知道。”薛扶翎庆幸之前并未因谢瑶芳的承诺叫停庄瑜这边的行动,“估计就是这两日,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都打点好了,随时都行。”
庄瑜仍在当值,两人不便多说什么,薛扶翎正准备去金翘苑,一回头撞见刚探望完瑞德帝的几名皇子,忙垂首进行避让。
“这不是薛女史吗?”叶寁的声音中透着一股小人得志,“皇后刚没,就急着来攀附别人?”
谢瑶芳死后,她下达的禁足命令显然失效了,又能进宫的叶寁可算是找到机会讥讽站错队的薛扶翎。
“本王瞧瞧,薛女史又看上了谁?这不是……”叶寁上下打量了一番方才与薛扶翎说话的庄瑜,乐得找不着眼睛,“你可又押错宝了,不若你与庄家这小子一起,入本王府中为妾,本王还没试过兔儿爷的滋味……”
一个高大的人影不由分说,一脚将叶寁踹下了台阶,正是最后出来的叶骞。
他今日戴乌纱翼善冠,着深紫色织锦圆领袍,比以往见薛扶翎时随意的打扮更多了几分贵气和威严,竟无一个宫人敢在他的注视下去搀扶叶寁。
滚下台阶的叶寁正躺在地上发出杀猪似的嚎叫:“你居然敢踢我?!父皇都没打过我!你给我等着!”
叶骞站在台阶之上垂眸睨他,浑身的煞气掩都掩不住:“满口胡言乱语,踹你都是轻的,父皇醒来前,嘴巴最好放干净些,不然可没有人替你做主。”
一旁的叶寰这时才假惺惺道:“母后刚去世,四弟确实该慎言。”
见太子也不帮他,叶寁吃力地捂着腰爬起来,怨毒的目光在叶骞和薛扶翎之间打转,却不再叫嚣。
叶骞看了一眼薛扶翎,见她正关切地望着庄瑜,眉头不自觉拧了起来,但众目睽睽之下,他脚步只微微一顿,便大步离去。
薛扶翎本担心庄瑜被叶寁当面羞辱会沉不住气,没想到他脸都没红一下,全程冷眼旁观,好像说的根本不是他一样。她对庄瑜的第一印象是好欺负的爱哭美少男,如今想来可真是大错特错,敢肖想后宫嫔妃,并当真采取行动的,果然心性和胆量都不一般。
金翘苑中的氛围也十分低落,薛扶翎赶到时,薛乘羿正对着一地被撕碎的草稿,坐在书桌旁颓然发呆。
薛扶翎以为她是因谢瑶芳之死灰心丧气,一边捡地上的碎片,一边道:“就算皇后不在了,也有别的出路,何苦撕了自己的心血?”
“不是婕妤撕的……”薛乘羿还在出神,嘴快的禾心忍不住接话,说了一半才想起来看眼色,见文心没有阻拦的意思,薛扶翎也等着下文,她更替薛乘羿委屈起来,嘴一扁,诉苦道,“是薛侍讲,他方才与婕妤大吵一架,又看到这些文章,就全都撕了,还说什么少痴心妄想。”
薛扶翎完全能想象到薛道成那副道貌岸然的嘴脸,她压下心头的怒火,将捡起来的纸片放到桌上,转头示意文心她有话要和薛乘羿说,文心心领神会地带着禾心出去并关上了门。
她上前一步拉起薛乘羿的手说:“姐姐
,我们离开这里好不好?”
薛乘羿的目光还是有些呆滞,没有看她,苦笑着说:“离开这里,又可以去哪里呢?”
“哪里都可以,我写话本赚了不少钱,准备好了一切,我们换个身份,完全可以开始新的生活,不必再受人掣肘。”
“你可以换身份,但是我不行。”
薛乘羿还是没有看她,薛扶翎松开手,犹豫了片刻,终于说出那个一旦出口,她们或许就无法再以姐妹相称的问题:“你是不是,猜到了我不是薛扶翎?”
不仅是薛乘羿隐瞒省亲让她怀疑,在花王宴之后她已有所察觉,那时起薛乘羿就已经没有在用翩翩称呼她了,那种疲惫的状态,或许就是因为意识到真正的妹妹已经不在了。
薛乘羿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的同时成串的泪珠从她的眼中滑落:“那是从刚会走路就跟在我身后的妹妹,我怎么会认错呢?”
最初发现薛扶翎性情的变化,她以为是妹妹大病初愈想开了的缘故,但随着相处时间的增加,她无法再自欺欺人,如今的薛扶翎很好,但她不是自己的妹妹。
“你有准备很好,有多远走多远吧。”薛乘羿挤出一个变了形的笑容,泪水却决堤而出,又哭又笑着道,“父亲得知圣上昏迷,担心我没用了,想让你……不,想让翩翩入吴王府。他卖了我还不够,还要卖了翩翩,吴王是什么人?给他做妾是死路一条!不,他甚至……甚至没有发现,翩翩,翩翩早就不在了啊!”
“圣上这次怕是不大好了,得早做打算。”
“先前太子与为父提过,吴王对翩翩有意,她若是能入吴王府,哪怕是个妾室,待太子登基,对薛家也是一个助力。”
“吴王怎么了?吴王再不堪,那也是皇子,配她一个病秧子,还是她高攀了!她本就不是长命相,难道不该趁活着的时候多为家里谋划!”
“发现什么?她不就是仗着受皇后赏识,真以为自己有能耐了,你也被她带坏了是不是?你这写的什么东西?一派胡言!才女多的是,若没有我的苦心经营,你以为你们二人能有今天的地位?”
“皇后都没了,凭你们两个能成什么事?少痴心妄想,让她老实等着嫁人吧!”
薛道成的话如魔音贯耳,一刻不停地在薛乘羿的脑中循环,如沾了盐水的鞭子一样,反复抽打折磨着她的神智。
“翩翩还在。”薛扶翎跪在崩溃的薛乘羿面前,抓住她的双手,让她捧着自己的脸,恳切地说,“她没有完全消失,我能感知到她的存在,想要带你离开,其实也是她的主意。”
薛乘羿有些僵硬地低头,看着眼前这张再熟悉不过的脸,她不太敢相信地问道:“我妹妹,真的还在?”
薛扶翎使劲点了点头说:“她有两桩执念,在实现之前她不会消失,第一桩便是希望你不再受困于后宫,能够随性行事。”
泪光又在薛乘羿眼中闪动,但这次她忍住了没有哭出来,而是追问道:“那第二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