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寿村粮税贪污一案核查了整整十日,县衙所报上去的税簿与村民所缴纳的粮税根本对不上,陛下震怒,要彻查京城周边官僚,临近年关出了这档子事,一时之间官场人心惶惶,一半参与其中的官员忙着撇清自己,另一半则被派任到各县核查,何萧也被派为了督察官,已连续好几日没回来了。
乔霜不知怎得,竟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就连陪时兰作画的时候都出神了好几次,祁国的城图时兰已画了大半,就连画工都精湛了不少,乔霜拿起时兰刚画完的城图惊叹:“时兰,你这画工真是越发好了,我若拿着这画去此地,定不会迷路,你怎么这么厉害呀。”
“熟能……生巧。”时兰不好意思地笑着,摸了摸脸,蹭一脸墨水,像只小花猫,乔霜帮她擦掉了印记,才将已晾干的画轴小心地收进了箱子中。
青荷走了进去,呈过来一张朱红色的请帖,道:“王妃,宫里送了请帖来,洛宁长公主邀各世家女眷三日后到长公主府上赴宴。”
乔霜接过看了一眼,问道:“长公主?”
“嗯,洛宁长公主是陛下的亲妹妹,这些年一直久居封地佑安,每临近年关便会回京,举办此次宴会说是想与各家熟络一下,公主府的人还传了信来,说您与郡王大婚之时长公主不在,到时会有重礼送来,以表心意。”
“好,我知道了。”
嫁给郡王果然就免不了这些繁文缛节与各种宴会,可既然是何萧的亲妹妹,也需得去认识一番。
宴会当日,乔霜穿了一身月白色的衣衫,头戴几枚翡翠绿的珠钗,腰间束一条浅青色的罗带,尽显端庄素雅。车舆到达公主府门口时,府外两侧早已停了不少华丽的车架。
青荷扶着乔霜随着府内下人进院,院两侧种满了红梅,与几座假山错落交加,其上积雪未化,艳红色的花瓣在素白中显得极美。两侧檐下站了几位闺阁小姐正聊着天,听到动静后皆被乔霜吸引去了目光,收了话题三三两两回了暖阁。
宴席设在一处阔大的暖阁中,四周摆放了不少的银丝碳盆,将阁内烘得暖洋洋的,乔霜刚走进门便感觉一股热浪扑在身上,暖阁之内陈列了两排梨花木案几,已有不少达官贵人的夫人围起来聊天,见有人走进,纷纷抬头看过来,乔霜微笑回应,随着仆人的指引坐到了长公主主席的旁位上,由青荷替她褪去了夹棉外衣后,便坐了下来。
有几位面相和善的勋贵命妇凑过来与乔霜打招呼,她微笑回应,一一喝了茶,乔霜在京中的传闻不知有了多少版本,眼下与本人聊过之后,在场的人却觉那些传闻太假,越来越多的人上前与她打起招呼,乔霜只好对茶,一一礼貌回应,余光之中,她瞥见了坐在最末位的张氏,她正朝着此处看来,与从前高傲的性子不同,张氏穿了一件绛紫色的外衣,头上只别了一枚珠钗,脸色看起来也不太好,她想来问乔霜关于乔瑾事情的进展,可围在她身边一群群勋贵命妇,她还是放不下从前的面子,不敢来问。
乔霜扭过头与其余人继续笑谈,不再看她。
不多时,门外有女使传长公主来了,散落在各处的女眷们纷纷回了自己的位置。
一阵凉风吹过,带来了一阵细碎的雪花,吹着靠近门侧的人纷纷战栗了一下,余光中门外走近一抹红色,乔霜扭头看去,便看到洛宁长公主由女使搀扶着走了进来,她穿着一身朱红色织金锦缎长袍,头戴一顶小巧的流苏金冠,长相甜美而不娇弱,像院内那枝傲骨红梅一般。
众人纷纷起身行礼,何妙真微笑回应,待坐到主位后,扫了一圈席上的人,微笑道:“坐下吧,不必客气。”待众人坐下后,又接着道,“一别京城数载,特邀诸位前来小聚,不必拘束,开怀畅饮即可。”
语毕,屏风后的乐工们奏起了丝竹管弦,席上觥筹交错欢声笑语交织,不少勋贵命妇同长公主说着奉承悦耳的话,惹得众人频频夸赞,来之前乔霜就听青荷说过,长公主还未出降,这驸马人选也多是从勋贵世家之中挑选,在场的世家大族肯定也是盼望着长公主能看上他们,自然是免不了这些阿谀奉承。
正想着,却不知主位的人已将目光转向了自己身上,视线中突然出现一只纤纤玉手,手中捏着一只青玉瓷杯,乔霜顺着胳膊看去,就见洛宁长公主正微笑地看着她,乔霜连忙拿起面前的杯子,与她同饮。
何妙真俯下身子,与她靠近了些,小声耳语:“皇嫂生的玉貌冰姿,也难怪皇兄对你如此上心,我还未归京呢,就已收到两封书信。”
乔霜露出惊诧的表情,“何萧?他……”
何妙真站了起来,笑着道:“皇嫂陪我去赏梅吧,诸位继续,一定要玩的尽兴。”
乔霜起身披了外衣,随她一同出了暖阁,冷风吹进脖颈钻到全身各处,将她从困顿暖意中拉出,不由得掖紧了脖颈处的毛领。
两人一红一白,踩的地面上的雪咯吱咯吱响,何妙真率先开口,她的声音像是清泉撞击岩石,铿锵有力:“皇嫂,你的事情我都听说了,你不必介意外人那些话语,日子呢是过给自己看的,你能让皇兄如此上心,定有你的过人之处。”
乔霜呼出一团白雾,将脸埋在雪白的毛领中,说道:“多谢殿下夸赞,长公主殿下洒脱,与京城女子倒有些不同。”
何妙真盈盈一笑:“叫我妙真就好,我从小就不喜困于宫闱之中,少时游历了不少山川,后来陛下就将佑安封给了我,我既为长公主,食民之禄,就该担民之忧,就自请去了佑安,如今那边安居乐业,我也放心许多了。”
“长公主殿下勇毅果敢,实为女子表率,乔霜委实羡慕。”
“那你以后常来公主府陪我吧,我同你说说我在佑安做过的功绩,我此次回京后就不再回去了,陛下说,我已到适婚年纪,让我收心了,皇兄不过大我一岁,就这般着急成亲……对了我记得你们已经有了一位小女君是不是,下次我要去看看……。”
乔霜笑了笑,回道:“好,下次我带着小女君来拜访殿下。”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不知不觉走到了后院的梅园深处,积雪并不厚,碰到枝条后就将上面的白雪抖落,露出艳红色的微微待放的花苞。
园外有位女仆急匆匆地走了过来,行礼道:“长公主殿下,您快去看看吧,您从佑安带回来的那些狸奴不知怎么了,从偏院跑了出来,打翻了好些东西……下人们不敢轻举妄动,怕惊了它们,跑出去伤了宾客。”
何妙真扭头,对着乔霜道:“我去看看,你继续在此处赏梅吧,若是累了
,只管吩府中下人。”
乔霜点了点头,目送她们离开,只赏了一会儿梅,便觉寒气四溢从脚底蔓延全身,她扭头朝四周看去,见梅园深处有一座设了帷帐的凉亭,便走了过去。
坐下之后,稍歇片刻,便去了几分冷意,她拢紧了身上的斗篷,想着回去后要再添些衣裳,却听见亭外传来一阵细微的脚步声,她狐疑地探出头,就见穿着一身黑色狐毛斗篷的沈知非踏着风雪走了进来。
乔霜惊的站起身,往后看了眼,身后并无他人,问道:“侯爷?你怎会在此?”
沈知非说话带着雾气,他轻咳了两声,嘴角噙着笑意:“乔娘子,想见你一面,还真是有些难啊。”
“那些狸奴……是你干的?你敢算计长公主,你是怎么进来的?”
“只要我想做,就没有什么难的。”他说着,就径直在旁边坐下了。
“侯爷,到底想做什么,为何一直纠缠我不放?”
沈知非站起身,那狐毛斗篷将他衬得宽大无比,把这亭内的光都要遮了大半,他走到乔霜面前,说道:“我对乔娘子一见钟情,念念不忘,我心悦你,想进一步了解你,可以吗?”
乔霜皱起眉头,实在不知对面这人脑中到底在想些什么,怒道:“我与何萧已是夫妻,侯爷说这番话未免有些太过荒唐了。”
“夫妻?那孩子到底是不是你们的,你敢验吗?”沈知非挑眉,带着一股自信。
乔霜没有回话,沈知非握着这个把柄,若是真的闹出去了,她和时兰再被他人编排欺瞒郡王,可是重罪。
“侯爷拿此要挟我?你以为用这些手段我就会对你改观了吗?”
“烈女怕缠郎,不是没有可能呢。”
乔霜在心中暗自无语,接着道:“我从小在北地长大,贪财,睚眦必报,小心眼,惹了我的人都别想好过,侯爷,还对我有意吗?”
沈知非笑意未减,语调轻柔:“本侯,更喜欢了。”
乔霜真是被他的厚脸皮程度给惊到了,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些什么,却见沈知非抓住了她的手腕,沉声道:“不如你与何萧和离,跟我走吧,他能给你的我都能给。”
他的力气太大,乔霜根本挣脱不开,“放开我!侯爷在说什么浑话!我与何萧是真心相爱的,你别想了!”
沈知非眼底闪过一丝失落,“我不信。”
乔霜见他如疯子一般,索性全部直说:“我与何萧早已同房了,我不明白侯爷为何非要在我这棵树上吊死,这天下好女子众多,你不如看看别人。”
沈知非的力度更大了些,弄的乔霜有些疼,她皱着眉头嘶了一声,他稍松了些力,继续道:“那又如何,我向来不在乎这些,我认定了的人,一定要得到。”
乔霜急得都快冒了汗,可偏偏这时外院传来了阵阵笑谈声,定是宴席结束,大家聚着来此处赏梅了,乔霜开始敲他的胳膊,压低声音:“快松手!侯爷要害了我们吗?”
“乔霜,我还会来找你的。”沈知非丢下这句话,松开了手,从亭侧的拱门处离开了梅园。
乔霜揉了揉被抓红的手腕,心中盘算着日后出门需得带些护卫了,这沈知非就如疯狗一般,指不定哪天真的咬了她一口都有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