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瑾被带走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乔府。
张氏听到这个消息后两眼一黑便晕了过去,方若彤也不例外,她的父亲和丈夫合谋做了这样的事情,她连死的心都有了,坐在张氏的床塌旁止不住地哭泣,已哭湿了三张帕子。
而她身后的方宜也同样烦躁不安,那日爬床以后,乔瑾确实待她不错,可张氏却万分看不起她,虽然允了她的名份,可只让她从后门进门,甚至连一场妾室的婚礼都不愿意为他们办,乔瑾又是个愚孝怕母亲的人,在这府里说不上什么话,这些她也就忍了,原本想着日后生下个儿子在这府里她迟早能做主,这下居然扯上这档子事,她心中盘算着要不要收拾细软赶紧跑了。
她扯了扯方若彤的衣袖,坐在了旁边,小声道:“表姐,不如我们跑吧,趁着案子还没判下来,赶紧收拾些银钱跑路得了。”
方若彤恨她入骨可还是顾及情面,红着眼睛瞪她:“跑?跑到哪里去?躲躲藏藏一辈子吗?他们待你不薄吧,一出事你竟想着跑?”
方宜吃了瘪,见她这副样子,也就不再说话了,冷着一张脸又站在了一旁。
两人的吵闹声惊醒了床榻上的张氏,她发出痛苦的呜咽声,方若彤连忙跑过去,将她扶了起来。
“这可怎么办啊,乔家要完……可有去找过其他亲属,叫他们想想办法……”
方若彤抹了抹眼泪,回道:“都找了,这群见风使舵的人,都关门避而不回呢,大难临头,都想着怎么与乔家撇清关系呢……”说罢,眼泪又不断涌出,她拿出帕子擦拭起来。
身后的方宜冷哼一声,说道:“乔家不是还有一位郡王妃吗?她也是乔家人,难道会坐视不管吗?”
听完此话,床榻边的二人皆是沉默了,她们比方宜更清楚乔霜与乔府的恩怨,她到底会不会帮,这事还真不好说。
可眼下确实已没了办法,乔老爷子过世,乔府早已没了势力,张氏虽封了诰命可也只是女眷,那些日常来往的官宦世家皆是见风使舵之人,如今只有乔霜这位乔府正经出的嫡女能救得了他们,方若彤吸了吸鼻子,说道:“婆母,不如你去求求郡王妃,她也是乔家人,她兄长出事了,不可能不管的,郡王一定有办法摆平的……”
张氏留下两行清泪,她怎么肯去求乔霜,乔霜恨她入骨,她又何尝不恨她,若非如此,她是万分也不想低头。
“罢了,替我宽衣,我去趟郡王府。”
乔府的轿子停在郡王府二门的时候,巷子里刮了好大的风,大片的枯叶被风卷起飘飘扬扬地被马车挡了去路,张氏下车时将那团枯叶踩的咔擦响,她看了眼被踩碎的叶片,一如衰败的乔府,不堪一击。
乔霜早已在偏院的前厅等候多时,十几年光阴,如今她在主,看着客位上那位曾算计过她的姨娘攥着手中的帕子,欲言又止。
“霜儿,你兄长的事想必你也听到了……姨娘……实在没办法了……你求求郡王,救救你兄长吧,你兄长受不了那牢狱之苦啊。”
乔霜看向张氏,她未施粉黛,嘴唇没有血色,连头上的包髻都扎的松散,双眼无神,正捂着胸口微微喘气。
“鄢州苦寒,秋日黄沙漫天,冬日大雪封山时凉水冰寒十指皲裂,姨娘可曾问过,我苦不苦?”她站起身来,盯着张氏,一字一句道出她的所有苦难。
张氏不敢抬起头看乔霜的眼睛,风水轮流转,她做过的坏事如今全部打在了她身上,早知今日,她当初也许就不会这样做了。
“姨娘爱子心切,是因为他是你的亲骨肉,你如今这般痛苦,可曾想过我娘亲当年又是何感受?”
张氏眼里闪过一丝错愕,她抬起头看向乔霜,她看到乔霜的眼中充满了愤怒与不甘,原来她早就知道了她娘亲去世的真相,而造成这一切的正是她,她垂下目光,无视了乔霜的问题:“乔霜,你也是乔家人,你与乔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兄长受这牢狱之灾吧,咱们之间有什么恩怨等这件事过了,到时候再好好聊可以吗?你娘的事与你哥哥无关,对吗?”
乔霜冷笑一声,往前走了几步,站在檐下,深秋的风中带着二两银针,刮在人的皮肤上生疼,她继续说:“你没有资格,替我娘原谅任何人。”她闭上眼睛,任由两行热泪淌下,现在还不是时候,她要的报复,是让张氏一点一点痛苦。
身后的人没有回答。
乔霜擦掉眼泪恢复原状,坐回主位后端起一杯热茶,慢条斯理道:“乔瑾联合县尉贪污受贿,私吞百姓粮税,姨娘以为一句轻飘飘的帮你,就可以做到了吗?”
“那……需要我配合什么?要我做什么都行……”
“我的条件,将我娘的嫁妆,原封不动的还回来。”
张氏见有希望,连忙赶回去安排人将温棠当年的嫁妆运了过来,只是嫁妆册子找了个无数个由头说是丢失了,钱妈妈站在一侧数了半天,说道:“我虽有些记不清了,可夫人当年的嫁妆一定不止这些,夫人娘家从商多年,不可能只有这些,就是可惜二老去的早,不能替她主持公道……”
乔霜没有说话,她站在檐下看向天空,想到了她的娘亲,那个温柔的从未有过半句怨言的女子,此刻是否能在天上看到她呢。
红色的漆木箱子落了一层白,她抬起头才发现初雪已至,鹅绒般的雪花纷纷洒洒落了满院,吹到了她的头上、脸上,冰凉的雪花在她的颊上化为一滩水而后慢慢往下滑去,像是一只冰凉的手在抚摸她的面庞,乔霜想到了她的母亲,那时她躺在病床上,冰凉的指尖抚摸过她的脸,就如现在一般。
小雪纷纷落了人满头,钱妈妈连忙喊了人来搬货,院外青荷小跑着拿来一个厚厚的狐毛斗篷和一把纸伞,连忙给乔霜披上,嘴上嘟囔着:“这雪说下就下
,王妃快穿厚些,若是着凉了,王爷又该着急了……”
初雪不大,可也将院内覆上了一层白,何萧踏着月色踩在薄薄的积雪上,他披着一件黑色的大氅,在雪地中划出了一道长长的黑色印记。
刚走进屋子,就闻到了一股鲜香的羊肉味道,由女使替他褪去了外袍后,他走近一看,才发现乔霜正坐在饭桌旁边等他,桌上点了一个风炉,其上是一锅鲜香的羊肉汤,正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何萧在她对面坐下,有些欣喜,二人自成婚后还真没有坐在一起好好吃顿饭,他问道:“等我多久了?”
乔霜拿起汤里的瓷勺替他乘了一碗汤,递了过去,说道:“没等多久,尝一尝,下雪天喝羊汤最是暖和了。”
何萧接过微微喝了一口,咸香鲜美的暖汤入喉,替他拂去了进门时的七分冷意,他问道:“好喝,这羊汤是你做的吗?”
乔霜啜了一小口,放下汤碗,盈盈一笑:“我和钱妈妈一起做的,从前在鄢州的时候,总是吃不起肉,只有过年的时候钱妈妈才会去买一点羊肉给我做一大碗羊汤……”
何萧微微笑着,盯着对面滔滔不绝的人,她的眼中闪烁着微微光芒,与从前相比要活泼了许多,乔霜今日穿了一身胭脂红的夹棉长褙子,在烛光的映照下双颊也染上了一抹红色。
“从前我没遇到你,是我之不幸,现下你已在王府,吃的喝的穿的用的所有的一切只要你想要,我全都能给你,乔霜,能娶到你,是我三生有幸。”
乔霜愣住了,听着对面何萧的深情告白,有些不知所措,她站起身来,拿来白日里钱妈妈整理好的账册,递给他后说道:“我娘亲的嫁妆,张氏已经还回来了,虽然不够一千两白银,但是剩下的我也能慢慢挣回来。”
何萧只看了一眼,就将那账册合上了,“我说过了,不用你还,这偌大的王府都是你的,我也是你的。”说罢,嘴角噙着笑意。
乔霜摸了摸自己发烫的双颊,觉得是那羊肉汤下的风炉太烫人了,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才发现外面竟然又开始飘起了小雪,细碎的雪花拍打在她脸上,压制下了心中的热意。
腰侧滑进来一只手,将她紧紧搂住,她垂下眸子,心跳如雷,感情之事,她一直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真正面对的那一刻,她第一反应总想着去逃离,她害怕结果会让她大失所望,怕所托非人,怕承担不起他人对她的好,可何萧,好像真的不一样,她想,要不要试着去敞开心扉了解他。
“何萧。”
“嗯?”
“踏雪寻梅,替我栽一株红梅吧。”她伸出手朝着窗外另一侧空地指去,“雪里已知春信至,寒梅点缀琼枝腻,寒梅待春,而我,待你。”
她将最后一句压的很轻,可何萧却听的真切,他笑得眉眼弯弯,俯下身子直接将她托了起来,一如托起了他心中的那轮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