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房的门合上以后,外面的海潮正退到最低处。
假降使者坐在木案对面,朝服已经换成囚衣,袖中搜出的煤栈木牌平码在灯下。
两名随从分别关在左右隔间,白旗车的工匠则被押在更远的旧仓房,彼此听不见问话。
沈砚没有先问道场城,也没有把那半片联络油纸推过去。
“昨夜进西港之前,你在哪里停的?”
使者低着头:“城外驿亭。”书吏落笔。
沈砚又问:“驿亭地面是黄土,还是黑泥?”
使者眼皮轻轻一动。“雨夜泥泞,小臣不曾留意。”
“你没留意,鞋替你留意了。”
沈砚将装着黑泥的纸包推到案前。煤屑、铁锈与黏重海泥混在一起,在白纸上十分显眼。
使者看了一眼,没有开口。
隔壁忽然传来一声木椅挪动的轻响。
紧接着,另一名书吏隔墙报出随从口供。
“随从第三人供称,使团昨夜子时曾在西港北侧废渠停留,接头者六人,穿王庭军衣,未见旗号。”
使者肩背绷紧。
沈砚没有告诉他,这份口供只对了一半。随从确实承认去过废渠,却说接头者只有三人,也没说对方穿什么衣裳。
“六个人里,谁把旧首级交给你?”
使者闭紧嘴。
沈砚翻开白旗车夹层里搜出的草图。
“他们知道萧长宁会站在白石线后,知道书吏要在中间验印,也知道大宁盾手惯用双层斜盾。道场城离西港一日路程,城里的人却连我军接降时怎么站都画得清楚。”
他用指节点了点草图上的几枚小记。
“这不是城里画的,是西港有人把规矩送了出去。”
使者终于抬头:“王爷既已认定,何必再问?”
“本王还没认定是谁。”沈砚道,“你若不说,便等你的随从替你挑一个。”
左侧隔间很快又送来一张口供。书吏没有念内容,只把纸放到沈砚手边。
沈砚扫了一眼,随口道:“旧煤栈接头之后,你们还领了一道命令。假降若成,拖住大宁接收队;若败,便让山中死士趁西港换防动手。”
使者眼底骤然一缩。这一下已经够了。
萧云昭坐在侧案后,将他的反应看得清楚。
她没有追问死士藏在何处,只抽出三张港图,分别压在使者、随从与车匠的口供册下。
“动手的时辰?”
使者又沉默下来。
萧云昭淡淡道:“你们约好的不是某个时辰,是西港升换防灯之后。白灯两短,粮仓换岗;红灯一长,煤仓换岗;印局熄掉东窗,书吏换更。”
使者猛地看向她。“看来顺序也对。”
萧云昭让书吏记下,没有露出半分得色。
使者额角渐渐渗出冷汗。
他盯着案上的煤栈木牌,许久才哑声道:“我只负责道场城那一线。夜里的人不归我调。”
“谁调?”沈砚问。
“王庭军中来的人。他们说西港已有接应,会在换防时开废渠栅门。”
“目标。”
“煤仓、粮仓……”使者停了一下。
萧云昭替他补上:“还有随军印局。”
他没有否认。
沈砚问:“军械库为何不烧?”
“铁甲舰的军械仓守得最严,火药又分库存放。烧一处,未必能毁舰队。”
使者嘴唇已经发白,“煤仓一烧,舰队不能动;粮仓一烧,港里军民先乱;印局若毁,大宁的告示、账册和军令便断。王庭的人说,只要西港乱上一夜,道场城真假便不重要。”
“死士从哪里入港?”
“山间废渠。”
“几路?”
“我不知道。”这句话未必是假。
沈砚没有继续逼问人数,只让他画出接头废渠、所见信号与命令传递方式。
使者画得很慢,几处岔道始终留白。
问到西港内应时,他只说接应者是新编降卒,具体姓名从未让他知道。
审讯结束,天边已经泛白。
西港总图重新铺开。煤仓在港西,粮仓居中,印局设于原船坞账房。
军医棚靠近两者之间,伤员船则停在外港静水泊位。
山间废渠从港北低地穿入,分出几道多年不用的排水沟,最近的一条直通旧煤栈后墙。
萧长宁看完使者供出的信号顺序。“他们等换防,便让他们看见换防。”
萧清棠指向废渠外口:“出口不能提前封。水兵若全摆过去,山里的人不会进。”
沈砚取走煤仓、粮仓与印局的实物木标,换上三枚空标。
“真煤转去二号石库,分两处堆放。粮仓只留外层空袋,真粮连夜挪入内仓与船上。印局的活字、纸料、军机档和原始账册全部分开。”
常福听得肉疼:“煤和粮都搬?这一夜得用多少人?”
“所以不全搬。”沈砚道,“煤仓留下湿煤和空筐,粮仓留下沙袋与稻壳。能烧给他们看的,得像一座仓。”
“军医棚呢?”萧清棠问。
“伤员先转船,棚中留下空担架和旧药箱。死士若掌握的是前几日布局,那里也会有人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萧长宁把三队伏兵分别压到粮仓外巷、印局后墙与煤仓南侧。
“正面换防照旧,暗岗提前半个时辰入位。明岗撤下时,故意让北侧旧墙空一段。”
沈砚点头:“空隙只留到第一批人进来。别在渠里堵。要看清他们分几路,也要让内应自己动。”
军令拆成数份送出。
白日里的西港没有多出一队巡兵。
粮仓照常放粮,煤车仍在港西往返,印局压印机也从辰时响到傍晚。
只有真正经手的人知道,煤车进的是二号石库,粮袋从前门进、又由夹墙后的短车运去内仓。
随军印局最后搬。
苏清漪站在账房内,逐箱核对档案。
告示原版、海寇船册摘录、四条军令底稿、西部各城回报、投诚商号名录,分别装入不同木箱。
军机匣由大宁书吏亲自封,普通纸料则交给新编降卒搬往后院。
一只存档木箱从她面前经过时,她忽然抬手。“停。”
抬箱的两名降卒立刻站住。
木箱正面写着“丙七”,封条完整,提绳也没有松动。
苏清漪没有开箱,只看向墙边的存档架。
架上原本平码着丙五、丙六、丙七、丙八四箱。此刻丙七正在门口,架上留下的空处却在丙六之前。
她走近两步。丙五箱底有一圈新擦痕,像是不久前被人抬起,又匆忙放回。
丙六右侧的灰尘里还留着半枚指印。印泥很淡,不属于印局常用的朱砂。
苏清漪问:“今日谁动过存档架?”
印局书吏翻开搬运册。“大宁书吏四人,新编搬运降卒六人。按册只搬乙类纸料与丁类空版,丙类存档未列搬运。”
“丙七为何在这里?”
抬箱降卒脸色发白,急忙道:“有人说丙七也要送去后院,小人只是奉命。”
“谁说的?”
“一个穿大宁军服的人,站在东窗外。小人没看清脸。”
苏清漪没有让人追东窗,也没有亲自打开丙五查少了什么。
“印局停搬。”
她把手中编号册合上。“军机匣按甲等火险章程转移,原稿、印版、名单分三处封存。所有书吏从西门撤往第二印点,人数两次清点。新编降卒留在前院,不许出门,逐个核对今日搬运路线。”
“丙五、丙六、丙七原地加封,谁也不准再碰。”
书吏立即敲响三短铜铃。
压印机停下,活字盘盖上湿布,军机匣由两名书吏、一名军法官共同签押后搬出西门。
没有人奔跑,也没有人抱着自己负责的箱子擅自离队。
普通样张留在案上,几只装满废纸的木箱则依旧平码在东窗旁。
苏清漪最后退出账房。
沈砚赶到时,第二批书吏已经清点完毕。
“少几箱?”他问。
“暂时不知。”苏清漪把编号异常与指印位置递给他,“不是现在开箱的时候。有人动过丙类存档,又借降卒的手把丙七送往后院。他们至少知道东窗、存档架和搬运路线。”
“你没去追?”
“追一个穿军服的背影,容易把印局的人再拖散。”她指尖沾着墨,语气平静。“人员、原稿和军机档已经分开。前院降卒封住,等军法官逐一问。即便今夜起火,烧掉的也只是空版和废纸。”
沈砚看了她片刻,没有夸她。只伸手握住她沾墨的手,拇指在指节上轻轻压了一下。
苏清漪抬眼看他。“手上有墨。”
“嗯。”他松开手,转身看向印局东窗。
“让空隙照旧留着。”
入夜,西港升起换防灯。
粮仓方向白灯两短。港西煤仓红灯一长。
印局东窗的灯火也按平日时辰熄灭。
明岗沿既定路线撤下,接岗队伍却在北侧旧墙前慢了片刻。
一段不足五十丈的暗处空了出来,废渠边只剩半盏摇晃风灯。
三更刚过,渠中传来水声。不是潮。
一只裹布的手从锈栅后伸出,将提前松动的铁销缓缓抽开。
栅门只抬起半尺,第一道人影便贴着污水钻入。
随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暗岗没有动。
足足四十余人进渠后,后方才传来两声极轻的鸟鸣。
来人迅速分开。
一队沿旧煤栈后墙向西,一队顺排水沟靠近粮仓,剩下十余人没有走使者口供里的印局路线,反而折向军医棚,再从棚后绕往东窗。
他们对港内布局确实熟悉。
煤仓一队最先摸到后墙。
墙角堆着煤筐,门边守军只有两人,正背对废渠烤火。
死士没有出刀,先把浸油麻团塞进木窗,再以短弩射倒门边风灯。
火折子刚亮,废渠外忽然响起低沉铜锣。
萧清棠带着水兵从两侧石坡同时现身。盾板直接压住渠口,后队火枪没有向黑暗里乱射,只封住死士退回山中的路线。
先前松动铁销的那名内应转身便逃,脚下却被藏在泥中的绳网绊倒。
“弃械!”通译喊声贴着渠壁回荡。
煤仓前的死士知道退路已断,索性点燃麻团,向窗内猛掷。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湿煤与空筐很快冒出浓烟,火舌却爬不进石库深处。
水兵没有急着扑火,只以盾阵将人往仓外空地压。
粮仓方向也亮起火光。
那队死士越过第一道空院,看见仓门半掩,立刻分出数人去点墙根干草。
余下人提着火药筒冲向主仓门,以为守军全被港西铜锣吸走。
仓门猛地向内打开。
里面不是粮袋。是萧长宁的盾手。
大盾两列压出,死士手中的火药筒还未来得及点燃,屋顶火枪已经封住后路。
萧长宁站在粮仓外巷的矮墙上,赤枪没有刺向人群,只向两翼一分。“收网。”
伏在侧巷的火枪队同时起身。
第一轮打持火者,第二轮打仍向仓门冲击的人。
有人点燃一只火药筒,试图扔进仓内,工兵长钩先勾住筒身,拖进早已备好的沙坑。
湿毡随即压下,火星闷在砂土中,只冒出一股白烟。
军医棚后方,第三队死士扑了个空。
棚中担架还在,药箱却全是空的。
为首之人没有停留,沿着一条极熟的夹巷直奔印局东窗。
他甚至避开了前院正门,抬手便将短钩挂上窗棂。
窗纸后没有灯。木钩一拉,窗板整块落下。
两只火油罐被扔进屋中,紧跟着是一支燃烧短箭。
轰的一声,东窗后的废纸箱迅速起火。
火焰沿空木架爬上屋梁,照亮了整座账房。
死士正要退,西门铜铃骤响。
大宁火枪从两端巷口出现,没有追进火屋,只把外墙与废渠之间的路封死。
印局书吏早已撤空,军机匣也不在其中。
屋内能烧的只有废纸、空版和几只故意留下的旧木箱。
苏清漪站在第二印点门前,看见火光,只问传令兵:“人员?”
“全数在册,无人留在旧账房。”
“军机匣?”
“三处封存,签押无缺。”
她点头:“按火险章程灭火。先断相邻屋顶,不许书吏回去抢纸。”
火势只烧穿了旧账房东侧屋顶。
工兵拆掉连接木廊,水兵从两口井分段压火。
不到半个时辰,明火便被隔在一座空仓内。
烧焦木箱塌在地上,箱外编号仍能看见半个“丙”字,里面却只有裁坏的纸边。
天亮前,三路死士尽数被截。
死者与伤者分开登记,活口单独看押。
那名在废渠边抽开铁销的内应被押到旧账房前时,身上还穿着新编治安辅队的短衣。
他原是西港守军降卒,登记时自称只在外港搬过粮,从未进过内城。
可军法官从他住处搜出一张印局搬运次序、一枚煤仓红灯木片,以及半幅通往山间废渠的旧图。
苏清漪让人取来今日搬运册。
丙七箱旁的临时调动记号,笔锋与他住处那张路线图上的数字一致。
内应没有撑过分案对质。
他承认自己在新编降卒中替王庭传递消息,先借搬纸看清印局存档位置,再把煤仓、粮仓、军医棚与换防灯号送往港外。
白旗假降只是拖延,真正要烧的是大宁留在西港的煤、粮、档案和告示。
沈砚问:“王庭为何急着烧西港?”
内应低着头,嘴角有血。“西港不乱,大宁便会往东走。”
“东面有什么?”
他沉默许久,终于道:“通往倭京的山关。”
“王庭从西部各城截下的粮,都在往关里送。火药、油桶、箭料也在那里。山路窄,大军只能走一条道。他们说,只要西港的煤粮烧掉,大宁就算知道关里有东西,也走不到那里。”
书吏笔尖不停。
沈砚没有问山关如何布防,也没有让人立刻出兵。
只让内应把所知运粮方向、车队标记、接令时辰与经手人员逐项写下,不能确认的地方一律留白。
审讯房外,港西煤仓已经重新开门。
昨夜被点燃的空仓只剩半面焦墙,湿煤冒着白烟。
真正的煤料仍封在二号石库。
粮仓照常放粮,军医棚重新接回伤员,第二印点的压印机也再次响起。
苏清漪站在烧焦的旧账房前,翻开新册。
“旧印局东仓焚毁,空木箱十七只,废纸若干,活字空版六盘。”
“人员无损,原稿无损,军机档无损。”
她写完,将丙五、丙六、丙七三箱的复核留在下一栏。
沈砚走到她身旁,把内应供出的车队标记递来。
纸上几道粗线越过西港,沿山路向东收拢。
粮车、火药与油桶最终都停在同一处关口记号前。
苏清漪看了一遍,收进待核木匣。
“先与商路和停粮记录对照。”
“嗯。”
远处传来萧清棠的军令。
废渠铁栅重新封锁,所有新编降卒暂停接触煤仓、粮仓、印局与灯号台,旧有岗位逐人复核后再编。
萧长宁则带人拆开那座被烧黑的空仓。
墙后没有第二条引线,地基下却发现几枚用于标记道路的王庭木钉。
常福抱着夜间损耗册跑来。
“王爷,真煤一筐没少,真粮一袋没烧,印局只损了废纸和屋顶。”
沈砚看向那座仍在冒烟的空仓。“把屋顶也记上。工部修起来要钱。”
常福立刻低头补录。
港门外,第一队斥候已经领到新的查验令。
不是出兵,只是核对山路车辙、沿途磨坊与王庭粮车标记。
沈砚把山关记号压在西港总图东侧。
“先查粮从哪里来,火药走哪条路。”
“港内的钉子也继续查。一个人能知道三处换防,不会只靠一双眼睛。”
萧云昭将那名内应的住处、搬运队、辅队上官与接触过的灯号台分别落成四枚灰点。没有连线。
第二印点里,第一张新告示已经压出。
墨色尚湿,纸上写的是昨夜空仓起火、人员物资无损,以及新编降卒岗位复核办法。
苏清漪取起样张,先核编号。
窗外,通往东面山地的官道上,几道旧车辙在晨光里显出深浅不一的轮印。
斥候没有越过港外警戒线,只沿车辙取下第一块沾着硫磺黄屑的碎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