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港第三批告示送出去后的次日清晨,港门外来了一队举白旗的人。
白旗只有一面,绑在一根削得很直的长竹上。旗后跟着两辆罩有白布的板车,车轮压过港外湿地,留下两道深辙。
十余名随从都没有披甲,腰间也不见兵刃,为首使者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朝服,走到大宁警戒线外便停下,双手举起一只漆盒。
“临海道场城奉表请降。”通译将话送上港门。
半个时辰后,使团被带进旧账房前院。白旗留在院外,两辆板车也停在三十丈外。盾手先围车走了一圈,只掀开白布查验表层,没有擅自搬动。
车上整齐摆着十二只木匣,另有一卷山道图、一册粮仓簿和三枚海寇船牌。
使者跪在长案前,额头触地。
“道场城不愿再受主战之人驱使。城中已擒获海寇首恶十二人,斩首装匣。粮仓四座,存米三万余石;通往倭京的山道两条,关寨、溪流与可行车处,皆在图上。”
“只求大宁军不入城,不扰百姓。道场城自缚海寇,封存军械,愿按大宁军令重新登记基层吏员。”
常福站在沈砚身后,听到三万余石,眼睛不由往粮仓簿上瞟了一下。
西部几座小城只是停粮、闭门,尚未有一处正式遣使。道场城若真肯交出海寇、粮仓与山道,西港通往内陆便能少打一场。
随使而来的山道图也不像仓促伪造。顾七舟把图铺开,与西港商号旧路册、药商行程和渔民所记水线逐格比对。
临海道场城北临小湾,南靠山脊,城外两条路一条沿溪,一条过林。图上标出的石桥、驿亭、旧神社与商路所记大体相符,连一处雨后容易塌方的窄坡都写在旁边。
一名登陆军官低声道:“王爷,图若是真的,可先派人接粮。道场城离西港不过一日路程,粮仓落到手里,后军便不用全靠海运。”
另一人道:“他们既肯交海寇首级,诚意不算小。若大宁仍大军压城,西部各地恐怕再不敢降。”
沈砚没有回答。他让军法官打开第一只木匣。
匣内以盐和石灰垫底,放着一颗已经洗去血污的首级。发髻散乱,颈下断口被粗布包过,旁边压着一块写有船号与身份的木牌。
第二匣、第三匣依次开启。十二颗首级都留有辨认特征。有人缺耳,有人脸侧带旧刀疤,其中五人的体貌确实能与大宁缴获的海寇船册对上。
使者伏在地上道:“这些人多年纵海为寇,道场城百姓亦受其害。城主得知大宁军令后,连夜将他们擒下,当众处决,以表归降之心。”
沈砚走到木匣前,没有去看脸,先看颈下断口。
最前几颗首级的断面尚带暗红,皮肉收缩不重,石灰里仍混着少量新渗血水。
后面两颗却不同,断口颜色发黑,边缘已经干硬,盐粒嵌入皮肉,颈侧还有一圈被布反复包裹留下的压痕。
他抬手叫来军医。“分别看,不问身份。”
军医戴上薄手套,从第一匣查到第十二匣。他不以气味定日,只看断口干缩、血色、眼膜与石灰吸水痕迹。查完后,在纸上分了三列。
“前七颗应在一日内斩下。”
“这三颗约一至两日。”
“最后两颗至少死了数日。颈下先被布包过,今日装匣前才重新覆盐,不是昨夜处决。”
前院里安静下来。使者抬起头,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惶恐。
“王爷容禀。海寇内部互相残杀,城中早几日便得了两颗首级。余下十人确是昨夜处决。小臣方才只求言简,没有逐颗说明,并非有意欺瞒。”
解释听着并非全无可能。沈砚拿起对应木牌。两名早死的海寇,一个在船册上记作纵火手,一个是销赃头目,都算得上大宁要找的人。道场城先前得到首级,归降时一并献来,也说得过去。
“谁送进城的?”沈砚问。
“西部山民。”
“哪处山民?”
使者停了一息:“小臣只奉命送降,不知经手详情。城中军吏可以补录。”
沈砚把木牌放回原处。他没有当堂揭穿,也没有接受那句连夜处决。只让书吏将十二颗首级的状态、身份和使者原话分别记下。
“山道图留下,粮仓簿誊一份。”
“使团先去客舍歇息。今日不许离港,也不必上械。”
使者再次叩首。“道场城上下静候大宁受降。”
十余人退出前院后,萧云昭才从侧门进来。她手中捏着两个小纸包。
“使者与随从进港前,按军令都换过外鞋。鞋底泥样分开取了。”
第一个纸包里是灰黄细土,混着少量白砂和碎草籽,与道场城通往西港的沿海官道大致相合。
第二包却近乎墨黑,泥质黏重,干后仍结成薄片,其中夹着细碎煤屑和红褐铁锈。
“从三名随从鞋跟内侧取下。”萧云昭道,“外层沾着官道黄土,鞋缝里压着这一层黑泥。他们擦过鞋,却没把缝里的泥挑净。”
常福看了半晌:“西港到处都烧过,黑泥也不稀奇吧?”萧云昭将西港水土册翻到一页。“港北旧煤栈与山脚废渠之间,地势低,煤灰、铁屑和海泥混在一处,雨后便是这种颜色。西港其余地方的泥要么带盐霜,要么偏灰,不会同时有细煤与船钉铁锈。”
顾七舟取一点泥放到白纸上,以磁石缓缓划过。几粒极细铁屑跟着动了。
“是旧煤栈一带。”
萧云昭点头:“使团昨夜从道场城方向来,却有三个人在出发前不久踩过西港北侧黑泥。那处已封为废地,百姓不去,只有几条废渠和山路能通港外。”
萧长宁看向使团落脚的客舍。“他们在西港附近见过人。”
“而且不是进城以后。”萧云昭道,“外层黄土压在黑泥上。先踩黑泥,再走官道。”
沈砚把首级查验纸与泥样记录并在一起。两颗数日前斩下的首级,可以解释成山民送来。三双沾过西港北侧黑泥的鞋,也可以解释成随从走错路。可一支从道场城请降的使团,在献上混有旧首级的木匣前,又与西港近旁不明之人接触过,便不能只当疏漏。
“若只有首级,我会把交接推迟。”沈砚道,“让他们补经手人、处决册和城中见证,再派斥候查粮仓。”
他看向萧云昭手边黑泥。“有了这一层,才坐得住是有人在港外接他们。”
萧云昭道:“泥只能证明去过,不能证明见的是死士。”
“够布防,不够定罪。”沈砚将两份记录封入军机匣,“所以先让他们把刀拿出来。”
午后,道场城使者再次被召来。沈砚当着几名将领的面收下请降表,并同意次日由大宁军前往城外粮仓接收粮册、仓印与海寇余党。
“大军不入城。”他说,“先由大公主率三百人验粮。仓数、粮数、守军名册相合,道场城再交军械。”
使者脸上紧绷的神色松开少许。“王爷仁厚。道场城百姓必感大宁不杀之恩。”
“别急着感。”沈砚道,“粮先过秤。”
使者愣了愣,连忙低头称是。
军令则在他离开后分成数份。萧长宁领明面接收令。三百人中,真正随她靠近粮仓的只有一百二十人,其余分作两队,沿预先标定的林外高地与石桥后方隐蔽待命。
粮仓前留出一条撤离线。白旗车停在二十丈外,盾手先验车,书吏后验仓。任何人不得围在车侧看首级、看地图,也不得因城方弃械便散开队列。
萧长宁看完军令,指尖点在代表自己的赤色木标上。“我走到哪?”
“仓门外白石线。”沈砚道,“使者请你近车验印,你不去。仓吏请你入仓看粮,你也不进。第一轮只接仓印和钥匙。”
“若他们不动?”
“那便真验粮。”
萧长宁拿起木标,放在白石线后。“若他们动,我沿哪边退?”
“南侧矮墙。盾手给你开路,火枪压车,别往林子里追。”
她看着那条退路,忽然道:“拿本宫作饵,定海王安排得很细。”
“饵太贵,线自然要结实。”
萧长宁唇角轻扬,却没有说自己无需撤。“我按线走。”
海上另一份军令送给萧清棠。道场城北侧有一处小湾,平日停渔船,也能容浅水快船出入。她带四艘快船提前沿外海绕行,不升大旗,不靠陌生港岸,只封住已测的两条临海退路。
“城里若真降,海上不动。”萧清棠道。
“城外若起伏击,凡从小湾离岸的船,先令停桨,拒停再截。”
沈砚点头:“不要追进湾里。”
“这句不必你教。”
次日巳时,萧长宁抵达道场城外。粮仓建在一片临山平地上,四座仓房并列,外墙新刷过白灰。城门在两里之外紧闭着,城头没有重兵,只挂出两面白旗。
昨日那名使者已经等在仓前。两辆白旗板车也在。
“请殿下验仓印。”他双手捧起木盘,盘中平码四枚铜印与一串钥匙。
萧长宁停在白石线后。“送过来。”
使者笑容微僵:“仓印贵重,小臣不敢假手于人。殿下亲验,也免得下人途中调换。”
“本宫说,送过来。”
两名书吏推着一张空桌上前,停在双方之间。使者只得把木盘交给随从,让人送到桌面。
大宁书吏没有立即伸手,先核木盘底部、铜印缺口与钥匙数量。盾手则始终挡在萧长宁前方。
仓门旁的倭国降卒陆续放下长枪。一柄又一柄,排列得十分整齐。林中安静得连鸟鸣都没有。萧长宁看了一眼树冠,赤枪仍垂在身侧。
书吏验到第三枚铜印时,使者忽然抬袖擦汗。他的右手没有落回身侧,而是向板车方向轻轻一压。
车底传来一声机括绷响。罩车白布猛地向两侧弹开。两排藏在底板下的弩机同时翻起,粗短弩矢直指白石线。车轴内另有拉索,随从手中那根白旗长竹正是扳机。
竹竿下压。弩弦齐响。
萧长宁没有向前冲。第一声机括响起时,她已沿预定线路退向南侧矮墙。前排盾手同时合拢,大盾一面压一面,将她与书吏罩在后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砰砰闷响接连落下。粗矢钉进盾面,有两支穿过外层木板,箭尖却被第二面斜盾挡住。空桌被射得翻倒,铜印与钥匙散了一地。
“退南线!”萧长宁赤枪向左一引,没有越过盾墙去斩使者。书吏依次撤入矮墙,盾手边退边合,火枪第一列从墙后起身,枪口压住两辆白旗车。
山林也在此时响起喊杀。数百名短衣死士从两侧林坡冲出,前队持盾,后队带弩。他们原本要等白旗车射乱大宁阵线,再从侧后切断退路。
冲出林口才看见,高地上早已立起两道低墙。沈砚预先藏下的火枪队掀去草席。
“左坡,放!”
第一轮排枪斜扫林口。死士前队被压得一顿,右侧石桥后方随即响起第二轮枪声。两支伏兵没有冲下高地,只以交叉火力把山林出口锁在平地边缘。
使者转身便跑。他没有往城门去,而是直奔北面小湾。十余名随从也抛下朝服,从衣内抽出短刃,护着他冲向一条窄路。
萧长宁已经退到矮墙之后。她看得见使者,也能从墙头跃出,一枪将人钉在路上。赤枪却只向北一指。
“第三队封路,留活口。”
火枪没有朝使者齐射。三十名盾手从预留缺口横向压出,以盾墙堵住窄路。使者身边死士撞上盾阵,短刀刚从缝隙刺入,侧面火枪便连续两轮压过来。护卫接连倒下。
使者还想退回板车,车底弩机却已经射空。大宁工兵以长钩拖住白旗竹竿,先割断拉索,再用湿毡盖住车腹,防着里面另藏火药。
北面海湾传来两声短促汽笛。几艘藏在礁后的快艇刚刚解缆,便看见四艘大宁火炮快船从外海展开。萧清棠没有驶入浅湾,只把炮口压在两条出口外侧。
第一艘倭艇试图贴礁冲出。快船副炮打断它的前桅,另一艘则以霰弹扫碎舵架。后面几艘见两条退路皆被封住,只得停桨靠岸。艇上的人弃船钻入山脚,却迎面撞上从石桥后方合拢的大宁伏兵。
粮仓前的死士仍在冲。没有人后退,也没有人请降。火枪队依照原定标线分段轮射,轻炮始终没有向仓房方向开火。
盾手向前压过白石线,将被枪火割开的死士逐段逼入空地。有人扑向车底,想点燃藏在夹层里的火药筒。工兵长钩先一步勾住他的手臂。盾角撞下,短火折进泥里,旁边湿毡随即盖上车板。
半个时辰后,林口再没有成队人影。活着的死士被缴械分押,伤者由军医先行处置。
两辆白旗车被原地架起,车底除弩机外,还搜出六只短火药筒、两套备用扳索与一张标着大宁接收队站位的草图。
使者被按在南侧矮墙下,朝服已经撕开,袖内掉出一枚与港北旧煤栈暗记相同的木牌。
萧长宁走到他面前,赤枪上只沾着泥。
使者抬起头,脸上再无恭顺。“你们既知是假,为何还来?”
“因为你们要把人、车和退路都摆出来,本宫省得进山找。”
萧长宁没有审他,只让军士封住木牌与随身文书。“押回西港,分开看守。”
她转身先看大宁伤亡册,再看粮仓。四座仓门仍锁着,白灰墙面没有中弹。所谓三万石粮是真是假,尚要等工兵查过暗火、军械官验过门锁,才能开仓。
沈砚在西港收到回报时,海上封锁船位也一并送到。白旗车弩机两乘,死士伏兵已控,使者活捉。临海小湾出逃船只全部截停,大宁舰船未入陌生浅湾。萧长宁按南侧撤离线退入盾后,无擅追,无离位。
他把最后这一条看了两遍,才将木牌压在道场城图旁。
萧云昭则拆开使者鞋底夹层。那里还塞着半片油纸,纸上不是降书,也不是粮仓数目,只有几处废渠、山路和联络时辰。墨迹被汗水浸开,仍可辨出两枚与死士木牌相同的记号。
“这回泥没有冤枉他。”常福道。
沈砚拿起那半片油纸。“首级让我们慢一步,泥让我们多留了一圈人。”
他把使者、随从、白旗车工匠与林中死士分成四列,分别交由军法官看押。“先不并审。”
“各问各的来路、接头位置、木牌从何处领、谁给的山道图。”
萧云昭将港北旧煤栈的黑泥样本放到油纸旁,随后在西港外的废渠与道场城之间落下几枚灰点。没有一条线被提前连起。
院外,两辆拆下弩机的白旗车正被工兵拖入隔离棚。白布卷在车轮旁,沾满泥水。那根充作扳机的长竹已经剖开,竹节内还藏着一卷极细的联络纸。
军法官将第一名随从带进审讯房。隔壁房门也在此时合上,使者看不见任何同伴,只听见书吏铺开纸页的声音。
沈砚把那枚煤栈木牌放到他面前。“从昨夜进西港之前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