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兵送来的泥样与车辙尺寸刚封入木筒,军港深处便腾起第一股黑烟。
那烟不是火船留下的余火。
最先起火的是内港账房。两扇窗同时喷出火舌,紧接着,船坞东侧的木料棚与修船工坊也亮了起来。几名高丽守军抱着油罐沿码头奔跑,边跑边往吊架、仓门与停泊战船上泼油。
港内急钟乱响。
“他们在毁港!”土垒上的了望手高声示警。
萧长宁登上残台,望远镜从账房一路扫到船坞。
溃退的高丽守军没有结阵反冲。他们分成数股,一股烧账,一股放火烧船,剩下的人沿港后小路向北撤。几处尚未起火的粮仓门前,也有人正把干草往墙根堆。
一名登陆军官握紧刀柄:“殿下,敌军正在北逃。末将带两营追上去,能截住大半。”
萧长宁没有立即答话。
码头上,一座高大的木吊架已被浇上油。吊架下还停着两艘未完成装配的战船,船腹架在木墩上,旁边堆满桅料、绳索与尚未安装的船炮。
再往西,几名身穿短衣的人正从一间低屋往外逃。他们手上没有兵刃,有人怀里还抱着木尺和船样。守军在后方挥刀驱赶,见他们跑得慢,索性将火把扔进屋里。
萧长宁放下望远镜。
“溃兵先不追。”
那名军官一怔:“殿下?”
“火枪营占住北路,截住成队持械之人。工兵分三路,抢水井、粮仓与船坞。”萧长宁将赤枪指向港内,“谁敢趁乱抢东西,军法处置。船匠、工匠和搬运民夫,只要没有持械,一律不杀。”
“可是敌军主力正在撤。”
“港烧成白地,杀再多逃兵也换不回一座吊架。”萧长宁冷声道,“执行军令。”
“是!”
赤旗从土垒升起,登陆军迅速改变队形。
原本准备沿大道追击的两队火枪手转而封锁路口。工兵带着湿毡、沙袋、铁钩和短斧冲向港区。两门轻炮也没有追着溃兵转口,只一门压住山道,一门对准仍在纵火的守军。
短报经旗语送上镇海号时,沈砚已经在海图上圈出六处起火点。
“账房、东船坞、木料棚、南粮仓、两处泊船位。”苏清漪逐项记下,“港内风向向北,火会先烧工坊,再压向粮仓。”
沈砚把代表三支工兵队的木标分开。
“传萧长宁,港里能烧的东西太多,别让人满地追火。”
“第一,保水井和引水渠。第二,保粮仓。第三,保吊架、干船坞与船匠名册。其他屋舍来不及便先做隔火带。”
“军务档案呢?”书吏问。
沈砚看向已经冒出浓烟的账房。
“能抢多少抢多少,不准拿人命换纸。船匠、仓吏和工坊管事活着,比烧剩半页的账更能说清一座港。”
命令送出后,他没有再替萧长宁安排哪一队拎桶、哪一队拆墙,只转向南侧水门图。
“传萧清棠,港内火势已起,可以放浅水舰。”
水门石台很快升起回旗。
外闸绞盘转动,巨大的木闸顺铁链缓缓抬起。昨夜被控制的浮栅已经卸力,潮沟内又由测深船走过一轮,水深足以容浅水舰与灭火艇通行。
萧清棠站在第一艘浅水快船上,身后不是重炮,而是装满水桶、湿毡、铁钩与拖缆的灭火艇。
“前两船进水门,先拖未燃战船。”
“第三、第四船压住火区边缘,不许靠近已经装药的旧船。”
“发现船腹起火,先查有无火药。不能救的,斩断缆绳推入隔离水面,别让它撞向别船。”
闸门完全抬起。
浅水舰依次入港。
高丽守军显然没料到水门已落入大宁手中。几名正往战船甲板抛火把的士卒回头看见船影,仓促放箭。箭矢落在盾板和水面上,未能阻住船队。
大宁火枪手只打纵火者。
一轮枪响过后,码头边几道人影倒下,其余人扔掉油罐,沿栈桥向北逃散。灭火艇随即靠近尚未起火的泊位,长钩先勾船舷,粗缆再套上桩头。
“第一艘,拖!”
绞盘收紧,两艘高丽战船被缓缓拉离泊位。
其中一艘船尾已经冒烟。水兵以湿毡盖住起火舱板,短斧劈开外层木构,露出里面塞着的油草。水桶没有一股脑灌进船舱,只沿燃烧边缘分层压火,免得油火顺水四散。
另一处泊位,三艘战船的引线已经点着。
萧清棠没有让人冲上去踩火。浅水快船从侧面靠近,长钩同时探出,把船头连接的浸油绳索拖离甲板。工兵隔着盾板以铜夹断线,随后将仍在燃烧的绳头丢进水中。
火头熄灭,三艘船被一并拖向外港。
一艘、三艘、六艘。
到内港东侧火势连成片时,已有十三艘尚未点燃或刚刚起火的战船被拖出泊位。它们在浅水舰护送下停入水门外侧,船与船之间刻意留出空隙,每艘都有水兵查舱封火。
萧清棠没有亲自跳上每一艘船。
她留在快船军令台,盯着拖缆、火势与风向不断换位。哪一艘能救,哪一艘装有火药,哪一条栈桥需要先斩断,全由前船回旗,再由她下令。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港区陆上,第一支工兵队已经占住两口大井。
高丽守军临走前往其中一口井里推了几只油桶。工兵没有急着取水,先以长钩捞出木桶,又让军医验过水色与气味。另一口井则被军民踩得满是泥浆,井绳也被割断。水兵当场换绳架辘轳,第一桶水升起后,立刻送往粮仓。
南粮仓墙根的干草已经烧着。
工兵没有直接冲进烟里。他们先拆掉粮仓与旁边木棚之间的廊顶,把尚未起火的草料向外拖,再以湿毡压住门窗。粮仓内的守仓人从后窗逃出,跪在地上连声求饶。
通译问清身份后,工兵军官只道:“粮在第几仓?哪一仓里有火油?”
守仓人愣了一下,随即指向东侧:“第三仓是军粮。第五仓门后放了油罐,他们要等火烧过来再点。”
两队工兵立刻绕过燃烧木棚,直奔第五仓。
十余只油罐被搬出门外,放进隔离沙坑。第三仓的粮门随后打开,麻袋从地面一直堆到横梁下方,足够港内军民吃上许久。
船坞账房却已烧塌半面屋顶。
苏清漪乘小艇上岸时,工兵正从侧窗往外递册子。大半账簿已被火燎卷,纸边一碰便碎。两名船匠蹲在地上,从一只翻倒的木柜下拖出几册厚纸。
“这是什么?”苏清漪问。
年长船匠手臂有灼伤,仍紧紧抱着册子。
“船匠名籍,工钱册,还有各船工头的住处。”
他说的是高丽话,通译转述后,苏清漪立即让书吏接过。
“原册分开封。能辨认的姓名先誊一份,不识字的船匠以工种、住处登记。”
旁边还有人抱出几卷船样与炮位尺寸。苏清漪没有将它们混入普通账册,另取一只木匣封存,只在外面写明出火位置与经手人。
一名登陆军士指着北路:“苏主事,敌兵还在逃,要不要先撤到后方?”
“这里已有火枪营。”苏清漪低头翻开新册,“你去找港内通晓两种文字的人。告示今日便要贴。”
军士愣了一下:“现在?”
“现在。”
她抬眼看向仍在冒烟的船坞。
“炮停了,百姓还躲着。没有人告诉他们接下来该做什么,他们便只会继续躲,或跟着溃兵一起逃。”
山后车辙一线,萧长宁已带工兵追到林地深处。
她没有循着车辙一路急冲。前队每过一段便以探杆查地,又让火枪手压住两侧高坡。车辙绕过一处山坳后,终于停在三座半掩于土坡下的仓门前。
仓门外没有旗号,只有十余辆空粮车和几头尚未卸套的牲畜。
守库高丽兵正往门缝里塞引火草。
“火枪压门。”萧长宁道。
枪声在山坳间炸开。
两名点火者当场倒下,余下守兵试图退入仓内,被盾手堵在门口。短暂交锋后,有人弃械跪下,其余人沿后坡逃散。
一名军官又要带人追,萧长宁赤枪已经横在他身前。
“先看库。”
第一扇仓门被工兵撬开。
火药味扑面而来。
仓内平码着数百只封口木桶,桶身以不同颜色标明炮药、硫磺与硝料。工兵先查火种和引线,确认没有暗火,才敢打开第二扇门。
第二库堆的是铁料。
锻好的铁条、铁箍、船钉、锚链与铸炮用铁块分区码放,数量远超过火药港假船坞的采买账。第三库内,则并排放着二十余门尚未装配炮架的船炮,旁边还有轮轴、瞄具与成箱炮弹。
先前所有缺失的铁钉、桐油与军械,都被藏在这片山后暗库里。
军官看着满库铁料,呼吸都重了。
“大宁再造这些,得烧多少炉煤。”
萧长宁从一门船炮旁走过,伸手擦掉炮身上的油脂。
“所以不追那几条腿。”
她转身下令:“三库分开封门。火药库外二十丈内禁火,降卒负责指出通风道和暗门,大宁工兵复核。没有军械官的令,谁也不许开桶。”
“再传镇海号,山后暗库已取。火药、铁料、未装配船炮俱在。”
短报送到海图室时,沈砚只在三座暗库旁各落一枚封存标记。
他没有追问萧长宁为何不继续搜山,也没有改她的守库安排。
“让军械官、军需官与工兵三方清点。”他说,“数目今日不必报齐,先保证不炸、不丢、不被人趁乱搬走。”
话音未落,外海快船传来急旗。
主港北侧,一艘无旗小艇正贴着礁岸逃离。艇上只有十余人,却带着王庭水师的密封文匣。船尾一人披着普通斗篷,身形却被几名亲兵牢牢护在中央。
萧云昭看了一眼旗号记录。
“主战派统帅不在高台。”
沈砚走上舰桥,拿起望远镜。
小艇没有往王庭大道走,而是沿北侧浅水往外海钻。那条线若穿过两片礁群,便能折向更北海域。
“火炮快船截船。”沈砚道,“不击沉,留活口。”
两艘快船一前一后压了过去。
高丽小艇发现后立刻分出一只装文匣的轻舟,企图引开追兵。前方快船却没有理会轻舟,仍牢牢卡住主艇北向航路。另一艘快船再转向外侧,把两条退路一并封死。主艇上有人张弓。
快船副炮朝礁外开了一发空炮。
水柱升起,主艇在浪中剧烈摇晃。火枪手同时沿舷列阵,枪口压住艇上十余人。
“弃械!”
高丽亲兵仍想拔刀。披斗篷的人却先按住了身旁刀柄。
他看了一眼已经被大宁战旗覆盖的主港,又看向横在外海的镇海号与靖海号,最终慢慢松开手。
兵刃接连落入船底。
快船靠上去,长钩扣住船舷。那人被拖上甲板时,斗篷滑落,露出整夜未卸甲留下的磨痕。
俘虏供出的身份很快送回镇海号。
高丽王庭主战派统帅。
沈砚看完木牌,只道:“单独看押。随身文书原样封存,不许先在甲板上审。”
港口最高旗台的火已被扑灭。
原本的王庭水师将旗断在台下,一半浸在泥水里,一半被灰烬压住。工兵检查过旗杆和台基,确认没有埋药,才将大宁军旗送上去。
萧长宁从山后暗库返回时,正赶上升旗。
她没有举行献俘仪式,也没有让士卒列阵高呼,只让各处值守继续救火、封仓和清查武器。
粗绳缓缓升起。
大宁军旗越过焦黑旗台,在主港最高处迎风展开。
与此同时,第一批告示从随军印书船送上码头。
纸上并列写着大宁文字与高丽文字,句子很短。
王师入港,不取民粮,不侵民宅。
船匠、工匠、渔民、搬运者,各安其业,不因旧港服役获罪。
守军交械者免死,伤者可到南粮仓外军医棚求治。
藏匿火药、暗火者,限今日申时前报明;主动指出军械、引线、水井与粮仓者,登记保护。
趁乱纵火、抢粮、杀人者,无论宁军、降卒,皆依军法处置。
苏清漪没有写歌功颂德的长句,也没有拿高丽王庭已败吓唬所有人。告示贴在水井、粮仓、码头与船匠聚居处,每一处都有人用两种语言反复宣读。
最初无人出来。
只有门缝和破窗后藏着一双双眼睛。
一名年迈船匠先从半塌的工棚后走出。他没有靠近大宁士卒,只指了指东船坞地面。
“下面还有火。”
工兵依他所指掀开厚木板,果然发现夹层里塞着一只正在阴燃的油棉桶。湿毡压下去时,桶壁已经烤得发黑。
随后又有一名港民从巷口出来,指出粮仓后墙藏着火药引线。
第三个人说,北侧废井旁有一处军械地窖。
第四个人带着水兵找到十几名躲在船腹中的船匠与学徒。
出来的人渐渐多了。
有人帮着提水,有人辨认工坊,有人领书吏去找失散船匠的住处。大宁军士只查有无兵刃,不夺他们手里的工具,也没有闯进后宅翻粮。
苏清漪坐在旗台下的临时书案旁,把船匠、工头、仓吏与自报军械位置的人分册登记。
她写完一页,便让通译当面念回去,确认姓名、住处与工种没有记错。
沈砚经过时,看了一眼案前越来越长的队伍。
“告示比炮弹便宜。”他说。
苏清漪头也不抬:“但不能少印。”
“印局要多少纸,去账房废墟里找。烧剩的军令空纸也能用。”
“墨呢?”
“缴获账上记。”
苏清漪终于抬眸看他:“王爷如今连安民告示也要算成本?”
“算清楚才好一直印。”
她唇角轻轻弯了一下,又低头落笔。
旗台上,大宁军旗被海风吹得完全展开。
外港十三艘获救战船已经重新系缆,山后暗库的封条也由三方分别压印。南粮仓门前架起军医棚,水井旁则排起提水的人群。
北侧海面,两艘火炮快船拖着被截获的小艇缓缓回港。高丽主战派统帅被单独押在船舱内,岸上没人围过去看。
一名港民抱着半桶水跑到工兵面前,指向干船坞最里面一座灰墙。
“墙后还有一间库。”
工兵军官看向苏清漪的告示,又看了看那人空着的双手。
“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