验钞房的门关上后,外头的兑付声仍一阵阵传进来。
“真钞,一贯。”
“编号核验无误。”
“疑钞留验,收据拿好。”
银钱落在柜台上的脆响隔着两重院墙,反倒比任何安民告示都更能稳住人心。
沈砚站在灯下,将那张伪钞翻过来又看了一遍。
纸浆里的灰白麻丝已经被萧云昭挑出,残缺官印也拓在一旁。真正的大宁宝钞印泥偏暗红,干后色泽沉稳;眼前这几张却略微发紫,若不是摆在一起细看,寻常人根本察觉不出差别。
萧云昭拿起另一张纸。
“旧礼部印坊在科举改制后封过三处。”
“其中两处的印版、纸槽与官印都已清点入库,账册无缺。第三处原是替贡院印封卷、誊录纸与礼部公文的偏坊,清查时曾报过一次失火。”
沈砚抬眼:“烧了什么?”
“废纸、旧胶、残版。”
“报损的人呢?”
“礼部旧吏一人,管坊匠头两人。科举新纲颁行后,旧吏被革,匠头也因私卖官纸被逐。”
萧云昭说着,将一份薄薄的旧档推到他面前。
“当时库吏验过火场,只见焦灰,没有逐块翻查。如今看来,那场火烧掉的未必是残版,也可能只是他们想让朝廷以为已经烧掉的东西。”
沈砚扫过旧档,指尖停在一行墨字上。
旧官印破损,销毁。
“半块印呢?”
“没有找到实物,只有销毁签押。”
沈砚笑了一声:“东西不见,签押倒齐全。礼部这帮人以前办事,最擅长让纸比事实可靠。”
萧云昭看向案边候命的皇城司暗卫。
“纸料查得如何?”
暗卫躬身道:“回殿下,旧偏坊被封后,剩余韧麻、鱼胶和旧官纸边料曾运往城西官仓。后来仓中清退陈料,其中两车被一家纸行以废料价买走。”
“纸行还在?”沈砚问。
“铺面还在,只卖寻常祭纸与账纸。掌柜近半年很少露面,后院夜里却常有车出入。车轮裹布,走的都是城西小巷。”
萧云昭又问:“墨呢?”
“伪钞所用紫矿颜料不多见。六合商盟查到,近两月有人从外地药材商手中分三次买走。买货的人每次都换衣着口音,但右手食指有长期压印留下的硬茧。”
沈砚把伪钞放下。
纸、胶、旧法、残印、匠人的手。
线已经收得很窄。
普通奸商伪造宝钞,图的是拿假纸换真银,自然恨不得分散使用,越晚被人发现越好。可这一批伪钞先以低于面额的价钱流进几家粮铺,紧接着便有人散播滥发、银库搬空的谣言。
对方赔着钱,也要让假钞尽快被发现。
他们不是想发财。
是想让宝钞死。
萧云昭指尖沿着几处分号、粮铺与纸行的位置缓缓划过。
“现在拿人,能端掉纸行。”
“但印版未必在那里。”沈砚接道,“伪钞也未必全在那里。暗印最怕一锅端,制纸、压纹、盖印、散钞,多半分开。”
萧云昭抬眸看他:“所以,要让他们自己把证据收回来。”
沈砚笑了。
“殿下与我想到一处了。”
“皇家钱庄刚开库稳住市面,他们一定知道第一刀没砍成。此时最怕的,不是我们抓人,是外头那些已经散出去的伪钞顺着编号反查回去。”
他抽过一张空纸,提笔写下几行字。
“明日总号贴告示。”
“凡商户与百姓手中持有疑似伪钞者,不问来源,先按面额两倍登记收缴。若能说明经手人、铺面与时辰,再加赏钱。”
暗卫听得一怔。
“王爷,这样一来,岂不是有人会拿伪钞来套赏?”
“要的就是他们来。”沈砚道,“几张假钞值几个钱?能把散钞路线买回来,十倍都不亏。”
萧云昭看着那几行字,轻声道:“百姓会把疑钞交给钱庄,散钞的人也会怕经手链被登记。幕后之人若不想我们顺着粮铺、脚夫和中间商查下去,就必须抢在钱庄之前,把已流出的伪钞收回。”
“收钞需要钱,需要人,也需要一处汇总销毁。”沈砚把笔搁下,“人一急,就会往巢里跑。”
萧云昭唇边浮起一点浅淡笑意。
“高价收缴的告示,明日午前便会贴满南市、东市与钱庄各分号。”
她看向暗卫。
“城西纸行只盯,不进。所有上门收疑钞的人,记脸、记路、记接头处。不要跟得太近,换三拨人接线。”
“若对方当街销毁?”
“让他烧。”萧云昭道,“他烧掉的是枝叶。我要看他烧完以后,去向谁复命。”
暗卫低头领命。
沈砚看了她一眼。
昨天还是循纸浆追查,今日她已经把皇家钱庄的告示、百姓手里的疑钞和暗印残党急于灭证的心思,全变成了网中的线。
她没有急着拽。
只等对方自己缠紧。
——
翌日午前,《疑钞收缴告示》贴出。
“两倍收?”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南市一家粮铺前,掌柜把告示看了三遍,仍有些不信。
钱庄派来的验钞伙计在旁解释:“疑似伪钞,不问持有人之罪。只要说清从哪儿收来,钱庄先登记。确认是伪钞,按面额两倍补偿。”
粮铺掌柜立刻转身:“快,把昨日那几张拿来!”
旁边有人问:“若说得出是谁给的,还有赏?”
“有。”
“朝廷这是拿银子买线索啊。”
人群中,一个穿短褂的男子听了片刻,悄然退到街角。
他走得不快,先在两家铺子前停过,又绕去茶摊喝了一碗茶。半个时辰后,他进了一处旧货行,从后门离开时,手里多了一只布包。
布包里装着从粮铺低价换来的疑钞。
同一日,城东、南市与几处铁路工人常去的酒铺里,都有人悄悄出高价收回前两日流出的宝钞。
他们给出的价钱,比钱庄更高。
理由各不相同。
有的说自己误收,想私下换回;有的说东家怕惹官司,愿意赔钱消灾;还有人干脆冒充钱庄外围跑腿,声称不必登记便可当场兑银。
百姓未必人人肯卖。
却总有人怕麻烦,拿钱便交。
一张张伪钞从粮铺、酒肆和小商贩手中回流,经过两三道中间人,往城西汇去。
韩六河坐在一辆卖旧木器的骡车里,隔着车帘看着前方。
那个短褂男子拐进小巷后,接头的人换成了一名瘸腿老者。老者提着菜篮走了两条街,又在一处染坊外把篮子交给挑水脚夫。
脚夫最后没有去纸行。
他进了城西一座废弃多年的小院。
院墙外长满荒草,门匾早已摘掉。白日看着没有半分动静,入夜后,后窗却透出一线极淡的红光。
韩六河没有靠近,只在车中摊开小图。
纸行是幌子。
暗印窝点在这里。
他在院落位置轻轻画了一个圈,对身边人道:“后门通哪?”
“废渠。往西半里可出城,也能绕到旧纸仓。”
“封渠口,别惊鸟。”
“是。”
韩六河放下车帘。
他没有立刻收网。
戌时,有人送入两捆旧纸。
亥时,两个旧吏模样的人从不同巷口进院。
临近子时,城西纸行后门终于出来一辆小车。车上盖着草席,底下却不是祭纸,而是一只沉重木箱。
木箱进院后,红光熄了一次,又重新亮起。
韩六河抬起手。
巷口、屋脊与废渠旁同时有人无声起身。
“动。”
院门没有被撞开。
两名六合商盟高手翻墙入内,先用湿布堵住了后窗。另一队人沿废渠摸到后门,铁钩一扣,将准备从里头落下的门闩直接卡死。
院中人察觉不对时,韩六河已带人进了前屋。
第一间屋里堆满旧纸与胶料。
第二间屋中摆着两张压纹木床,旁边晾着尚未裁开的宝钞纸。水印铜模压在湿布下,细密暗纹已经刻出了大半。
最里间的灯火猛地一晃。
有人正在烧纸。
韩六河一脚踹开门。
一名旧吏蹲在火盆前,手里抓着半叠伪钞。火苗才舔上纸角,湿毡便从门外飞来,连纸带火盆一并罩住。
旁边一个满手墨污的匠头扑向案角,那里放着一把短刀。
他手还没碰到刀柄,腕骨便被刀鞘砸中。
咔的一声。
匠头惨叫跪地。
韩六河看都没多看他,只吩咐:“灭火,封窗,搜夹墙与地窖。所有纸片,一张不许少。”
屋里还有四人。
两个想翻窗,被早守在外头的人踹了回来;一个咬舌前便被卸掉下巴;最后那名旧吏瘫在墙边,官袍早已没了,身上却还留着从前在礼部衙门里养出来的干净做派。
只可惜鞋底沾满印泥。
怎么也干净不起来。
不到半个时辰,整座暗印窝点被翻了个底朝天。
未裁的伪钞纸七捆。
已印成的小额宝钞四箱。
重复编号册、假水印模、暗纹版、施胶方子与散钞路线,各有一份。
那半块报称已经销毁的旧官印,则藏在梁上空木中,以油布裹了三层。
搜到后院地窖时,韩六河亲自下去看了一眼。
地窖里没有纸,也没有印版。
只有一只不起眼的木箱。
箱盖撬开,里面平码着十余枚银锭。银锭制式与大宁官银不同,底部铸纹也被人磨过,可边缘仍留着海对岸常见的细窄波纹。
韩六河拿起一枚,掂了掂。
“不是大宁银。”
旁边暗卫从箱底抽出一张焦黑纸片。
那是封信。
大半已经烧毁,只余边角和中间几行断句。纸面写的是大宁文字,落款处却残留着一枚极淡的海外商路暗记。
能辨出的内容不多。
“钞乱若成……”
“钱庄失信……”
“军费自断……”
“后续所需,仍由海路……”
韩六河看完,没有再翻动。
他让人取来木夹,将残信连同灰烬一并封入证物盒。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已经不是几个失势旧吏想报复新政那么简单。
有人从海对岸出银,买他们印假钞,买他们毁大宁的钱脉。
韩六河起身,望向头顶透下来的微弱灯光。
“银锭单封,暗信单封。今夜查获之物,不许在外头多说一个字。”
“犯人分开押。”
“尤其那个匠头,让他活着。”
——
天亮前,证物送进三公主府。
萧云昭逐样看过,并未因敌国银锭与海外暗信露出太多神色。她只让人拓下银纹,将残信封入另一只匣中。
“伪钞、印版与旧官印,可以公布。”
“银锭和暗信,暂不放出去。”
沈砚坐在案边,手里拿着那半块旧官印。
“怕海对岸断线?”
“也怕京里还有人听见动静,先替自己擦干净。”萧云昭道,“对外只说旧礼部印坊残党伪造宝钞,意图扰乱市面。其余的,先压住。”
韩六河抱拳:“匠头不肯招。他说自己只恨科举改制断了生计,与外敌无关。银锭是旧货,暗信也不认识。”
沈砚把官印放下。
“嘴挺硬。”
“手腕断了,仍在骂皇家钱庄拿纸骗天下。”
沈砚想了想,从旁边抽出几张缴获的空白伪钞纸,又拿起炭笔。
萧云昭看着他:“你做什么?”
“帮他完善作品。”
沈砚低头画了几笔。
第一张是一只背着钱袋的王八,下面写着:暗印总号,见票不兑。
第二张画着一只缩头乌龟,旁边标注:礼部旧制,遇查即焚。
第三张更干脆,正中一只王八趴在半块官印上,四角各写一个字。
假,蠢,穷,坏。
韩六河盯着那几张纸,眼角微微一跳。
“王爷,这是证物?”
“当然。”沈砚把炭笔一搁,“犯人思想状态的辅助证物。”
萧云昭抬手抵了抵额角,唇边却压着笑。
“塞进缴获伪钞最上面。”
韩六河一怔,随即低头:“明白。”
半个时辰后,暗印匠头被押入单独审讯房。
案上摆着他亲手刻出的暗纹版、旧官印、编号册与几张“成品”。
匠头起初还冷着脸。
等他看清最上面那张背钱袋的王八,脸皮猛地抽了一下。
再翻第二张,他呼吸重了。
翻到第三张时,他盯着那四个字,额角青筋都鼓了起来。
“谁画的?!”
韩六河坐在对面,端起茶喝了一口。
“定海王说,你印钞辛苦,替你题了几张限量样票。”
匠头气得浑身发抖。
“他辱我手艺!”
“你拿半块破官印做假钞,也配谈手艺?”
匠头猛地拍案,断腕才一落下,疼得脸色煞白。他却像顾不上了,脱口骂道:“若不是他们送来的水印法不全,我怎会让流水号露出破绽!”
屋内安静了一瞬。
韩六河放下茶盏。
“他们是谁?”
匠头嘴唇骤然僵住。
门外,萧云昭隔着一道屏风,指尖轻轻压在那封未烧尽的海外暗信上。
沈砚看了她一眼,没出声。
韩六河将那张王八票往匠头面前推了半寸。
“慢慢想。”
“想不起来,王爷还画了十几张,够你一张张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