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宁宝钞发行的第一日,雍京城里并没有想象中的鸡飞狗跳。
皇家钱庄总号门前排了长队,却不是来闹事的。
有人抱着一小匣碎银,有人拎着沉甸甸的铜钱串,还有商号伙计捧着盖了铺印的兑银票,老老实实等着柜台验银、登记、换钞。
钱庄外头立了新告示。
白纸黑字,写得比礼部那些云里雾里的文章直白得多:大宁宝钞凭皇家钱庄总库金银储备发行,可缴税,可兑银,可用于官办商局、工部工程、兵工厂采购及各地钱庄分号结算。伪造、私印、串联挤兑者,以盗国钱脉重罪论处。
告示旁边,还摆着一只打开的铁柜。
铁柜里不是宝钞,是银锭。
一层一层,码得整整齐齐,白得晃眼。
皇家钱庄掌柜站在柜台后,嗓子都喊哑了:“小额兑换照额办!碎银铜钱换宝钞,先验成色,再登姓名!五两以下不用提前报备,诸位别挤!”
排在前头的米铺掌柜捏着刚换到手的一叠宝钞,先是对着光看水印,又用手指摸了摸暗纹。
“这纸倒结实。”
旁边布行掌柜凑过来:“真能兑银?”
柜台后的伙计直接取出一张小额宝钞,当众换出一小锭足银,又把银锭放回去。
“今日已经兑了几十笔,哪一笔短过?”
米铺掌柜不再说话,把宝钞往怀里一塞,转身便走。
他昨日还在骂朝廷弄纸当钱,今日却比谁都换得快。
原因也简单。
从前他去平江进米,要带银箱、雇护卫、请人验银、路上还怕水匪和小贼。如今一叠宝钞塞进内袋,到了平江皇家钱庄分号照额兑付,商局又认这钞结算,省掉的麻烦不止一点半点。
骂归骂。
好用,也是真好用。
南市粮铺里,昨日还把粳米牌子挂到八十六文一斗的掌柜,今日午后便悄悄改回八十二文。
来买米的汉子看见牌子,愣了一下。
“怎么降了?”
掌柜拨着算盘,没好气道:“皇家钱庄收银换钞,几家粮商不敢再拿现银乱抢货。商局那边又放了几批平价米,谁还敢硬撑着高价?”
汉子掏出一张小额宝钞,有些不熟练地递过去。
掌柜接过,对着光看了看,找回铜钱。
“下回拿小额的,别拿一贯钞买二斗米,找钱麻烦。”
汉子把米袋扛上肩,咧嘴笑了:“新鲜玩意儿,不会用。”
掌柜哼了一声:“用两回就会了。比背半袋铜钱强。”
这话很快在城里传开。
最先接受宝钞的,不是那些嘴上最会讲朝廷信用的读书人,反而是商人、工坊管事、铁路工地账房和常年跑货的脚夫。
他们最懂重钱的苦。
一箱铜钱抬起来能把人腰压断,碎银验成色能验得人眼花,私票又怕对方钱庄翻脸不认。大宁宝钞背后压着皇家钱庄和女帝圣旨,钱庄各分号又真能兑银,这东西一旦跑起来,商路就像被人清掉了许多暗礁。
十日之后,雍京几处基础物价先稳住了。
米粮不再日日往上跳,粗布回落了一些,盐茶价也止住了浮动。煤铁仍旧紧俏,却不再像前阵子那样被商人拿着工程款预期反复倒手。皇家钱庄收紧了大额放款,几家想借宝钞发行前后囤货套利的商号,被韩六河的人请去喝了一夜冷茶,第二天便老实把仓单报了上去。
户部尚书拿着最新物价簿进宫时,脸上终于有了点活人颜色。
“陛下,王爷,市面热劲压下去了。”
沈砚翻了翻簿册,点头道:“别高兴太早。宝钞是舵,不是仙丹。以后每日流通、兑付、准备金、物价都要盯,谁敢偷偷多印一张,先把手剁了再问话。”
户部尚书忙道:“臣已让人按王爷所说,十日一汇总,异常另报。”
萧明玥坐在御案后,指尖压着一张刚从钱庄送来的宝钞样张。
那薄薄一张纸,看着轻,却让她眼底多了一层沉静。
她道:“银子入库,纸钞行市,钱脉终于不再散着乱跑。”
沈砚笑了笑:“陛下这话很有央行行长风范。”
萧明玥抬眼:“又是什么怪话?”
“夸您管钱厉害。”
“少贫。”
她把宝钞放回案上,淡淡道:“钱脉稳了,铁路那边如何?”
沈砚脸上的笑意收了些。
“今日午后,第一段运煤铁路全线合拢。”
萧明玥指尖微顿。
西暖阁里静了一瞬。
随后,她起身道:“备驾。”
京郊北山下,今日人比当初放榜还多。
当然,能进最内圈的只有工部、兵工厂、巡检司、铁路督办和少数御前官员。普通百姓被拦在远处山坡和村口,却也挡不住伸长脖子往里看。
一条黑亮的铁轨,从北山矿场脚下伸出,越过新建的小桥,穿过已经夯实的路基,笔直指向远处兵工厂的高炉区。
铁轨两侧的碎石道床压得极实,枕木一根根排列整齐,像一串被钉进大地里的骨节。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曾经闹过风水的青槐村,如今不少村民都在铁轨旁做工。
一个老农蹲在远处坡上,抱着孙子看热闹,嘴里还念叨:“看见没?这就是当初说要断龙脉的铁轨。断个屁,俺家大郎跟着修路,半月挣的钱比过去一季还多。”
孙子指着远处冒烟的黑影:“爷,那是什么?”
老农眯起眼。
铁轨尽头,北山矿场方向,一台蒸汽火车头正缓缓吐出白汽。
比当初在兵工厂试验道上那台更大,也更沉。锅炉外壁被擦得发黑发亮,前头的烟囱突突喷着烟,铁轮压在轨上,像一头终于被放出圈栏的钢铁兽。
它身后拖着十几节货车。
每节车厢里,都装着满满的优质焦炭。
银灰色的焦炭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一车连着一车,重量足有数万斤。若用牛马拉,不知要多少车马、多少脚夫、多少日夜,才能把这些黑色硬粮送进兵工厂。
今日,只需一列火车。
老张头站在火车头旁,头上扎着一块被煤灰染黑的布巾,激动得胡子都在抖。
“压力稳不稳?”
锅炉匠趴在表盘前,嗓子发紧:“稳!”
“连杆呢?”
“无异响!”
“刹车?”
“试过三遍!”
老张头搓了搓手,转头看向高台方向。
萧明玥与沈砚已经到了。
女帝没有穿繁复帝服,只一身玄色常服,外披薄氅,站在临时搭起的木制高台上。沈砚在她身侧,手里拿着一份通车流程,常福站在后头,紧张得比火车司机还像火车司机。
工部尚书、户部尚书、兵部几位将领都在台下。
萧明玥看向沈砚。
沈砚轻轻点头。
旗手站到高台边,猛地挥下红旗。
老张头扯着嗓子吼:“开车!”
汽笛声随即炸响。
呜——
那声音比当初试验时更长、更沉,也更有穿透力。白汽从阀门两侧喷出,浓烟自烟囱冲上半空,铁轮先是缓缓一动,随后连杆起伏,整台蒸汽火车头带着身后十几节满载焦炭的货车,沿着铁轨向前压去。
咣当。
咣当。
咣当。
铁轮碾过轨缝,声音越来越密。
起初它还像一头沉重的兽在试探脚下道路,出了矿场缓坡后,速度便明显提了起来。整列车在黑亮铁轨上轰鸣前行,白汽翻卷,煤烟拖出长长一线,远远看去,真像一条喷云吐雾的黑龙,从北山腹地一头扎向兵工厂。
山坡上的百姓先是静住。
随后,不知谁先喊了一声:“动了!真动了!”
欢呼声轰然炸开。
“我的娘哎,这么多车,全自己跑!”
“那一车得多少煤?”
“不是煤,是焦炭!工地管事说这玩意儿烧得比煤还猛!”
有人跟着火车跑了几步,很快被巡检司拦住,只能站在路边挥手。
火车没有停。
它越过新桥时,桥下工兵营和工部学员全都屏住呼吸。桥墩微微震动,铁轨发出低沉回响,数万斤焦炭的重量沿着钢轮和路基压过去,却没有半点异样。
工部尚书在桥头看得眼睛都红了。
“稳住了。”
旁边学员抱着记录册,声音发颤:“桥体无裂,路基沉降在预估之内。”
火车驶过青槐村外那段曾经的“龙脉宝眼”。
白汽一喷,坡下几个孩子吓得往后一跳,随即又兴奋地追着叫。
“黑龙!黑龙!”
老农一巴掌拍在孙子后脑勺上:“什么黑龙,那叫火车。以后好好读书,说不定你也能坐上去。”
孙子捂着脑袋,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列车。
火车进入兵工厂外圈时,厂门已经大开。
两侧工匠、火器营、水兵、军校学员站成两列。高炉区的火光从厂内喷出,像早已等得不耐烦。铁轨一路延伸到焦炭卸料台,那里新建了斜坡、吊架和翻斗装置。
汽笛第二次长鸣。
呜——
火车缓缓减速,铁轮与轨道摩擦出刺耳轻响,最终稳稳停在卸料台前。
老张头几乎是从车头上跳下来的。
“卸焦!”
工匠们立刻行动。
车厢侧板打开,银灰色焦炭如一股硬石流倾入料斗,再由滑槽送向高炉备料区。吊架转动,翻斗起落,焦炭一车车被卸下,不到半个时辰,过去需要一整日车马短驳的燃料,已经整齐堆进高炉区旁的料仓。
高炉前的炉工抓起一块焦炭,直接送进炉膛。
风箱一开,火色陡然白亮。
沈砚和萧明玥站在高台上,俯瞰整个兵工厂。
左侧,刚入厂的焦炭被源源不断送进高炉。
右侧,水压机轰然压下,通红钢坯在巨力下变形。
更远处,炮管一根根被吊上检验架,弹药箱封盖后装车,沿着另一条马车道和短轨转运线送往海港方向。
海港泊位那边,远远能看见运料车队正在集结。火炮、炮弹、锅炉配件、铁甲板、铆钉箱,一车接一车,像从这座钢铁心脏里喷出的血液,正被送向大宁的舰队。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萧明玥没有说话。
风从高台吹过,带着煤烟、铁水、焦炭和热油的味道。
这种味道并不好闻。
却让人心口发热。
沈砚低声道:“陛下,听见了吗?”
萧明玥看着下方轰鸣的厂区:“什么?”
“心跳。”
又一声水压机砸落。
咚。
高炉喷出火舌。
火车阀门吐出白汽。
远处炮管检验锤落下。
咚。
咚。
咚。
沈砚道:“以前大宁的国力,靠田亩、赋税、漕船、马车和人力,一下一下很慢地跳。”
“现在不一样了。”
“宝钞把钱脉收进皇家钱庄,铁路把煤铁送进高炉,焦炭把炉温顶上去,兵工厂把钢变成炮和船,补给舰把煤水粮送上海。”
“这才是一套真正连起来的东西。”
萧明玥的目光从焦炭料仓,移到火炮装车,再移向更远处的海港。
她看见的不只是工厂。
是金融、后勤、军工、海军、铁路、新科人才、皇家钱庄和朝廷法度,在同一片轰鸣里咬合起来。
每一个齿轮都在动。
没有哪个单独喧宾夺主,却共同推着这个帝国往前。
她缓缓道:“国内还能挡路的东西,已经不多了。”
“该碎的基本碎了。”沈砚道,“豪强、私兵、旧学、风水、细作、通胀苗头,都踩过去了。”
萧明玥看他:“你倒说得轻巧。”
“轻巧是给陛下听的。”沈砚笑了一下,“真算起来,臣这些日子头发都快少了。”
萧明玥看了他一眼:“朕没看出来。”
“那说明臣保养得好。”
她唇角极淡地动了动,很快又看向远方。
那边,通往海港的道路上,第一批装好的火炮车已经启程。护送的火器营士卒列在两侧,车轮碾过夯实的道路,向海风吹来的方向而去。
沈砚手指搭在栏杆上,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钱稳了,煤到了,钢有了,炮和船也在路上。”
“先遣队会带回海路。”
“补给舰已经能吃下远洋的苦。”
“陛下,剩下的,就是下令让这颗心脏把血泵出去。”
萧明玥久久没有答。
她只是看着下方那列刚刚完成首运的蒸汽火车。
车头仍在吐着白汽,像一头完成使命后仍不肯安静的兽。它身后的空车厢已经准备返回北山,再拉下一批焦炭。
来回不断。
不再靠牛马等天色,不再看河道水位,不再怕短驳路耗。
一条铁轨,把矿山与兵工厂接成了血管。
萧明玥握住栏杆,指节微微收紧。
“传旨。”
身后的内侍立刻躬身。
她声音不高,却压住了高台上的风声。
“命兵部、海军都督府、东南船坞、皇家钱庄、海运商局,将远洋军需、舰队补给、火炮弹药、宝钞拨付诸项,按战备章程最后复核。”
“凡有缺漏,三日内补齐。”
“凡敢拖延、虚报、挪用者,就地拿问。”
内侍低头:“遵旨。”
沈砚没有笑。
这不是开战诏令。
却已经把最后一道弦拉紧。
高台下,火车汽笛第三次响起。
呜——
空车开始回程。
铁轮重新碾动,沿着那条新生的轨道,向北山矿场奔去。
萧明玥与沈砚并肩站在高台上,谁都没有再说话。
他们脚下,帝国的心跳正一声比一声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