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南海图还压在三公主府的案上,京郊兵工厂的炉火也一夜未歇。
大宁像一头刚被唤醒的巨兽,肺里喷着煤烟,骨里滚着钢水,脚下的铁轨一寸寸往北山煤矿伸去。朝堂上下这些日子说得最多的,是镇海号,是补给舰,是新科进士,是铁路,是焦炭。
每一样听着都像好事。
好事多了,银子便流得比水还快。
雍京南市,天刚亮,粮铺门前便排起了队。
一个在铁路工地上做壮工的汉子拎着布袋,挤到柜前,粗着嗓子道:“掌柜的,粳米来二斗。”
掌柜拨了拨算盘,头也不抬:“一斗八十六文。”
那汉子一愣:“前几日不是八十二?”
“前几日是前几日。”掌柜抬眼看他,“你去问问码头,运粮的船钱涨没涨?再问问磨坊,雇工的价涨没涨?如今到处招人,谁还肯拿旧价做活?”
汉子皱着眉摸出钱串,嘴里嘟囔:“工地上一日八十文,看着是比种田强。可米也涨,盐也涨,布也涨,这钱还没捂热,就让你们这些铺子吞了。”
后头有人接话:“可不是。俺婆娘昨日去买粗布,说一匹又涨了十几文。家里小子腿长得快,裤子短一截,补都补不住。”
掌柜不乐意了:“你们只看涨价,不看这街上买东西的人多了多少。铁路工地发工钱,兵工厂发工钱,造船厂那边也在招人。手里有钱的人多,货就这么多,不涨才怪。”
“那朝廷不能管管?”
“朝廷管得了人吃饭,还管得了人买布?”
几句话一来一回,粮铺门前便热闹起来。
倒不是有人真饿着。
恰恰相反,如今雍京附近做工的百姓,手里比从前宽裕得多。铁路工地上壮工按日结钱,工坊熟手的工价更高,兵工厂和船坞为了抢人,甚至给部分匠人发了预支银。许多从前只能靠几亩薄田过日子的农户,家中第一次有了整串铜钱和小额银票。
可钱多了,花得也快。
米价一日一小动,粗布隔几日换一次牌,盐茶虽未猛涨,却也悄悄往上挪。酒楼里一碗肉汤比月初贵了两文,连街边卖炊饼的老妪,也把两个钱三个饼,改成了五个钱六个饼。
她还挺委屈。
“面粉涨了,炭也涨了,俺不涨,回家喝西北风去?”
买饼的小吏捧着热饼,咬了一口,含糊骂道:“都涨,都涨。俸禄还没动呢。”
旁边挑担子的脚夫听见,笑了一声:“官爷也知道钱不经花了?”
小吏瞪他一眼,没骂出来。
因为这话是真的。
雍京如此,江南、平江、临川这些富庶州府也差不多。
朝廷从江南豪强手里收上来的大量田契、死账和白银,经过皇家钱庄、海运商局、工部工程款、兵工厂采购款,又迅速回到了市面。地主旧仓里压着不动的银子,从地窖、暗柜和私账里被逼出来,变成了工钱、料钱、船钱、粮款。
这本该让市场更活。
也确实更活。
南北货栈里,伙计忙得脚不沾地;布行掌柜笑得合不拢嘴;铁料、木料、石灰、麻绳、桐油、煤炭,只要能和朝廷工程沾上边,价格都比从前硬了几分。
可活得太快,便显出另一种不安。
平江府一处茶肆里,几个小商贩围着桌子算账。
“上月买生丝,三两四钱一担,如今三两七钱还得抢。”
“俺铺里雇一个账房学徒,原先一月一两银,如今开到一两三钱,人家还嫌少,说铁路那边识字的记工员更吃香。”
“朝廷不是收了那么多田地和银子么?怎么东西反倒贵了?”
一个穿灰布长衫的落魄书生冷笑道:“钱都让朝廷拿去修铁路、造铁船、烧炉子了。银子像水一样往外泼,市面上钱多,货少,自然涨。说不准哪日这钱便不值钱了。”
茶肆里静了一瞬。
这话不算大声,却让周围几桌人都听见了。
有人皱眉:“别胡说。如今做工能挣着钱,朝廷工程也没少给百姓饭吃。”
那书生道:“饭是给了,可米价也涨了。你今日多挣二十文,明日米布盐茶全涨回去,最后谁赚了?”
没人能立刻答。
这类话,开始只在茶楼、粮铺、码头和工地火堆旁零星冒出。
说朝廷把抄来的银子花得太快。
说兵工厂和铁路吃钱像无底洞。
说工钱看着高,东西却越来越贵。
还有更难听的,说定海王把大宁的钱都砸进了铁疙瘩和海船里,百姓早晚要替那些喷烟的怪物还账。
这些话不成气候,也没什么人敢公开喊。
可民间怨气从来不是先变成大旗,而是先变成买米时的一句骂,买布时的一声叹,拿到工钱后发现少买了半袋粮时皱起的眉头。
真正先慌起来的,不是沈砚。
是户部。
户部衙门里,几位主事围着一摞物价簿,脸色比账本上的墨还黑。
各州府每旬都要报米粮、布匹、盐茶、炭料、铁料、牛马、工价的市面行情。从前这些簿子多半只是例行入档,除非遇灾荒、战乱、囤积居奇,才会被翻出来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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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字不吓人。
却很烦人。
雍京粳米,三旬连涨。
平江粗布,连涨两次。
临川盐价微升。
京畿木炭、煤块、熟铁料,涨势更明显。
几处工地周边的雇工日价,也在朝廷定下的工钱之外,被民间小工坊和商户跟着抬了起来。
一名户部郎中指着簿子道:“若只是煤铁涨,倒还好说。兵工厂、铁路、船坞同时抢料,自然会涨。可米布盐茶也跟着涨,这就不对了。”
另一人翻着江南报来的行情:“平江府说,百姓手里现钱多了,买布、买肉、修屋、置家具的人都多。商贩见货好卖,便不肯降价。可若这么下去,工钱再涨,物价再涨,账还怎么算?”
有人低声道:“是不是该令各地平价?”
“怎么平?”户部侍郎烦躁地把算盘一推,“官仓若放粮,江南那一套倒可再用。可这回不是豪强囤粮,是市面上人人都在买,人人都在花。朝廷刚发出去的工程款,总不能又一把收回来。”
屋里静了。
这才是最让他们头疼的地方。
传统财政官员熟悉的灾荒,是粮少。
熟悉的民乱,是税重。
熟悉的物价飞涨,是商人囤积、豪强操盘、道路断绝。
可眼前这东西,怪得很。
粮没断。
路没断。
百姓手里甚至比从前更有钱。
偏偏物价在涨。
钱越发越多,市面越热,东西越贵。账面上看,大宁富了;可若任由这股热劲往上拱,底层百姓多挣来的钱,便会被米布盐茶一点点吞回去。
户部尚书捧着几份物价簿,在堂上来回踱步。
他是老财政官,经历过荒年调粮,也管过军费亏空,甚至跟着沈砚打过江南那场金融战。可这一次,他越看越心慌。
“银子多,怎么也能成病?”
他停在案前,像是在问别人,又像是在问自己。
没人敢答。
一个年轻主事小心道:“大人,会不会是钱庄前些时候吸储太狠,如今工程款放出又太快,市面一紧一松,商人跟着抬价?”
户部尚书看了他一眼。
这话不算全对,却碰到了一点边。
可也正因如此,才更可怕。
因为它意味着,这不是抓几个奸商、开几处官仓、下一道禁涨令就能解决的老毛病。
这是大宁从来没见过的新病。
国家资本太活,工程太多,银子从查抄、钱庄、商局、工部、兵工厂之间高速流动。过去沉在地窖和田契里的财富,忽然被女帝新朝搅进市面。每个人都觉得手里多了钱,每个商家都觉得货卖得动,每个工坊都觉得该多招人。
于是,价格开始往上抬。
不猛烈。
却持续。
这种持续,比一次暴涨更让户部心烦。
傍晚时,户部尚书终于坐不住,带着一叠簿册进宫。
西暖阁里,萧明玥正在看兵部关于沿海炮台调整的折子。沈砚也在,手边摊着一份铁路进度图,眉间尚有工地风尘留下的倦意。
户部尚书行礼后,没绕弯子,直接把几份物价簿呈了上去。
“陛下,王爷,市面不对。”
萧明玥抬眸。
沈砚放下炭笔,接过簿册。
他翻得很快。
雍京米粮。
江南布匹。
京畿煤炭。
平江盐茶。
工价。
料价。
钱庄兑付量。
商局采购额。
皇家工程款发放数。
他的手指停在几行连续小幅上升的数字上,没有立刻说话。
户部尚书忍了忍,还是开口:“臣不怕粮价一日涨几文,怕的是它旬旬都涨。百姓如今做工收入确实多了,可若米布盐茶一并跟涨,民间迟早会怨。”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衙门里有人说,这是银子流得太快。也有人说,是朝廷工程太多,买料雇工把市面抬热了。臣等查不出有人大规模囤积,也查不出道路断绝。可价就是在动。”
萧明玥看向沈砚。
沈砚仍在看簿册。
户部尚书的额角已有细汗。
“陛下,若是灾荒、囤粮、奸商操价,臣等还能按旧法处置。可这回……臣惭愧,这回看不明白。”
西暖阁里安静下来。
窗外天色渐暗,宫灯一盏盏亮起。
沈砚终于合上簿册。
他没有笑,也没有立刻拿出什么新章程,只抬手把雍京、江南、京畿几份物价线并在一起,指尖轻轻敲了敲。
“不是粮荒。”
户部尚书忙道:“臣也是这么看。”
“也不是单纯囤积。”
“是。”
沈砚抬眼,看着那几份被灯火照亮的数字,语气平稳。
“是钱太热了。”
户部尚书一怔。
萧明玥眸光微动,却没有追问。
沈砚把簿册放回案上。
“先别乱压价,也别急着开仓砸市。”
“让户部、皇家钱庄、商局,把最近三个月工程款、钱庄兑付、商局采购、各州物价和工价,全汇成一张总表。”
户部尚书连忙拱手:“臣这就去办。”
沈砚又道:“民间传言也查,但不要大张旗鼓抓人。抱怨米贵和恶意煽乱,不是一回事,别把百姓正常怨气当成谋逆。”
户部尚书低头应下。
萧明玥这才放下折子,看着沈砚。
“你看懂了?”
沈砚沉默片刻,指尖按在那几份物价簿上。
“看懂了一点。”
他抬眸,眼神里没有慌,却也没有平日里那种轻飘飘的笑。
“陛下,大宁这头钢铁巨兽,跑得太快了。”
“现在不是炉子饿。”
“是市面开始发热。”
宫灯微微一晃。
案上的物价数字安静地躺着,一行行小幅上涨,看着并不惊心动魄,却像某种细小而持续的裂纹,终于从大宁狂飙突进的繁盛表面下露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