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南军港入夜之后,主泊位仍有灯火。
镇海号伏在海面上,黑灰色装甲吞着月光,两艘补给舰停在它侧后方,甲板上偶尔传来值夜水兵的脚步声。更远处,军港大门外潮声一阵阵涌进来,拍在石堤上,像有人在黑暗里低低擂鼓。
真正要出发的两艘船,并不在那片灯火最亮的地方。
内港偏西,有一处旧码头。
这里从前是小商船临时靠泊的地方,石阶被海水磨得发滑,栈桥木板也换过几茬。今夜没有仪仗,没有鼓乐,没有百官送行,连寻常码头力夫都被调开了。只有几盏罩了黑布的风灯挂在桩头,灯光被压得很低,照不远,只在栈桥边铺出一层昏黄。
两艘伪装成武装海商船的火炮快船静静泊在水边。
船身已刷成深褐色,军徽卸下,货箱、鱼胶桶、帆布卷堆在甲板上,看着凌乱,却不妨碍暗门后藏着短管快炮。船上的年轻学员都换了粗布短褂,有人脸上抹了炭灰,有人头发故意弄乱,远远看去,倒真像一群赶夜潮出港的商船伙计。
只是他们站得太直。
哪怕穿着旧衣,哪怕腰间没有明晃晃的军刀,那股从军校里练出来的利落劲仍藏不住。
顾七舟站在栈桥尽头,身上也是一件旧海商短袍,腰间短刀被衣摆遮住。他看见沈砚走来,立刻抱拳。
“王爷。”
沈砚没有穿王服,只披了一件深色斗篷。海风卷着咸腥气扑面,他走到栈桥边,先看了一眼船,再看向那些站在灯影里的年轻人。
五十人。
有的出身寒门,有的出身船户,有的从工坊里被军校挑走,还有几个曾经只是商局里会算潮汐和货期的小账手。
几年前,他们中的许多人连雍京城门都没见过,更别提站在这座决定大宁海权的军港里。如今,他们手里握着罗盘、测深绳、海图筒和星盘,要去摸一片连老水师都说不清的深海。
沈砚停在他们面前,忽然笑了笑。
“穿成这样,倒像一船偷了东家银子准备跑路的伙计。”
队列里有人绷不住,嘴角动了一下,又赶紧收回去。
顾七舟也低声道:“王爷,若真像商船,便算伪装有成。”
“像是像。”沈砚扫过众人,“就是一个个站得跟等着礼部点名似的。放松点,真商船伙计没你们这么心虚。”
这话一出,原本压着的紧绷倒散了些。
有个年轻学员下意识松了松肩,又被旁边同伴用胳膊轻轻碰了一下。沈砚看见了,却没再打趣。
他朝常福抬了抬手。
常福从后头搬来两只小酒坛,坛口泥封已拍开,酒香在海风里被吹得很淡。旁边还摆着一摞粗瓷碗,不是军中庆功用的银盏,也不是王府里的精细器物,碗口厚,边沿还有些不齐。
沈砚亲自提起酒坛。
顾七舟一怔:“王爷,这种事交给末将便可。”
沈砚没理他,先给顾七舟倒了一碗。
酒液落入粗瓷碗,溅起一点细沫。
“拿着。”
顾七舟双手接过。
沈砚又给第二人倒。
一个接一个。
他没有让常福代劳,也没有让军中亲卫帮忙。五十名学员,每人一碗,他都亲手倒满。海风吹得斗篷边角猎猎作响,酒坛越来越轻,栈桥上的灯火也被风压得微微摇晃。
那些年轻人起初还想说什么,后来都沉默下来。
他们接过酒碗,指节握得很紧。
沈砚倒完最后一碗,自己也倒了一碗。
他站在栈桥上,背后是黑沉沉的海,身前是即将出发的先遣队。远处镇海号的轮廓隐在夜色里,像一座压着海面的山。
“今晚没有鼓乐。”沈砚开口,声音不高,却被海风送得很清楚,“也没有百官送行。”
“因为你们这趟出去,不能让太多人知道。”
“你们穿的不是大宁军服,船上挂的也不是水师旗。到了外海,遇见敌船,能避就避,能装就装,最好让他们以为你们只是一群倒霉的海商。”
有人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酒碗。
沈砚继续道:“所以,我也不跟你们说那些建功立业、加官进爵的漂亮话。”
“那些话,等你们回来,有的是人说。”
他看向众人,目光从一张张年轻脸上扫过。
“我只说你们要做什么。”
栈桥上静了下来。
连船舷轻轻碰撞木桩的声音都显得清楚。
沈砚抬手,指向深海方向。
“那边,有高丽的岸防,有倭寇的暗湾,有不见天日的礁盘,也有我们还没画出来的海流、潮汐、雾区、风口。”
“主力舰队以后会不会从那里过去,镇海号能不能避开暗礁,补给舰能不能找到藏身的湾,火炮快船能不能在夜里贴近敌岸,都要靠你们先去看。”
“你们不是去逞匹夫之勇。”
“也不是去跟敌人比谁的刀更快。”
“你们是去给大宁画路。”
这几个字落下时,许多学员的眼神都变了。
画路。他们在军校里画过无数次海图。课堂上,教官拿木尺敲着图纸,让他们标水深、标潮流、标暗礁、标避风港。有人曾觉得那只是枯燥的线和数,远不如火炮试射来得痛快。
可此刻,这些线和数忽然有了重量。
沈砚没有给他们太多喘息。
“你们画错一条航线,后面可能就是一艘船撞上礁。”
“你们漏记一次潮汐,补给舰可能就会被横浪推偏。”
“你们少看一处敌军巡船换防,未来夜袭的人就可能全死在海雾里。”
他说得很慢。
每一句都像压在酒碗上。
“所以,这趟出去,你们手里的罗盘、测深绳和炭笔,不比刀轻。”
“你们画下的每一条线,标出的每一块暗礁,写下的每一个风向与潮时,都关乎未来铁甲舰开炮时的底气,也关乎成千上万袍泽的生死。”
队列里,一个年纪最小的学员喉结滚了滚。
他手指上还沾着常年捏炭笔留下的黑印。被海风一吹,那只手握着酒碗,竟比握刀还稳。
顾七舟站在前头,神色冷硬,却没有打断。
沈砚看向他:“顾七舟。”
“末将在。”
“这五十人,我交给你。”
顾七舟抱拳,酒碗端在掌心:“末将尽力带他们回来。”
“尽力不够。”沈砚道,“该狠的时候狠,该退的时候退。别为了一个岛礁把人全赔进去,也别为了怕死漏掉该看的地方。”
顾七舟沉声道:“明白。”
沈砚点了点头,又看向那些学员。
“你们也是。”
“若遇见敌船,不许热血上头。”
“若同伴落水,救不救,由船长和顾七舟决断。”
“若图纸有失落敌手的风险,先毁图,再保命。”
“若真到了必须死的时候——”
他停了一息。
夜风吹过,酒面微微起皱。
沈砚声音低了些,却更稳。
“别死得糊涂。”
“你们不是无名海鬼。”
“你们是大宁第一批探进深海的人。”
“后面会有镇海号,会有补给舰,会有更多战船,会有无数后来者沿着你们画下的线走过去。”
“哪怕真有人回不来,名字也会留在大宁海图上。”
人群里,有人眼眶微红,却没人低头。
这话没有刻意煽情,也没有把死亡说得多轻。正因如此,才更像真话。
顾七舟忽然端起酒碗。
“先遣队听令。”
五十名学员齐齐端碗。
粗瓷碗在夜色里排成一片。
沈砚也举起碗。
“这一碗,不敬功名。”
他看着众人。
“敬海路。”
顾七舟声音沉稳:“敬海路。”
五十名学员一同开口,声音起初不齐,随即汇成一股。
“敬海路!”
酒入喉,辛辣得很。
不是王府里的好酒,甚至有些冲,可它落进胸腹时,像一团小小的火。
沈砚喝完,将碗往栈桥上一摔。
啪的一声。
粗瓷碗碎成数片。
顾七舟紧随其后。
然后是五十名学员。
啪!啪!啪!
碎碗声接连响起,在偏僻旧码头上撞出一阵清脆又决绝的声响。没有鼓,没有号,却比许多军阵里的战鼓都更让人心口发紧。
常福站在后头,眼睛有些发红,嘴上却嘀咕:“这一摔,回头还得奴才收拾。”
沈砚听见了,偏头道:“算军费。”
有几个学员忍不住笑了一下。
笑声很短,却冲散了一点离别的寒意。
顾七舟把碎碗放下,转身下令:“登船。”
五十名学员没有再说话。
他们一个个踏上跳板,动作很轻,也很快。有人把海图筒抱在怀里,有人检查测深绳,有人上船后立刻去解缆,还有人站在桅杆旁,抬头看了一眼星位。
沈砚站在栈桥上,看着他们上船。
那个最年轻的学员登上船尾时,忽然回头,朝沈砚深深一礼。
其他人也陆续转身。
没有人喊万岁,也没有人喊必胜。
他们只是行礼。
沈砚抬手回了一礼。
很轻,却很正。
缆绳解开。
船身微微一晃,顺着潮水离开栈桥。
第二艘船也缓缓滑出泊位。
两盏被黑布罩住的尾灯在夜色里晃了晃,很快便被海雾吞去一半。顾七舟站在船头,身影被风灯照出一道硬影。他没有再回头,只看着前方那片黑沉沉的水路。
沈砚一直站在栈桥尽头。
海风很冷,酒意却还在胸口烧着。
他知道,这不是一场盛大的出征。
没有铁甲舰齐鸣,没有百炮轰天,没有万军山呼。
可许多真正改变天下的路,最初本就不是在锣鼓里铺开的。
而是在这样的夜里,在一盏压低的风灯下,在几只摔碎的粗瓷碗旁,由一群年轻人抱着海图和罗盘,沉默地驶进黑暗。
两艘船越走越远。
旧码头边,只剩碎瓷、酒香和被潮水拍湿的木桩。
沈砚收回目光,对常福道:“把碎碗收好。”
常福一愣:“啊?不是扔了?”
“收好。”沈砚道,“等他们回来,拿给他们看。”
常福吸了吸鼻子,低头应声:“是。”
远处,船影彻底没入夜雾。
深海无声地张开口。
大宁的探路者,已经进去了。